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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平静。
换句话说,他已经心如死灰。
枯槁之人活不久。
“你为什么是这副表情?”
一阵冷风从帐外吹来,火苗摇晃,随之一起的,还有熟悉的声音。
燕信风偏过头,看见卫亭夏端着一碗汤药走进幄帐,发丝被风吹到肩旁。
现在不是战时,况且就算打仗了,卫亭夏也不乐意穿那些又厚又重的甲衣,他只是象征性的套了一层布甲,腰肢被勒出曲线。
似乎比昨日瘦了些。
燕信风打量卫亭夏的时候,卫亭夏也在打量燕信风。
他将汤药放在燕信风身旁的小桌上,跪坐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伸出手,掰过燕信风的脸,让他跟自己面对面。
黑亮似墨丸的眼眸中倒映出此时苍白的自己,燕信风低低咳嗽一声,道:“这是什么表情?”
“你跟快要死了似的,”卫亭夏说,“不过是在树荫下睡了一觉而已,可别把自己吓倒了。”
燕信风笑了,他没有试着躲开卫亭夏的触碰,反而是抬起手,指尖点在他的手背上。
从火边烤了会儿,燕信风本来冰凉的指尖染上点浅薄的热意,反而卫亭夏的手凉得透彻,像一块被风浸透的玉。
燕信风的手完全覆上去,掌心贴住卫亭夏的手背。
卫亭夏没有挣脱,反而顺从地顺着燕信风的力道垂下手,最后将那只冰凉的手平放在燕信风的膝盖上。
两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交换着。
燕信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在完全包裹住卫亭夏的手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恍惚却自然的状态里。
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专注地感受着掌心下那点凉意慢慢被自己的体温驱散。
是卫亭夏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侯爷知道吗,军中有人说闲话。”
燕信风抬起眼。
卫亭夏正望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什么闲话?”
行伍之中,不求彼此同心同德,但起码也该敛心缄口,风言风语最容易惹得人心不齐,一旦上了战场,就是大忌讳。
燕信风一直在管,但目前看来,成效不好。
“也说不好。”
卫亭夏声音压低了些,食指指尖轻轻勾住燕信风的中指。
“只是说侯爷待我特别,不似寻常上下级。”
燕信风愣了一下,觉得这话实在可笑。
“我当然待你特别,”他说,“你是古今罕有的人才,放在哪里都该被珍而重之。况且说这个的人是眼瞎了吗?如果没有你——”
话音未落,卫亭夏打断他道:“如果没有我,会怎样?”
他凝视着燕信风的眼睛。
火光在这一瞬间烧得极旺,暖黄色的光扑在两人身上,映出一片暖红的亮色。
燕信风好像在这双眼中看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眩晕的再一次发作。
他短暂闭了闭眼,然后重新开口:“如果没有你,玄北军没有今天。”
卫亭夏轻轻笑了一声:“你把我看得太重了。”
燕信风斩钉截铁道:“这是事实。”
顿了顿,他又补充,“若世间还有一人同你如此,我自然也待他特别。”
“也会替他暖手吗?”
燕信风愣了一下。本想说“自然”,话到嘴边转了三圈后,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这并非……”
他声音艰涩,竟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帐内一时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交叠的手上传来的、已然分不清彼此的体温。
这并非什么?
并非主帅待座下谋士应行之举?
可他确实是如此待卫亭夏的。
一个多病之人,自己命不久矣,还替人家担心冷暖,想来总觉得自不量力,可燕信风能给的也实在有限。
只能在日常行止上多体贴些,好让卫亭夏知道他的心。
缓了片刻后,燕信风重新稳住呼吸,轻声道:“你比我小些,却天生机敏聪慧,日后必将有大作为,我既喜欢,又难免忍不住更不舍些。”
所以千般万般的迁就宠爱,不似平常人那般疏远生分。
有些话说出口时已在心中斟酌了千百回,可吐露的瞬间便开始后悔。
燕信风隐约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他虽然将卫亭夏视作亲兄弟,可这般明显的偏宠,终究怕对方生出被轻慢的误解,徒增隔阂。
可这忐忑不过持续了两息。
卫亭夏忽然笑了。
帅帐里只剩他们二人,火焰烧得极旺,干燥的热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放松地靠向燕信风,肩膀与他的紧紧相贴,甚至隐隐传来将重量全然交付的错觉。
那声笑在耳边轻轻回荡。
片刻后,燕信风听到他问:“你要做我大哥吗?”
燕信风便也笑了,安抚般地拍了拍卫亭夏的手背:“你不需要一个短命的大哥。”
“你总是这样说。”
“事实如此。”
燕信风早已过了不信命的年岁。从第一次咳血那日起,他就明白自己的命数如同风中残烛,不知何时便会熄灭。
认下一个短命的大哥,幼弟日后或许会不幸,还是不要徒增忧愁。
这些思绪终究没有说出口。
燕信风只是继续握着卫亭夏的手,两人一同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
帅帐外变得异常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沉睡。若驰的嘶鸣不知何时消失了,连雪花落地的声响也听不见。
这样的沉默并不让人难受,相反,燕信风在难得的平稳中再一次沉入自己的思绪里。
世界安静了,可他脑子里的杂音还是没有消失。
他总觉得有人在他身边走动,各种交谈的声音嘈杂烦扰,帅帐内有古怪的气味,仿佛半条命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不知不觉间,卫亭夏的手已经比他的热了。到底是气血充足的健康人,燕信风烤再久的火,手底也藏着一层隐约的冷。
燕信风觉得是时候放手了,可是手指刚动了动,心里便觉得舍不得,卫亭夏好像察觉到了他的意思,握得更紧。
“小侯爷,我能问你一件事吗?”他道。
燕信风闻言偏过头,看到卫亭夏仍然盯着火,便道:“我知无不言。”
“好,”卫亭夏道,“侯爷在京城可有婚配?”
闻听此言,燕信风愣了一下,道:“若驰在京中可能有个相好。”
卫亭夏唇角微微一勾:“顾左右而言他,不是君子之风。”
燕信风想说自己本就不是君子,但既然这么高的帽子都扣下来了,便也只能应着:“我没有婚配。”
卫亭夏追问:“连相看过的人家都没有吗?”
燕信风摇头。
他年少离家,十年半载都不曾回一次京城,哪有机会。况且是个人都知道他命不久矣,嫁给他无异于守寡,何必把自家姑娘往火坑里推。
他言简意赅:“我不是良配。”
“哪会,”卫亭夏道,“燕帅待我都能如宝似珠,若是娶了夫人,自然更上一层楼。”
他话里隐约透着点别的东西,让人听了不甚舒服。
燕信风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凭着本能回应:“你与她们不同。”
“我哪里不同了?”卫亭夏终于偏过头来,眉眼弯弯,“侯爷日后若是娶了夫人,当然要比对我这个外人更好些才行。”
他总是提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夫人,像缠在舌头上一样,“夫人夫人”喊个没完。
燕信风不知怎的就听烦了,硬声道:“没有夫人,哪来的夫人?”
他很少对着卫亭夏恼火,本以为这话一说出口,人就要急了,可没想到的是,卫亭夏笑得更开心了。
“侯爷生气了。”他说。
“我没生气,”燕信风皱着眉,“别叫我侯爷。”
他极力压制心头烧起来的暗火,平稳呼吸,不想在这么难得的时刻跟卫亭夏吵起来。
平常也就罢了,还是为这一桩根本就没有的婚事,吵起来多冤枉。
“好,不叫你侯爷,”卫亭夏出乎意料地好说话,“那叫你什么,裁云吗?”
军中鲜少有人喊燕信风的字,这两个字刚说出口,燕信风的手指就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低“嗯”了一声,很喜欢。
静谧重新笼罩下来,比先前更温和几分。
卫亭夏这回已经完全靠在燕信风身上了。
他一直是这样娇气的人,哪怕在北境生活多年也未改变。燕信风乐意纵容,只要他不嫌自己身上药气难闻。
等到火焰渐弱,温度稍降,燕信风才听见卫亭夏再次开口:“裁云,你还记得盘错口吗?”
突兀地,燕信风在听到那个地名时打了个寒颤。
“不记得了。”他说。
卫亭夏已经完全躺在了他腿上,闻言轻轻摇头:“不,你该记得的。你不能忘。”
燕信风茫然地低下头:“我为什么要记得?”
“这个很重要。”卫亭夏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偏偏唇上沾着一点异样的红。
燕信风不自觉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蹭过那道断眉。
在这细微的触碰中,他找到了现实的重量,便低声回答:“记得很冷。”
“有多冷?”
“像是一口血呕出来,还没落地就凝结了。”
“还有呢?”卫亭夏追问。
还有……
提起盘错口,燕信风只记得疼,不是那种骨头缝里隐约的疼痛,而是从心口喷出一口滚烫的血,滴在地上,好像每一块肉都在碎裂。
他能听到耳边有狂风呼啸,还有滚烫的水,纱布和弥漫不散的药气。
盘错口这三个字说出口后,军帐内仅剩的安宁寂静被尽数打破,燕信风又回到了那个嘈杂烦扰的环境中,狂风暴雪打在他身上。
有人在喊他名字。
那么用力,那么声嘶力竭。
燕信风!
燕信风!!
“我记得……你走了。”
燕信风凝视着卫亭夏的眼睛。
卫亭夏点头道:“是这样。”
将要熄灭的火焰再次燃烧,燕信风用力咳嗽两声,尝到了喉间苦涩的血腥味。
“你走了,”他重复,“你跟着符炽走了。”
“你终于想起来了,”卫亭夏笑了,仍然躺在他怀中,“永远不要忘记,知道吗?永远不能忘。”
耳边呼唤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大声,梦境开始摇晃碎裂,燕信风唯一能躲藏的地方很快就要消失了。
卫亭夏也要消失了。
“我情愿忘了。”燕信风苦涩地说。
卫亭夏却摇了摇头。
“不要忘,醒过来,”他说,“你会把我带回来的,反正我在那个地方也只能受苦。”
“如果受苦,就不该走。”
卫亭夏叹了口气:“我不走,你怎么办?”
燕信风不知道,其实卫亭夏走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办,因此他只能瞪着怀里的人,像瞪天底下唯一的冤家。
被他那样怨恨地瞅着,卫亭夏却笑得更深,抬手盖住燕信风的眼睛。
“别看我了,”他说,“永远不能忘,知道吗?”
……知道。
*
*
深冬腊月,快到年关了。
裴舟翻身下马,还没走进院子,就听见不远处的屋里有嘻嘻哈哈的笑闹声,银铃似的,听得人心里很舒服。
“干嘛呢,笑这么高兴。”
他凑到门前,看到两个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正围着一锅刚熬好的糖笑闹,手里还举着半根竹签。
见到他来,两人顿时站在原地,行礼道:“裴将军来了。”
“哎,”裴舟点点头,“你们家侯爷呢?”
“侯爷在内院呢,”一个小丫头细声细气地回答,“昨夜睡得不好,医官来了后嘱咐不要吹冷风。”
小丫头嘴还挺伶俐。裴舟心道,他哪天睡好过?
他不再理会那两个,径直顺着另一条长道朝内院走去。
还没靠近卧房,一股浓重药味就扑面而来。
裴舟打了个喷嚏,脚步一转拐过墙角,径直来到书房门前。
“有人吗?”
他大大咧咧猛拍两下门板,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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