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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装饰素朴,火倒是烧得暖和。
裴舟进去时,燕信风正披着深灰狐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几张纸。喝完的药碗搁在桌角还没收,裴舟瞥了一眼,反手带上门挡住寒气。
“你来干什么?”燕信风头也不抬。
裴舟早习惯他这死样子,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这不快年关了?给你们送点年货,怕全府上下饿死。”
他抬了抬下巴,“哎,看什么呢?”
燕信风咳嗽一声,将手中那叠纸丢进炭盆。
火舌倏地窜起,吞没了墨迹。他慢悠悠走到书桌对面坐下:“一些公文。”
他不细说,但裴舟又不眼瞎,那纸上明晃晃写着“卫亭夏”三个字,烧成灰都认得。
可看清了也不能说。
那个一直跟着燕信风的医官,眼看着都要拿刀架在他们所有人脖子上了,耳提面命地逼他们管住自己的舌头,不该提的人一个字都不要提,提了就把所有人都砍了再自杀。
裴舟虽然觉得医官打不过自己,但万一呢?
人在愤怒情况下,力量是无限的。
所以他老老实实换了个话题:“你身子怎么样?”
“就那样,”燕信风咳嗽一声,“失眠、多梦。气短、胸闷。”
“比以前强点没有?”
燕信风瞥了他一眼:“是强些了。”
“那就好,”裴舟翘起二郎腿,“熬过今年冬天,明年你说不定就大好了。”
这话不是他说的,是医官说的。
裴舟到现在都记得那惊险的半个月——营地乱作一团,原先定下的作战计划全部作废,医官没日没夜地住在帅帐,煎药的罐子废了三个,人也累倒了不少。
裴舟最无可奈何的时候,连送到京城的奏折都写好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燕信风挺过来了。
“我借你吉言。”燕信风说。
裴舟呵呵笑了一声:“我觉得吧,还是得是你自己命大。病成那个死样子还敢往外追,要不是有人在后面跟着,这条命啊,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他偶尔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爱挤兑人。燕信风拿他没办法,毕竟当初的事是自己有错在先,害得全军跟他一起折腾了半个月。
炭盆里的纸已烧成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明灭不定。
燕信风拢了拢狐裘,目光落在那片灰烬上,许久才道:“年货放哪了?”
“前院。”裴舟站起身,“我去叫人搬进来。你……”
他终究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摆摆手:“记得按时喝药。”
门被轻轻带上。
燕信风独自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搬运货物的声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狐裘柔软的边缘。
炭盆彻底暗了下去,只有药碗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味。
其实他跟裴舟讲得不全。
失眠多梦,胸闷气短,都只是小问题,燕信风现在全身上下最难受的是头。
他总是头疼,发作像有锥子扎进穴位,东一圈西一圈地乱搅,最疼的时候连眼前有什么都看不清。
医官把脉后说他不该头疼,若一定要疼,那必定是心气郁结,松不了那口气。
其实不用他说,燕信风自己也清楚,这个毛病大概是好不了了,要跟他一辈子。
……
缓过一阵闷痛后,燕信风重新来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立刻钻了进来,冲淡了书房里浓重的药气。炭盆里的灰烬被风卷动,打着旋向上飘起。
燕信风的视线追着那些灰烬,看着它们细小的黑影飘出窗外,消散在庭院的冷空气中。
今年很冷,但据说明年会是个好年景,适合种地。
种了地,就有粮食,有饭吃,就不必打仗了。
燕信风能听见隔得很远的笑声,是那两个刚招进府里的小女使,正为能吃上麦芽糖而高兴。
她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打仗,只想着吃饱穿暖,有点甜头便会很自在。
战争本身,就不是她们应该承担的。
卫亭夏临走时掴在他脸上的那一巴掌,火辣辣的触感早已消失,可那份力道与决绝,时至今日,燕信风才终于琢磨出些许滋味。
这样不对。他想。
燕信风抬手揉了揉依旧刺痛的额角,慢慢关上了窗。
不该是这样的。
如果卫亭夏离开是觉得他无药可救,如今他已经改好了,人怎么还不回来?
今年不回来,明年能回来吗?
或者后年?
如果一直不回来……
燕信风想起那场梦,想起那个面如白纸的人蜷缩在他的怀里,嘟嘟囔囔地说,反正在那里也是受苦。
朔国冰天雪地,比这里还冷,会有人给他暖手吗?
梦里卫亭夏笑嘻嘻地问他什么时候娶侯夫人,两人好像一如往常地亲近。
可是大梦一场空,醒来什么都没捞着。
第176章 年关
年关将至, 裴舟照旧拉来两车年货。
今年冬天和往年一样,但不同的是城里人丁比过去兴旺些,看着也比以前热闹, 来回行走的人多了, 年味就浓起来。
裴舟走了一路, 便有一路的人喊他裴将军。
“先在这儿停着,”他跳下马, 嘱咐马夫, “待会有人来帮你卸, 卸完你自己去歇着,我先进去看看。”
马夫连忙应下,将两辆货换了个地方停好,裴舟转身走进府邸, 刚进门, 就听见边角的那个小房子里传来熟悉的笑声。
跟两年前一样,笑着闹着, 还有热腾腾的甜味儿往外滚。
“又熬糖呢?”裴舟也像以前那样靠在门口,拿马鞭敲敲门框,“每年过年都是这出。”
房子里, 两个小女使笑嘻嘻地拿果子蘸糖吃,梳的发髻上簪了两朵小红花,随着动作摇摇晃晃, 很有过年的喜庆。
知道裴舟是燕信风的至交好友, 且已经见过很多面了,小女使半点不怕他,一番推搡后,被推出来的那个小女使先行了个礼, 然后笑着说:“将军新年大吉!”
“哎,这才像话,”裴舟摆摆手,从随身荷包里掏出两块碎银子丢过去,“你们也大吉!”
小女使笑着又行了个礼,脆生生道:“侯爷和侯夫人在内院呢!夫人估摸着将军要来,已经吩咐人支好锅子了,您快请吧!”
时至今日,裴舟仍不能完全适应“侯夫人”这个称呼落在卫亭夏身上。
但陛下赐婚,上下一片称贺,他那点不自在实在无足轻重。
“行。”
他点点头,转身往内院去。路过庭院中那棵枣树时,裴舟还专门凑过去比了比高度,总觉得几日不见,这树又窜了一截。
刚到后院,管家便迎了上来,第一句便是:“裴将军可算来了。”
裴舟就笑了:“感情你们全府上下都知道我今天要来。”
管家拱了拱手。
老头子一把年纪,身板依旧硬朗,道:“每年都是这个时候,您有心了。”
说完,他往旁边一让,“您请。”
今年刚建好的小厅里,铜锅已经架起来了。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四把黄花梨木椅子围着桌子摆开,每张椅子上都放了厚实的坐垫,看着就暖融融的。
裴舟进门时,卫亭夏披着那件熟悉的深灰狐裘坐在廊下,燕信风正从他手里拿走一本翻到一半的书。
听见脚步声,卫亭夏抬起头,眉梢断痕在冬日的薄光里格外清晰。
“来得正好,”他唇角微扬,“水刚滚开。”
裴舟看看他,又看看燕信风,觉得这俩人的气色都比往年好些,看来成亲不光能收礼金,还有养人的功效。
“我可是来给你们送礼了,”裴舟把马鞭放在小桌上,伸出一只手,“我的礼呢?”
“今早刚宰的羊,”燕信风说,“分你一只腿,怎么样?”
这话说的,整得跟谁家没羊似的。
裴舟大咧咧地坐在桌子前,先拣了两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口才点头说,“行,都别跟我抢。”
“没人跟你抢,”卫亭夏说,“今天这顿饭,本身就是谢你们。”
“我有什么好谢的?”裴舟没明白,“还有,为什么是‘们’?还有谁?”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黄大人,您来啦,快进快进!”
裴舟眨眨眼。
整个北境,能被称为“黄大人”的只有一个人。他从桌子前转过身,看着门口。
两息之后,黄霈跨进门来。
他显然比在座三位都规矩,进门后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等其他三人回礼之后,才真正走近。
“黄叔,不是我说你,不用这样吧?”
裴舟看着黄霈坐在自己边上,便开口道。
黄霈看了他一眼,说:“礼不可废。”
他的声音虽然严肃,神情却很温和。毕竟过年而且无战事,再冷硬的人也得露出点笑模样。
裴舟用筷子指了指那两人:“他俩刚才分了我一只羊腿,我分你一半怎么样?”
黄霈点点头:“甚好。”
这时,卫亭夏也拉着燕信风的衣袖来到桌边坐下,让他紧挨自己。
准备好的厨房开始上菜,一波人进进又出出,桌子被堆得满满当当,菜肴新出锅的热气混着鲜香滚进鼻腔。
等门再被关上了,小厅里大变样。
桌上不光有涮锅,还摆满了各色菜肴,琳琅满目。
“今天准备得多,咱们四个未必吃得完。”卫亭夏道。
“吃不完干嘛做这么多?”裴舟用筷子虚点对面两人,故作批判,“成亲了,升官了,显摆!是不是得意忘形?”
见状,燕信风无奈地摇摇头,刚要否认,卫亭夏却抢先道:“差不多是这样。”
裴舟挑眉:“我其实在等你否认。”
卫亭夏没理他,先往燕信风碗里夹了片羊肉,接着说:“年礼也备好了,一前一后的事。”
送礼是每年都有的事情,但是如果特意提起,就说明这送的不仅仅是年礼,可能还有别的乱七八糟的贵重东西。
话音落下,裴舟和黄霈对视一眼,终于咂摸出不对劲。
“怎么回事?”裴舟放下筷子,“又是请吃饭又是送礼的?你俩干什么不该干的事了?”
黄霈也温声道:“年节庆贺理所应当,但这般阵仗实在不必。都是同僚,何必见外。”
铜锅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燕信风的神情。卫亭夏轻轻按住他放在膝上的手,迎着两道探究的目光,唇角依然噙着笑。
“没有见外,”他道,“我们俩还觉得很不够呢。”
这还不够?
裴舟拿了块冬笋放进嘴里,很慎重地开口:“你俩准备不干了。把摊子丢给我们?”
如果这样,那确实能理解为什么送这么大的礼了。
闻言,黄霈放下筷子,严肃道:“侯爷正值盛年,此时致仕,正如明珠藏于匣中,实在可惜,况且圣上也未必应允。”
他说得在理,裴舟迅速跟上:“正是正是,你俩千万不要为了一辈子的痛快就抛弃我们,不然我就写折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燕信风无奈道,“没说要致仕,是你自己猜的。”
“我一看就知道侯爷不是这种人!”
黄霈当即道:“况且就算侯爷想,卫先生肯定也舍不得黎明百姓——裴将军,说到底还是你太想当然了,以后万万不能这样。”
要不说人老能成精呢?
黄霈看似端正识礼,其实也有一肚子坏水,刚才那一句话夸了两个人,还顺便踩了裴舟一脚。
裴舟一跃成为房间里最坏的那个人,无可辩驳,只能猛夹一筷子肉塞嘴里。
然后,白玉酒壶递到他面前,卫亭夏亲自起身,为他和黄霈斟满了酒。
“……”
“……”
如果说之前觉着不对劲是他们在开玩笑,那么这一幕后,裴舟全身上下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玄北军上下都知道,这个姓卫的天生不会伺候人,别说斟酒了,当面碰见给人家让路都未必乐意,偏偏燕信风还是个不长眼的,自以为养了个多金贵谦卑的宝贝,越发纵得卫亭夏目中无人。
“你……你到底要干什么?”裴舟抖着嗓子问,“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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