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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最终驶入卫亭夏公寓楼下的静谧车道。
停稳后,燕信风看着卫亭夏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动作间,那股被酒精催发后愈发锐利的清醒感依旧明显。
他不太放心,降下车窗想叮嘱什么。
话音未说出口,卫亭夏已经扶着车门弯下腰来。
夜风吹乱了他的衣角,卫亭夏道:“先别走,跟我上来一下。”
燕信风试图挣扎:“我凌晨还有事——”
卫亭夏竖起一根手指,隔着一段距离点了点他,燕信风闭嘴开门,跟在卫亭夏身后进了电梯。
……
“前段时间别人送的酒,”卫亭夏从酒柜里拎出一瓶未开封的干邑白兰地,递过来,“我喝不太惯,你拿走吧。”
燕信风接过沉甸甸的酒瓶,半挑起眉:“把我叫上来,就为了给我瓶酒?”
“不是。”
卫亭夏很干脆地否认,同时伸手,指尖勾住燕信风的皮带扣,稍一用力将人拉近,直至呼吸相闻。
他抬起头,在燕信风唇角亲了几下,动作间带着酒意蒸腾后的懒散与亲昵,声音低哑:“主要是想叫你上来……亲几口。”
燕信风眼神倏地暗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将酒瓶随手搁在旁边的桌上,空出的手反客为主,一把搂紧了卫亭夏的腰,将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加深。
等燕信风再次下楼坐进车里,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可能有临时的工作安排,此刻再回家休息也未必能睡踏实。
索性不回去了。
设了个简短的闹钟,燕信风直接将车开到了办公楼下。
整片办公区都沉在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绿光。
燕信风穿过寂静的走廊,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将那瓶白兰地随手立在桌角。
坐下后,他盯着漆黑的电脑屏幕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小小的存储卡,接入读卡器,插进了电脑。
文件被读取,那三张照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他点开其中一张,放大。
高分辨率的屏幕让细节纤毫毕现。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卫亭夏带笑的侧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连他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都清晰可见。
电脑冷白的光映着这张被定格的脸,燕信风觉得这时候自己像个变态,但他无法移开视线。
他一直知道卫亭夏好看,但直到反复凝视这些照片,燕信风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卫亭夏可以在某个瞬间、某个角度,显露出一种近乎剥离了所有负担的、毫无阴霾的年轻。
那是一种他很少有机会见到的状态。
桌角的干邑白兰地在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下,瓶身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存在感十足。
燕信风瞥了它几眼,伸手拿过,拇指抵住瓶塞稍一用力,软木塞被拔开。
他没用杯子,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下了一口。
醇厚又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橡木与果脯的复杂香气,也在胸腔里点起一小簇温热的火苗。
燕信风放下酒瓶,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张被阳光眷顾的笑脸上,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人爱到极致会生出妄想。燕信风觉得自己一定有什么病,不然怎么会看着这张照片,脑子想的都是带卫亭夏离开。
带他离开这里,离开陆文翰,离开这摊烂泥和无穷无尽的算计。
如果卫亭夏再也不用为那些肮脏事费神,不用在深夜里喝不喜欢的酒、见不喜欢的人、说违心的话……
他会笑吗?
他会每天都无忧无虑吗?
他会开心吗?
明知不可能的答案,却在疯狂的臆想中被反复勾勒上色,焕发出一种虚幻却诱人的光彩。
燕信风忍不住沉溺其中,哪怕只有一瞬。
可理智总在最深处冰冷地蛰伏着,随时准备撕碎这层脆弱的幻象。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有一天陆文翰的帝国倾塌,卫亭夏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他手里沾过的东西,桩桩件件,分量都不轻。审判席上,必然会有他的位置。
燕信风带不走他。
况且,就算真有奇迹发生,被他强行带离的卫亭夏,又会如何?
让一个肆意张扬的人从此生活在阴暗角落,这是一种过于残酷的惩罚。
卫亭夏会恨他的。
燕信风又灌下一大口白兰地。
烈酒灼烧着食道,呛人的辛辣直冲颅顶,连肺叶都跟着发疼。
他重重放下酒瓶,几乎是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屏幕上那张过分美好的笑脸,试图将心头层层叠叠的妄念关回意识的牢笼。
可如果逃避视线就能如愿,燕信风这一生,大概也就配不上悲惨二字了。
不看照片,那些关于未来的画面便自动浮现。
燕信风开始考虑自己的结局。
如果不顺利,他会死,死得很惨,尸骨无存的那种惨,到了阴间都要被父亲吊在梁上抽,很没用。
如果一切顺利,也许他能摆脱现在的身份和工作,隐姓埋名一段时间后开启新的人生。
那段人生也许光辉灿烂,很热闹,很安全,但是没有卫亭夏。
没有卫亭夏……
燕信风将这两种可能性在脑子里来回掂量、琢磨,最后,竟然突兀地低笑出声。
笑声干涩,在空旷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原来想来想去,摆在燕信风面前的路,从来都只有不得好死这一条。
……那天夜里,酒喝到一半,燕信风放弃了。
他不再考虑死亡。
他开始挑选墓地。
一定要够深,够隐蔽,最好再逼仄一点,这样当他们都躺在里面的时候,卫亭夏没有办法,只能牢牢与他相拥,挤在他的怀里。
逼不得已也没关系,反正人都死了,有什么账之后再算。
哪怕看在他愿意殉情的份上,卫亭夏也不会太埋怨吧?
*
*
“……先生?燕先生?”
听筒那边的声音唤回了燕信风的思绪。
“燕先生,您到底还要不要?我这边找到一个很合适的,位置什么的都和您当初提的要求很像。”
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穿过厨房与客厅相连的门框,落在那片温暖的灯光下。
卫亭夏正陷在沙发里,电视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手边玻璃碗中盛着刚剥好的柚子,果肉晶莹剔透,泛着粉红甜蜜的光泽。
不知道节目里放了什么有趣片段,他忽然笑出了声,声音轻快松弛,透过些许距离传来,敲在燕信风耳膜上。
笑声里半点没有记忆中的紧绷与倦然,只剩下全然的柔软放松。
一种迟来许久的如释重负,在这一刻缓缓苏醒,沿着脊椎爬升,冲散了盘踞在胸口的冰冷滞重。
燕信风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居然甩掉了那块重逾千斤的巨石,死里逃生了一回。
“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掺杂着难以分辨的颤抖,“之后我跟你细聊。”
说完。他挂断电话,将手机丢在桌子上,快步冲进客厅,不顾卫亭夏奇怪的眼神,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差点,差点……
第186章 求婚
现实给人的启发是, 当命运决定给你个大惊喜的时候,它不会事先留下预兆。
它会像抛下一枚炸弹那样,直接将选择抛到你面前, 而你, 完全没有准备的时间。
……
睁眼起床时, 燕信风认定今天会是平稳安宁的一天。
他在盥洗室里一边刷牙,一边清晰地规划好了今日流程。
首先是晨跑兼买菜, 他新规划了一条路线, 跑完三公里正好抵达一个清早开市的露天市场, 卖菜的多是从临近县城赶来的老人家,蔬菜水灵,豆腐还带着刚出锅的温热。
买完菜,绕个大圈返回, 进门时卫亭夏差不多就醒了, 等他睁眼,燕信风走之前设置好的咖啡机正好做出第一杯咖啡。
两人各自冲个澡, 就可以准备早餐。
早餐之后的选择很丰富:可以陪卫亭夏侍弄一下阳台上新添的几盆花草,也可以窝在书房研究那盒刚买回来的复杂乐高,又或者……干脆把整个上午都浪费在卧室的床上。
燕信风觉得哪个选项都不错, 反正他连午餐的菜单都已经在心里拟好了。
一切都很完美,充满令人安心的可预测性。
进展也确实非常顺利,直到两小时后, 在摆放着简单早餐的餐桌旁, 事态毫无征兆地脱离了轨道。
“你要不要向我求婚?”
卫亭夏问。
当啷一声,燕信风手里的勺子掉进汤碗。幸亏汤已经喝得见底,才没溅得到处都是。
他整个人石化在餐桌前,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听觉系统是不是出了什么不可逆的故障。
刚才……是不是有人提到了“求婚”这两个字?
燕信风不太确定。
理智告诉他, 人再疯也不至于凭空幻听,况且他最近作息规律,那些因长期精神紧绷和失眠引发的老毛病早都消失了。
所以,难道是他自己还没完全清醒,把不该说的心里话咕哝出声了?
洗完澡,头没梳、衣服没换,对着两碟包子说梦话求婚。也太糟糕了。
可刚才那句话的音色和语调……不像他自己的。
是卫亭夏。
卫亭夏……在要求婚?
这个认知像一道毫无预兆的强光劈进脑海,燕信风震撼地抬起头,感觉像徒手接住了一枚正在滋滋燃烧的炸弹,目光撞向对面。
而朝他扔出这枚炸弹的敌军,正悠闲地坐在餐桌对面,用银质餐刀专注地敲着一枚水煮蛋的顶部。
他显然不认为自己刚才的话有多么惊心动魄,仿佛只是随口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完就丢到了一边,注意力全在如何完整剥开蛋壳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燕信风死死瞪着他看了半晌,只换来对方一个略带疑惑且莫名其妙的眼神。
“看什么?”卫亭夏终于舍得停下敲蛋的动作,微微偏头,“鸡蛋要凉了。”
鸡蛋要凉?
鸡蛋要凉跟求婚有什么关系!
“你、你刚才!”燕信风磕巴了一下,“你刚才说什么?”
“鸡蛋要凉了。”卫亭夏说。
“不不不,”燕信风疯狂摇头,“不是这个,上一句!”
“哦,”卫亭夏将蛋壳丢进垃圾桶,抬起眼,重复一遍,“我说,你要不要求婚?”
!
是真的!
他没听错!没幻听,也没疯!卫亭夏真的在考虑这件事!
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和某种近乎缺氧的眩晕感猛地攥住了心脏,燕信风觉得自己有点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深呼吸了两次,才勉强将声音压回一个相对平稳的调子。
“你认真的?”
卫亭夏闻言,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仿佛两人中不懂事的那个是燕信风。
“宝贝,”他用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我三十四了。谈起结婚,我当然比你认真。”
一般人到了三十多岁,或许会将婚姻提上日程。但卫亭夏太特殊了。
听到他拿自己的年龄倚老卖老,燕信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我……真能跟你求婚?”他慎重地再次确认。
卫亭夏点了点头,神情坦然。
他不仅同意了,还要倒打一耙:“你之前怎么没考虑过跟我结婚?”
他身体微微前倾:“你在想什么?”
燕信风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勉强抬手扶住额头,避免自己真的头朝下砸在餐桌上。
他虚弱地为自己辩解,声音都有点飘:“首先,咱们这儿,法律上,两个男人还不能结婚……”
“我知道,”卫亭夏打断他,“然后呢?”
“……其次,”燕信风舔了舔突然发干的嘴唇,“我以为你不愿意。”
这句话被他说得异常艰难,很有些心酸。
“怎么会呢?”
卫亭夏终于放弃了他那个破鸡蛋,将它连同盘子推到一边。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抱臂,隔着餐桌望向燕信风。
“能不能真去领那张纸另说。我当然会对你负责。”
“所以……?”
燕信风注意到了那个被剥到一半,孤零零躺在盘子里的鸡蛋。
他下意识伸出手,把盘子拖到自己面前,将剩下的蛋壳剥干净后,又将蛋放回卫亭夏面前的碟子里。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紧绷的空气松动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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