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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钢琴家把话接过去,几个人边聊边顺着长廊走向中庭,夏弦不吭声,尽量缀在最后,但傅照青似乎早就看破了他的心思,夏弦越走越慢,他也越走越慢。
中庭大块大块的落地玻璃,透着明亮灿烂的午间日光,落到二人的肩头。
还没走到,他们已经距离前面拉开好一段距离,几乎像是二人私下相处了。
夏弦躲也躲不开,走也走不掉,只能鸵鸟埋头一样屏蔽了那些杂乱的心绪,把脸一板,什么反应也不给。
但傅照青其实也没有开口质问夏弦,或是为难夏弦。傅照青只是在夏弦身侧,距离一近,身上那熟悉的淡淡香气便足够勾起夏弦的回忆。更别提傅照青释放出来的那股威压……从前他和夏弦相处,总是收着气场的,而现在他刻意把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势放出来,光是走过这一段走廊,夏弦便觉得心越跳越厉害,几乎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好在林母还是注意到了他们,笑着把傅照青叫了过去。
宴会反而给了夏弦缓口气的空当。
他对门的那架钢琴被挪下来,摆在了花园正中央。只要孩子学点东西,父母总是想让他在公共场合炫耀出来,林父林母也不例外,早早地安排了夏弦“表演”,就是宴会最重要的一环。
当然了,夏弦才学没多久,他能表演的不过就那么一曲。
就算老师教得用心,他的天赋也高,但完整地弹下来,能唬住不通乐理的外行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表演完了,众人果然夸赞不断。
林父也难得地露出满意的表情来。嘴上谦虚,说什么这个小儿子他们没怎么管过,实际上,谁不明白他在炫耀夏弦省心?
“正好老师也在,不如也试试这架琴?其实这琴也是很有年头了,当时……”林母适时开口道。
其实这也是提前安排过的环节。既然请了大钢琴家来当老师,自然也是要炫耀炫耀的。就算不知道安排,一听林母的话,众人也都能猜到林家的用意,默契地扭头看向钢琴家。
有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我来吧。”傅照青说。
话音落下,众人一愣,随即便有人出言附和。
——哪怕猜到这并不是林家的安排,但谁又不想看傅照青的演奏呢?
傅照青的演奏,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见的。
说直白些,就算想听钢琴家的演奏,至少也可以去音乐会买票听,但傅照青可从不会公开演奏。他既不靠这个吃饭,也早有了不想做的事都能推掉的地位。
林父林母也是一喜,不露声色地对视一眼,笑着点头。
……只有夏弦,连浑身的毛都要炸开了,坐在钢琴背后死死盯着傅照青,要不是有钢琴挡着,恐怕他惊慌失色的神情已经被在场众人都看见了。
不管夏弦怎么不愿意,傅照青还是在众人的期待中施施然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巨大的压力下,夏弦连站起身都忘了,只僵硬地看着傅照青,直到傅照青轻轻地拍拍他的肩,他才遽然回神。
“怎么,要跟我来个二人联弹?”傅照青笑了笑,“我倒是愿意,可惜没有这个‘实力’,要让你失望了。”
于是夏弦急忙起身。
手忙脚乱之下,他险些左脚绊右脚,在傅照面前把自己绊倒。还是傅照青伸出手来,稳稳地扶住他——就像那次他在傅照青面前钻衣橱,被傅照青抓了个现行,不过这次傅照青远没有那次亲切,垫在夏弦腰间的手几乎要把他的肉掐出印子。
“我……”夏弦结结巴巴地说。
傅照青没有在意他说什么,只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用那冷酷得不像傅照青本人的眼神注视着他,然后意有所指一般地说:
“……小心点。”
夏弦回到席间的时候,魂已经被吓没了。
林父林母在低声交谈着,也不知道自己儿子都快被傅照青一点一点全拆解下肚了,吃干抹净,这两位家长还在那里乐什么。
唯一一个觉察到他不对劲的,是一旁的林夔。
但林夔问他的时候,夏弦也没办法把那些原委都说出来。何况上面的傅照青正看着夏弦呢,夏弦最终只低低地回了一句:“……没事。”
反正傅照青找上门了,再多的抵抗都是徒劳。他还是不要把林夔拉下水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和林父林母问清楚,这个“相亲”宴会的那个“相亲对象”究竟是谁。至少,别让当着傅照青的面撮合夏弦和其他人,那简直是字面意义上的火上浇油。
夏弦很快在林母中间离席的时候找准时机,追了上去。
他在走廊追上了林母,气喘吁吁地把问题问了。
“——你从哪打听到我们先帮你选好了‘相亲对象’的?”林母听了,不答反问。
夏弦犹豫再三,还是没把林夔“供出去”。
“我偷听到的。”夏弦说,“我有顺风耳。”
林母笑了一下,又问:“那你具体听到了什么?”
“呃……”夏弦努力回忆着,“……长得好,家世好,事业好……”
“那么,你觉得今天你见过的这些所有客人里,谁符合这个标准?”
这回,夏弦卡了一下。
自从傅照青进门,他的目光就没从傅照青身上挪开过。他看都没看别人,又哪里知道谁符合?
夏弦心里腹诽,磨磨蹭蹭地想着怎么说才能让林母不要注意到他这点异常。
“……好像都差不多吧,看不出来。而且,傅照青都来了,这里的人谁比他更……”
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对着林母鼓励一般的温柔眼光,电光火石之间,夏弦突地想通了。
……没有客人比傅照青更好看,地位更高,能力更强。是的。
林母口中的那个“相亲对象”究竟是谁,呼之欲出。
夏弦呼吸一窒。
“……不会就是,傅照青吧?”他最后还是问出口了。
林母笑着点点头。
“……他不是临时起意才来的吗?”夏弦不死心。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
言下之意,总不能直接公告全世界夏弦刚私奔被抓回家,所以林家特意为他准备了相亲对象吧——上流社会最重视名声,这个宴会本就是给相亲打的幌子。
只不过,兜兜转转,这个幌子把夏弦本人也“幌”住了。
“好吧。”夏弦强打精神,问,“……该不会等宴会结束,你们还要把傅照青留下来……吧?”
林母迎着他绝望的目光,点了点头。
“嗯。
“我看你不是一直在跟他说话吗?有什么问题吗?”
夏弦虚弱地笑了笑。
“……没有。一点问题也没有。哈哈。”
第74章 催生
不出所料, 晚上的晚宴更是恐怖。
大部分客人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连夏弦的新钢琴老师,那个大钢琴家也离开了, 临走之前, 还装模作样地跟林父林母告别。
“您看这一聊就忘了时间……老傅在泽城没房产,今天本来打算直接赶回潮城的, 现在改签机票,我那边又离机场远……”
放屁!夏弦几乎想喊出声来,怒斥——整个泽城, 隶属傅氏集团的酒店就不下五间, 他傅照青在这里装什么呢?!
……但他只是偷偷地、悲愤地吸了吸鼻子, 什么也不敢说。
就这样,夏弦眼睁睁看着傅照青露出笑意, 假惺惺地打断钢琴家, 道:“别这样说。我在机场边上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就行……”
“这怎么能行呢,”林父也装模作样地客套道, “要不就留在这边住一晚。这离机场就十分钟的车程。而且家里别的不说, 房间肯定是管够的。”
于是傅照青又露出一个有些浮夸的惊讶表情:“……不打扰吗?”
林父立刻道:“怎么会打扰呢?我看傅总跟我们小弦还挺聊得来的,是吧夏弦?”
众人的目光朝夏弦看来。
铺垫了半天, 就为了顺理成章地提出这事。而夏弦顶着这几人炽热的目光,还不能拒绝。
……虽然没有另一个“相亲对象”引发傅照青更多的怒火,但, 和傅照青本人相亲这件事,无疑也是另一种的地狱难度……
夏弦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含糊而悲壮的“嗯”。当然,这悲壮也只有傅照青心知肚明且享受着。
“……小孩子害羞,不好意思表达。”林父还相当多此一举地替夏弦找补, “多处处就好了。”
他越找补,夏弦的目光就越绝望,到最后,两只眼睛直直地和傅照青对视,已经没了愤怒。没办法,夏弦只能这样强迫自己清空大脑,不去想“处处”究竟代表着什么。
而傅照青呢,大抵是终于欣赏够了,慢悠悠地收回目光,笑着答道:
“没事,交流嘛,有一个人擅长表达就够了。”
林父越发喜不自禁,拉傅照青回房子的时候嘴角连压都压不住了,背着傅照青连连给夏弦使眼色,让夏弦跟上他们的步子。
夏弦通通装没看见。
不仅装没看见,他走在后面,看着林父对傅照青那满意的模样,心里简直怄血——他夏弦也就是跟黎久诚私奔了两三天而已,哪里到现在林父这样“儿子被黄毛骗得神魂颠倒色令智昏急需一个脑子清醒长得好看的管家大爹来治一治”的程度了?
偏偏不止林父是这个态度,林母嘴上不说,看着也对傅照青相当满意……
看来,夏弦此前的猜测又不幸言中了。
以傅照青这个老狐狸的心机,一旦找上门,三言两语就能把林父林母哄得团团转,就算夏弦求助,在这个家里,恐怕没人能信他的话。
话又说回来——他骗了傅照青的身子,始乱终弃,所以傅照青来找他算账来了,这种荒唐事,说出来的确连他自己都不信……
和中午的大宴会不同,晚上就一家四口和一个傅照青,都坐在小餐厅里。林父相当不会看脸色地把傅照青安排到了夏弦身边,每次开口前总要和林母相视一笑,然后说些连夏弦都听不过去的官腔。
夏弦从不知道,在林父眼中,他的形象居然也可以这么高大优秀,林父明贬暗褒的赞美词一句接着一句,砸得他的头越来越低,几乎都要埋进饭碗里去了。
尤其是林父还会见缝插针地夸夏弦“真性情”、“忠贞不二”。
每夸一次,夏弦就不能自控地去看傅照青的脸色。到最后,傅照青还没发作,夏弦已经被吓得魂不守舍,终于在一次没忍住打断了林父的话:
“……爸,你老说我干什么?”
林父一下子回归了平日吹胡子瞪眼的状态。
“这孩子。”林母笑了笑,对傅照青说,“你别介意,他平日里就是有些没拘束,说话不过脑子的。”
这可是林母对夏弦迄今为止说过的最重的话了。又是拜傅照青所赐,夏弦又把这笔账记在傅照青头上了,鼓着腮帮子又偷偷瞪了一眼傅照青。
傅照青没有搭理他,或者说,看起来没有搭理他。
“没事,说话直接,说明夏弦天性纯真……是不是?”傅照青笑着看向夏弦。
话音未落,在夏弦还没回答的时候,他放在腿上的手被人拍了拍——当然是傅照青了,但夏弦条件反射地去瞧傅照青时,只能看见傅照青冲他温柔笑着的俊朗面容——霎时间,夏弦只觉得毛骨悚然,连说话也结巴起来。
“啊、是、是啊。”
其实夏弦已经完全不知道他自己在答什么了。他能感觉到傅照青的手还没有挪开,那温热的触觉一直搭在他的大腿上,等夏弦的话说完了,傅照青更是顺手握住了他的手心,捏了捏。
像是把玩,又似是隐秘的奖赏。
然而夏弦只觉得被抓住了命门一样,后颈发凉。
夏弦挣了挣,没挣脱。
接下来饭桌上说了什么话,夏弦都没心思去听了。他不能让林父林母发现自己的右手被人攥着,只能低着头装喝酒,又不能真喝,忙忙碌碌半天,盘里什么东西都没动。
过了好久,像是一个世纪,大概林父也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了夏弦的异常,问道:“……怎么了,没见你动筷子啊,不都是你平日里最爱吃的?”
夏弦的呼吸几乎停止。他睁大了眼睛,心跳狂跳,脑子快要紧张得过载了。
然而,下一秒,就在他即将要真正过载的时候,一声低低的、微不可察的轻笑从身侧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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