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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亭夏轻笑一声,声音像是羽毛搔刮着心尖,带着病中的虚弱,搭在燕信风肩头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几乎隔着衣料陷进皮肉里。
他目光柔柔地落在燕信风脸上,也不知看到什么,嘴角的笑意更深,然后他终于放下手。
“燕信风,”他道,“你脸红了。”
燕信风的脑子当即嗡的一声。
卫亭夏身上的水滴在地上,热气全部散尽,趁着他垂眸思索,燕信风瞅准时机,迅速抬手,一把扯下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
他的动作快得只在瞬息之间,宽大的披风带着身上的余温,如同展开的夜幕,呼啦一声兜头罩下,把卫亭夏盖了个严严实实。
卫亭夏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被披风像包粽子似的紧紧裹住,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燕信风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借着这股冲劲,他双臂猛地发力,将那团裹着人的包袱拦腰一抱,三步并作两步,送到了榻上。
随着一声不算重的闷响。卫亭夏结结实实地摔进柔软的床褥里,滚了两滚,彻底裹成动弹不得的蚕蛹。
莫名其妙就被裹起来的卫亭夏又惊又气,气急败坏地骂道:“燕信风,你有病是不是?”
燕信风看着他在被褥里挣扎,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又后退了两步,听见卫亭夏骂,也只是默默从心里想也许卫亭夏没说错,他的病没好全,不然为什么现在的心跳还是这么快?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既然清醒,我会让军医过来。”
他语速极快地撂下话语,随后不等卫亭夏反应,燕信风大步绕过屏风,脚步快速又急切地离开幄帐。
那背影是纯粹的狼狈奔窜,只能用落荒而逃四个字来形容。
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卫亭夏停止挣扎。
0188很不会挑选时机地冒出来:[他看起来很害怕。]
卫亭夏窝在被子里,冷冷道:“不可能。”燕信风有什么好害怕的?
[他走得很慌乱,出门的时候绊了一跤,]0188仍然不懂眼色地继续道,[他是被什么吓到了吗?]
把燕大将军吓得路都不会走的卫亭夏:“偶尔闭嘴是一种很好的品德。”
终于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威胁,0188识趣挂机离开。
卫亭夏烦躁地从披风里挣脱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顺便踹了浴桶一脚。
燕信风确实有病,脑子有病,大概率是治不好了。
卫亭夏躺回床上,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
另一边,口口声声说要处理军务的燕信风,躲到了裴舟的帐里。
“你干什么?”
裴舟愣愣地看着燕信风绕着自己的帐篷转了两圈,然后坐在椅子上,好像不准备动了。
“我在你这儿住几天。”燕信风回答。
“啊?”
裴舟最开始没反应过来,眼神震惊,不住地往燕信风身上撇,好像怀疑他被人上身了。
然后他就注意到了燕信风的诸多不自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这是在躲妖怪。
妖怪住在他的幄帐里,他打不过,只能跑。
丢人啊!
裴舟咂咂嘴,也没说什么,自己找来把椅子坐下,感叹道:“得亏现在不打仗,不然哪能这么胡闹。”
燕信风沉默不言。
于是裴舟又问:“你就准备一直让他住在你那儿?”
燕信风还是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
裴舟瞧着燕信风那副愁云惨淡,天塌地陷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他正琢磨着再说点什么,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
“报!”
一名传令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气息微喘,“禀将军!符炽昨日交割的那批战马,不知何故,在临时马场突然集体惊了!踢翻了围栏,伤了好几个马夫,正发狂乱窜!”
“什么?!”裴舟噌地站了起来,“快带人追回来压好,多找几个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裴舟重新坐回椅子上,燕信风动都没动。
朔国的战马高大强健。最适合上阵冲锋,但性子桀骜不驯,很难驯服,他们早就料想过要来的这两百匹不会很好处理,因此提前做好了计划。
裴舟摇头,叹了口气:“估计等咱们返程,这些马也训不好。”
“驯马不易,”燕信风随意道,“符炽怎么可能那么好心?”
如何驯服这些战马,成了一个挠在人手心的问题,不算紧急,但也确实得好好用心。
裴舟想了一会儿,忽然计从心起,猛地一拍大腿:“你让他去啊!”
燕信风抬起头,没听明白他说什么:“谁?”
“卫亭夏啊,”裴舟道,“你让他去训马呗,也不是真让他出力,反正就是给他个由头住得远点儿,免得整天霸占着你的幄帐,让你都不敢回去。”
燕信风眉毛紧皱,纠正道:“我没有不敢回去。”
是吗?都要住在我这儿了,还装得自己很勇敢呢!不说谁知道你是将军。
裴舟心中冷笑,面上还是给燕信风留了点面子,没戳破:“你就说行不行吧?”
顺着他的话,燕信风回忆了一下马场附近的环境,觉得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离军医帐挺近。
“那就这样吧,”他点头,“我明天去安排。”
所以他今天晚上还是得睡在裴舟这里。
裴舟果断道:“你睡地上。”
燕信风眼皮都没抬一下,如同陈述一个宇宙真理般淡然开口:“本帅是元帅。”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元帅岂有屈尊睡地之理?
裴舟:“……”
他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憋得他眼前发黑。得,主帅被仇人吓得不敢回算账,倒霉的还是他这个副帅。
“要不是看你救过我的命……”
话音未落,他掀开帐帘,快步走出去,没好气地招呼外面的亲兵:“再去搬一套铺盖卷儿来,要厚的!咱们这儿今晚得多供一尊大佛!”
帐内重归安静,燕信风独自坐在椅子上,没水的茶杯像陀螺一样在他的指尖旋转。
裴舟所说的救命,指的是当年在狼关口那场惨烈的遭遇战。
那时候的裴舟年轻气盛,为了掩护一支被围困的斥候小队,身陷重围,是燕信风带着亲卫队硬生生杀透了三层敌阵,才把他从死人堆里拖了出来。
这份情,裴舟一直记着,也一直用他的忠诚和才干回报。
可裴舟似乎忘了,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另一次救命之恩。
那次救他的人,是卫亭夏。
……
……
等了一夜没等到人的卫亭夏,第二天睁眼以后,看到有两名卫兵站在他面前。
其中的高个道:“大帅对你有安排。”
卫亭夏没有完全清醒,愣愣地坐在床上。
另一个矮点的接着道:“你罪孽深重,必须要赎罪!”
高个接话:“而赎罪的内容是——”
两人异口同声,字字铿锵:“符炽送战马两百匹,你需将其驯服!这几日就住在马场附近,不必回帐了!”
宣判掷地有声,罪孽深重的卫亭夏被他俩喊清醒了,愣愣地点头。
“哦……”
矮个卫兵见他应下,马上催促:“既已明白,速速起身,不得磨蹭!”
“不错,”高个卫兵立刻帮腔,“事不宜迟!”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活像一对搭好了腔的戏子。卫亭夏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脱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高个卫兵腰板一挺,朗声道:“郑铎!”
矮个卫兵紧接着报上名号,声音同样洪亮:“崔鸣!”
“郑铎,崔鸣……”
卫亭夏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响亮又押韵,像是特意编排过的。
“正是!”两人再次齐声应道,郑铎下巴微抬,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大帅亲赐的名号,好叫我们传令时,声若洪钟,字字入耳,如鸣金铎!”
“……”
燕信风真是有病又无聊。
卫亭夏换了个姿势坐着,继续问:“我是现在就走吗?”
崔鸣道:“没错!”
“……燕信风怎么不自己过来?”
此人竟敢直呼大帅名号!
崔鸣郑铎对视一眼,想起了最近流行的传闻。
都说大帅的幄帐里住了只妖怪,此妖怪鸠占鹊巢,把大帅吓得回不去,只能出此下策,派他去养马。
现在看来虽然传闻全是胡扯,但也有几分可信之处。
妖怪很好看,妖怪有本事。
郑铎清清嗓子,仍然声如洪钟:“大帅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亲自理会这种小事,你且速速随我们来!”
卫亭夏被他俩吵得耳朵疼。
“行行行,我知道了,”他站起身,“你俩稍等一下,我收拾好就跟着你们走。”
崔鸣:“那你快点。”
郑铎:“给你一炷香时间。”
说完,两人动作同步地离开后帐,去屏风前面等着了。
卫亭夏换了身衣服。
0188:[真有这么忙吗?]
现在是休战期,再过几天大军就要回边城了,燕信风不该忙成这样。
卫亭夏闻言哼笑一声:“看不出来吗?躲我呢。”
都躲到派他去养马了,有意思。
卫亭夏在床榻边溜溜达达,琢磨自己能带走什么。他来的时候孑然一身,只带来了一身的病痛和早不知道丢哪儿去的衣服,现在要搬到马场那边,肯定也是空着手去。
但卫亭夏觉得这样太没气势了。
所以思索了两秒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床榻上。
……
听到亲卫汇报,说卫亭夏已经离开幄帐后,燕信风没说什么,起身离开裴舟的幄帐。
在地上睡了一夜的裴舟松松肩膀,看好戏似的跟在身后,一路上边走,边不忘刺挠燕信风几句。
“我打听过了,抚城那边有个道士,据说捉鬼一流,等会儿我派人把他请过来,给你的幄帐去去妖气,这样晚上睡个好觉。”
燕信风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斩钉截铁:“他不是妖怪。”
“那也不一定,”裴舟耸耸肩,笑得随意,“漂亮又狠心的人,身上都带点妖气,更何况他还聪明。”
就算卫亭夏不是妖怪,他也比那些禽兽长成的东西有能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燕信风的帅帐。
帐内静悄悄的,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卫亭夏的淡淡药草气息。燕信风径直绕过那道熟悉的屏风,走向里间。
然后,便没了声息。
裴舟在外头等了一会儿,只听得里面一片死寂,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他挑了挑眉,心里犯嘀咕,不明白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总不会卫亭夏真是妖怪,释放妖气摄人心魄吧?
他按捺不住好奇,也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只见后帐洁净朴素,燕信风背对着他,正直挺挺地站在床榻前,像一尊骤然凝固的石像。
从裴舟的角度看去能看见,燕信风的目光死死锁在床上,周身弥漫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气息,和迷茫慌乱的无助。
什么妖怪啊,能把燕信风整成这样。
裴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只见那张原本铺陈整齐的床榻,此刻异常的空旷,原本应该叠放被褥的地方空空如也,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唯一证明这里曾有过卧具的,是一个孤零零的枕头。
裴舟:“这床怎么了?”
“……”
燕信风依旧沉默着。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帐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久到裴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吸气声。
接着,是燕信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
“他……”
燕信风顿了顿,似乎在确认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却又像重锤砸在寂静里,透着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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