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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以后他还觉得不够,安静两秒后又道:“那是我的被子……他把我的被褥拿走了……”
裴舟:“……”
他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床板,再看看燕信风那僵硬的背影,以及那句平静陈述下蕴含的巨大冲击力。
这太离谱了,走就走了,怎么还拿人被子?
就逮着燕信风一个人欺负呗?
“额,”他挠挠头,试图安慰自己的好兄弟,“要不我给你要回来?”
燕信风转过头看他,眼珠乌黑:“怎么要?”
裴舟:“……”
对呀,怎么要?
难道要他堂堂行军司马去问人家要主帅被子?传出去不被人笑死才怪。
这个事儿不能闹开,得自己死死捂住。
裴舟没招了,对上燕信风的眼神,嘴角疯狂抽动,又迫于对方威胁只能勉强压住:“我其实是有点想笑的。”
“你敢笑一下,”燕信风平淡道,“我就把你绑到演武场上。”
此话一出,裴舟的嘴角瞬间拉平:“不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他咳嗽一声,做出严肃认真的姿态,“我去给你找床新的被褥。”
说完,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一溜烟离开了幄帐,留燕信风一个人对着床榻发呆。
……
另一边,前往马场的三人分成两拨,卫亭夏走在前面,崔鸣郑铎跟在他身后。
两名传令兵没走几步就控制不住地对视一眼,用眼神传递着只有他俩才明白的话语。
崔鸣:那是大帅的被子吧?
郑铎:肯定是。
崔鸣:他把大帅的被子给拿走了。
郑铎:那可不。
交流暂停,两人同时抬头往前面看。
扛着被子的卫亭夏,溜溜哒哒地顺着小路往前走,远处已经有马匹的嘶鸣声传来。被褥挺长,挂在肩膀上的时候两边都快要着地,随着步伐一摇一晃。
卫亭夏像个打架劫色成功逃脱的土匪,志得意满地走着。崔鸣郑铎一人提了个小包袱跟在后面,里面是卫亭夏的换洗衣服。
郑铎又看向崔鸣:你为什么不拦着点?
崔鸣:我不敢,你敢吗?
郑铎:……
他也不敢。
玄北军的新兵不多,但偏偏他俩都是去年才来的,对以前的事情了解不多,偶尔听老兵吹牛放屁,对卫亭夏也不算全然不了解。
这是个漂亮狠辣的人物,巅峰战绩是一把火烧穿了朔国大营,当时主帅的脑袋被他吊起来晾在旗杆上,暴晒整三天。
他军职不高,可深受主帅信任,两人肝胆相照,心肝肺里有彼此。
如果不是两年前主帅病重……
两人没有继续想下去,跟着卫亭夏走到马场附近准备好的幄帐里,放下包袱以后,看着卫亭夏将被褥扔到床上。
郑铎抬起胳膊戳戳崔鸣,两人大声道:“你要恪守本分,认真赎罪,早日驯服战马!”
只能说不愧是传令兵出身,这一嗓子嚎下去,卫亭夏的肩膀都哆嗦了一下,他回过头,眼神异常复杂地看着两张同样坚毅认真的面孔。
“行,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我会认真的。”
……
卫亭夏将被褥扔在床上,没有立刻去马场。
他走出幄帐,循着战马暴躁的嘶鸣声,绕着马场外围走了一圈。
几个照料马匹的士兵注意到他,眼神带着局促和好奇。卫亭夏随意点头,目光投向马场深处。
新到的战马确实躁动不安,刨地喷鼻,抗拒靠近的士兵,不时有试图跃出围栏的动作,随即被束缚的绳索拦下。
嘶鸣声嘈杂,已影响到旁边马场的大昭战马,几匹训练未熟的马匹正不安地来回走动,急需安抚。
卫亭夏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没上前,也没说话,略作思忖便转身回了幄帐。
驯马师的幄帐,当然比不上主帅的宽敞明亮,只有小小一个,但五脏俱全,没缺什么。
卫亭夏倒了点水,坐在床上慢悠悠地喝着,心里琢磨着训马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各种事情。
中间有士兵在外面放饭,吆喝声、碗碟碰撞声吵嚷一片。
0188问他要不要吃点儿。卫亭夏摇了摇头,连这动作都透着股使不上劲儿的疲沓。
他的身体刚刚恢复,浑身上下还是没力气,精神也差,走几步就累,多睁眼一会儿都困,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虚得厉害。
横竖吃了东西也会吐,还不如省点力气,安安静静坐着。
0188那边没了声响。
等日光终于沉下去,卫亭夏在昏暗中思量了许久,心里总算有了点谱。
心思落定,他蹬掉鞋子,扯过被子裹住自己,翻身朝里,哑声嘱咐0188明天早点把他叫醒。话一说完,便再没动静,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而没等他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一阵清晰的马蹄踏地声穿透帐幕传来,把卫亭夏吵醒。
嗒……嗒……
嗒嗒……
声音就在门口附近,沉稳规律地来回踱步。
卫亭夏睁开眼。
深更半夜,士兵不会来,战马更不是这样的步伐。
他掀开被子坐起,抓过外袍披上,掀开门帘。
清冷的月光下,一匹异常高大俊美的黑马停在帐前。
这马的体型远超寻常战马,肩背宽阔,四肢修长健硕,碗口大的蹄铁稳稳踏地,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感。
更特别的是它的眼神,平静沉稳,兽性淡薄。即便将昭朔两国的好马集于一处,能与之匹敌的也寥寥无几。
卫亭夏认得这匹马。
这是燕信风的马,也是整个玄北军营里的马王。
黑马见他出来,轻轻打了个响鼻,前蹄自然地踏了两步,凑近了些。
它巨大的马头微微探向幄帐内,鼻翼翕动,显然是嗅到了那床被褥上主人的气息,脸侧亲密地靠近卫亭夏的脖子,和他打招呼。
卫亭夏注视着它的友好姿态,沉默片刻,抬手拍了拍黑马光滑的颈侧。
“若驰,”他声音有些低,“你怎么来了?”
若驰没有回答,只是用头轻轻蹭了蹭他伸出的手,眼睛依旧看着帐内那床被褥的方向。
第54章 马王
这匹马很不一般。卫亭夏心知, 它定是在自己马厩里嗅到了燕信风残留的气息,才一路精准地寻了过来。
他回头瞥了眼床铺上略显凌乱的被褥,一本正经地对上若驰那双明亮的眸子, 解释道:“他送我的。”
若驰眨了眨眼,那双眼眸清澈得不似兽类,反倒透着股温和的柔软,仿佛真能听懂人言。它轻轻喷了个响鼻, 像是在回应, 随后便不容分说地压下脖子。
卫亭夏象征性地拦了一下, 根本挡不住,若驰稳稳踏进了幄帐。
北境苦寒, 时有冰天雪地母马产仔, 训马师怕初生的马崽冻毙,便会将母子一同牵入温暖的幄帐。
因此这帐子虽不大, 若驰这般比寻常战马还要高壮一圈的大家伙,也能勉强容身,侧卧下来。
看着完全把这儿当自己家的黑马, 卫亭夏站在门口愣了愣, 随后无奈地关上帐门,盘腿坐在若驰身边。
“你现在应该在马厩里睡觉。”他教育道,“偷跑出来算什么事?”
若驰甩了甩浓密的长尾,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神态悠闲。
卫亭夏啧了一声,拿它没办法,索性翻了个身, 躺在若驰肚子上,用它当枕头。
若驰偏过头,温热的舌头带着点粗粝的颗粒感,在卫亭夏的手背上轻轻舔了一口,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
这匹马很通人性,祖上来自朔北高原,是燕信风的爷爷从山上一步一哄地骗下来的,姿态迅如闪电,既有高原马的沉稳冷静,也有战马的悍不畏死。
而且它很有自己的主意,刚来北境的时候,它不喜欢自己的马厩,总是趁看马人不注意的时候,跃出围栏,一路溜溜达达地找到燕信风,和他挤在一起睡。
如今玄北军的马场已经逐渐完备,但卫亭夏心里清楚那些围栏根本就拦不住若驰,只不过是它现在不需要和燕信风睡在一起罢了。
现在它顺着被褥的气味找到这儿来……
卫亭夏翻了个身,正正好好对上若驰的大眼睛。
“我问你个事。”
他浑然不觉得跟一匹马这么正经交谈有什么问题,眼神严肃:“你要认真回答我。”
若驰的回应是低下头,又在卫亭夏的手背舔了一口。
这应当是同意的意思。
于是卫亭夏问道:“你是来找他的,还是来找我的?”
“……”
若驰眨眨眼睛,打了个悠长的响鼻,随后便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瞬间入定,又或是根本没听懂这复杂的问题。
这马怎么跟他主人一个熊样子?
卫亭夏皱紧眉毛,不耐烦地拍拍若驰的脖颈:“别装听不懂!快回答我!”
他的身体没好全,半夜被吵醒,脑子有点迷糊,完全没考虑过若驰这样的马,惹烦后一蹄子下去能踹飞他大半条命。
而若驰也是难得的好脾气,任由他抱怨着拍打,等卫亭夏烦了,它才慢悠悠地动了。
只见它脖颈一扭,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温热的鼻吻凑近卫亭夏的脸颊,轻轻蹭了蹭。
一下,又一下。
温热的鼻息拂过卫亭夏的鬓角,若驰微微调整了侧卧的姿势,将宽阔的胸脯更紧地挨向卫亭夏的后背,长长的鬃毛扫过他的肩膀,像一张厚实而忠诚的毯子。
这是若驰的答案。
它是来找卫亭夏的。
“好马,”卫亭夏满意了,他放松地躺下去,伸手摸摸若驰的脑袋,“比你老大强多了。”
若驰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确定卫亭夏不生气以后就躺了回去,呼吸逐渐变得悠长,显然是准备在这儿度过今夜剩下的时光。
卫亭夏也没拦着,他心里有了个想法。
……
第二天,发现若驰没了的马场乱作一团。
寻常的马丢了,尚且要受责罚,更何况丢的是若驰,那是主帅的马,极其聪明,丢了大家要倒大霉。
看马人分成两队,一队日常照顾马场的马,另一对则沿着若驰的马厩四散开,到处寻找,急得额头疯狂冒汗。
一个被派去主帅幄帐的小兵气喘吁吁地回来,一边说话一边摇头:“没、没在主帅那里……”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更凉了。
若驰以前也喜欢往外面跑,但目的地从来都是燕信风那里,它不去别的地方,因此方才虽然众人急躁,心里好歹也有个底。
可没想到的是,若驰这回一反常态,没去找主帅。
那它还能去哪儿?总不至于玄北军内多了个偷马贼。
忽然有人高喊:“蹄印!这里蹄印新鲜!”
“这边也有!它往营地方向去了!”
“快快快……”
马要是跑出营地,就不好找了。
正当众人手足无措之际,营地外围的晨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身量清瘦,很面生,有记性好的人认出,这是昨天刚搬过来的驯马师。
他披着件外袍,脸色还有些未褪的倦意,正慢悠悠地往马场这边踱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匹黑色骏马,正是失踪半夜的若驰。
“对不住,”看清周围人眼神的慌乱震惊,卫亭夏抬手拍拍若驰的脑袋,“它闻见我来了,太兴奋,就跑出来了。”
若驰显然没把这些当回事,别人道歉归别人道歉,它半点没有羞愧的意思,抬起前蹄蹬蹬地面,推着卫亭夏继续往前走。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重重落下。马怎么跑的不重要,只要安全回来就好。领头的瘸腿老兵走上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卫亭夏的脸,尤其在左边那道断眉上停留片刻。
“卫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
卫亭夏挑眉:“认得我?”
“三年前见过一面,”老兵道,“您清减不少。” 何止清减,简直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卫亭夏没有纠正,脸上笑眯眯地问:“你好像不怎么生我的气。”
毕竟他害得燕信风九死一生,玄北军里知道当年内情的人,都该恨他入骨才对。
闻言,老兵摇头,瘸着腿往前两步,道:“燕帅自有定论。”
既然燕信风没有换来卫亭夏以后把他挫骨扬灰,反而叫来军医好好医治,那么他也不会任由仇恨蒙蔽双眼。
卫亭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有一瞬间的阴郁。
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目光转向旁边躁动的马群。
“好了,正事要紧。”他活动了下手腕,牵过若驰的缰绳,对老兵道,“给我一个安静点的围栏,再挑几匹性子最烈、最不服管的马放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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