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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只有纯粹的、属于机械和战争的冰冷秩序。
舰内空间逼仄，各种闪烁着不同光芒的控制面板和仪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主官是一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的Beta军官。
他只是向程凌微微颔首，便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航线规划和系统检查中。
程凌沉默地坐到副官位置，熟练地戴上神经连接头盔，接入舰载系统。
冰冷的接口贴上太阳穴，带来细微的刺激感。
眼前瞬间被无数流动的数据和星图占据。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跃，协助主官进行战前，最后的传感器校准和信息整合。
大脑如同最高效的处理器，将外界传来的所有信息——
星图坐标、虫族能量信号特征、己方舰船机甲状态、陨石带分布模型，一一迅速吸收、分析、归档。
他昳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在安置区内，那番近乎残忍地斥退杨沐白的举动从未发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转身踏入这艘死亡飞船的前一刻，他眼角余光，极快地掠过了安置区舷窗后那个模糊的、僵立的身影。
心头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冰晶碎裂的涩意，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冻结在更深的情感冻土之下。
他知道那些话很伤人，知道杨沐白会难过，甚至会恨他。
但他不后悔。
在那种情况下，没有时间慢慢解释，没有余地温情脉脉。
他必须用最快速、最有效，也最残酷的方式，斩断杨沐白跟随的念头。
那个未分化的、冲动的、把他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笨蛋，绝对不能参与这种十死无生的任务。
他需要他活着。
仅此而已。
“所有单位注意，诱饵舰队已脱离‘远航号’，进入预定航道。保持静默航行，目标：CY-73陨石带。预计三分钟后进入虫族侦测范围。”
老海教官沉稳的声音，在加密通讯频道中响起，带着一种奔赴刑场的平静。
程凌收敛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战术星图上。
代表他们这支渺小舰队的光点，正如同几粒微尘，义无反顾地飘向那片被标记为高能反应区的、不详的空域。
而在他们身后，“远航号”庞大的舰影正缓缓调整姿态，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那稍纵即逝的逃生窗口。
“陨石带战术简报已发送至各舰。”
老海教官继续说道，“利用陨石复杂地形进行机动规避，间歇性释放高能量信号吸引虫族注意，进行游击骚扰。我们的目标是拖延时间，不是歼灭。记住，一旦‘远航号’确认安全进入跳跃站，各单位可自行寻找机会脱离战斗，向……”
“教官。”
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老海教官的话。
是程凌。
他依旧注视着面前的星图和数据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舱内其他几位志愿者，包括主官，都下意识地看向他。
在这个临时组成的、军衔和资历都远高于他的队伍里，一个一年级学员突然提出异议，显得有些突兀。
但老海教官却并没有立刻呵斥，而是沉默了一瞬，问道：“程凌？你有什么问题？”
他记得这个Omega学员，在风蚀谷展现出的惊人战术素养，和冷静到可怕的掌控力。
程凌抬起眼，透过神经连接头盔的视界，看向通讯频道内老海教官的虚拟影像。
他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利用陨石带进行游击战术，理论上可行。但根据现有数据库分析，以及前方侦测到的虫族先锋能量信号特征，这支小队很可能属于‘疾行掠夺者’亚种。它们虽然智力有限，依靠本能和集群信息素行动，但其个体灵活性极高，短程爆发速度甚至超过我们的‘猎犬’机甲。在障碍物密集的陨石带，它们依靠数量和对宇宙环境的天然适应性，可能形成的包围和猎杀效率，未必低于我们借助地形的机动优势。”
他顿了顿，指尖在虚拟星图上划过，将一片区域高亮标记——
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风蚀谷所在星球的外层空间轨道。
“更重要的是，虫族是社会性生物，其战斗模式根植于族群本能。看似混乱的冲击，往往蕴含着基于信息素交换的简单高效配合。在我们信息受限、准备仓促的情况下，进入复杂地形与它们进行非对称游击，风险系数可能远超预期。”
程凌的分析冷静而客观，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舱内一片寂静。
韩司北、关姗姗等人的机甲通讯频道里，也只能听到压抑的呼吸声。
程凌指出的问题，他们并非完全没有预感。
只是在这种绝境下，老海教官提出的方案是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质疑它，又能如何？
老海教官的虚拟影像沉默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无奈。
“我知道，程凌。”
他叫了程凌的名字，语气不同于对待普通学员，“你的分析很有道理。虫族的战斗本能，确实不容小觑。但是……”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冰冷的舰舱灯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远航号’等不起，后面的孩子们等不起。陨石带，至少能提供一些掩护，能让我们……死得稍微慢一点。”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已然接受命运的安排，只求最大化任务成功率的悲壮。
“而且，”
老海教官的目光扫过程凌，以及其他志愿者，“我会尽量在陨石带核心区域吸引主要火力，为你们创造脱离的机会。到时候能走一个……是一个。”
这是他作为此次行动最高指挥官，内心深处最后的仁慈与责任。
然而，程凌的黑眸中，依旧没有任何动摇。
他迎着老海教官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有一个备选方案。”
“说。”
老海教官言简意赅。
“放弃前往陨石带。改变航向，将这支虫族先锋小队，引向风蚀谷基地。”
程凌语出惊人。
“什么？引回基地？！”
通讯频道里，传来其他志愿者压抑的惊呼。
连程凌身边的主官，都愕然看向他。
袁泰在另一艘辅助舰上，听到这个建议，吓得差点从操作椅上滑下去，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几分。
老海教官的眉头紧紧锁起：“程凌，你知道风蚀谷基地现在是什么情况吗？兽潮爆发，基地防御力量被调离，那里现在就是一片死地！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正因为是死地，才有一线生机。”
程凌的声音依旧冷静得可怕，他的指尖在星图上快速划出新的航线。
“第一，风蚀谷基地虽然防御空虚，但其基础结构，尤其是地下掩体和部分自动防御炮台，在兽潮第一波冲击下未必完全损毁。我们对基地地形结构熟悉，可以利用残存工事进行周旋。”
“第二，虫族与原生异星兽之间，存在信息素排斥和领地意识。将虫族引入兽潮区域，很可能引发三方混战。兽潮虽然危险，但其攻击目标分散，且缺乏组织性。混乱，对我们而言是屏障，对依靠信息素协调的虫族而言，则是干扰。”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程凌将航线终点，定格在风蚀谷基地外围，一片标记着复杂电磁信号的区域。
“基地备用能源核心，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启动过载程序，产生足以覆盖小范围区域的、高强度EMP冲击。虽然无法持久，但足以对依赖生物电信号和微弱能量感知的虫族单位，造成短暂的感知混乱和行动迟滞。这或许能为我们创造出，比在陨石带更长的安全窗口，甚至……全员脱离战场的可能。”
第144章
他抬起眼，看向老海教官：“这条航线距离与前往陨石带相当，我们所携带的能源足够支撑往返，甚至因为路线明确，无需在复杂地形中频繁变速变向，实际能量消耗可能更低。风险在于，我们需要精准计算时间，在兽潮与虫族接触、基地EMP启动的瞬间，利用那短暂的混乱撤离。”
舱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和众人因为震惊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程凌的计划，大胆、疯狂，却又……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他将基地的废墟、失控的兽潮、甚至即将自毁的能源核心，都算计了进去，化为了棋盘上的棋子。
这种将一切可利用资源，乃至危险和毁灭都纳入掌控的思维方式，让人不寒而栗，却又不得不心生敬佩。
老海教官死死盯着星图上，那条被程凌标注出的新航线，眼神剧烈闪烁。
他在权衡。
程凌的计划，风险极高。
一旦失误，他们可能同时面对虫族和兽潮的双重夹击，死无葬身之地。
但正如程凌所说，在陨石带，他们几乎是必死之局，只能拖延时间。
而返回风蚀谷，虽然看似绝路，却确实蕴含着一线……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
一个全员生存的机会。
时间一秒秒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煎熬。
虫族先锋的能量信号，在传感器上越来越清晰，那令人心悸的、非人的躁动感，仿佛能透过冰冷的屏幕传递过来。
终于，老海教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对着通讯频道，声音沉凝如铁：
“所有单位注意！取消原定前往陨石带计划！航向变更，目标：风蚀谷基地外围坐标！重复，航向变更！”
命令下达的瞬间，几艘小型舰船和机甲几乎同时调整方向。
引擎喷射出幽蓝色的尾焰，划出决绝的弧线，朝着那颗刚刚逃离的、被死亡笼罩的星球，义无反顾地冲了回去！
程凌轻轻吐出一口气，无人察觉。
他放在操作台下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松开，重新投入到紧张的数据监控和航线微调中。
他知道，赌局已经开始。
而他，必须赢。
为了所有人。
也为了……那个被他强行留下的，或许正红着眼睛，死死盯着星空的笨蛋。
……
小型舰队划破星空，拖着幽蓝的尾迹。
如同扑火的飞蛾，朝着那颗被兽潮蹂躏、泛着不祥红褐色的星球疾驰而去。
与来时逃离的仓皇不同，这一次的航向带着一种主动踏入炼狱的决绝。
舰舱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引擎的低沉咆哮，以及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首赴死的序曲。
程凌坐在副官位置上，神经连接头盔下的黑眸，紧盯着战术星图。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后方紧追不舍的虫族能量信号——
那些代表着“疾行掠夺者”的光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躁动而迅捷地逼近。
同时，风蚀谷星球表面的兽潮能量反应，也如同沸腾的粥锅，混乱而庞大。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不断根据实时数据，微调着切入角度、速度以及EMP启动的最佳时机。
这是一场与死亡共舞的精密计算，不容丝毫差错。
“预计七分钟后进入大气层。所有单位，检查抗冲击系统和生命维持。”
老海教官的声音在加密频道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颤音、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在某个辅助舰的通讯频道里响了起来。
是袁泰。
他似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透过公共频道，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关……关学姐！关姗姗学姐！你……你能听到我吗？”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结巴，甚至带着哭腔。
正在另一艘舰船上，检查武器系统的关姗姗愣了一下，眉头微蹙：“袁泰？什么事？保持频道肃静！”
“不！让我说完！再不说……可能就没机会了！”
袁泰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和勇敢。
“关学姐……我……我喜欢你！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是个Beta，胆小、懦弱、还临阵脱逃过……你是那么好的Alpha，应该和优秀的Omega在一起……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就算你拒绝我，嘲笑我，我也认了！我只是……不想带着这个秘密死掉！”
他一口气喊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随后便是急促的喘息声，等待着审判。
频道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表白惊呆了。
在这种生死关头，袁泰这个一直表现得怯懦、依赖性强的人，竟然爆发出了这样的勇气？
关姗姗也明显愣住了。
她看着通讯器，眼前仿佛浮现出袁泰那张总是带着讨好和惶恐、此刻却可能涨得通红的脸。
她想起他这几日笨拙的努力，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依赖又带着光亮的眼神。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惊讶，有无奈，也有一丝……莫名的触动。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时刻，那些所谓的Alpha、Beta、Omega的生理差异和社会惯例，似乎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沉默了几秒，就在袁泰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正当他以为会听到冰冷的拒绝或嘲笑时，关姗姗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她一贯的爽直，却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
“袁泰，你这个笨蛋。”
她的语气里没有厌恶，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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