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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出他的认真,卫亭夏脸上的嬉笑和刻意营造的忧愁,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对视良久,久到燕信风眼底那点强撑的笑意几乎要维持不住,那潭深水才终于漾起一丝微澜。
卫亭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是激烈的抗拒,也不是羞涩的回避,只是平静的否定,带着一种近乎疲倦的清醒。
燕信风的心沉甸甸地直坠下去。
他唇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消失,眼神却已先一步黯淡下来,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沉重的静默即将压垮一切时,卫亭夏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燕信风,你现在不清醒。”
燕信风嗓子发僵:“我哪里不清醒?”
“失而复得,大怒大喜大悲,足够你恍惚了。”卫亭夏状似无意地叩击花盆边缘。“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你得好好考量清楚。”
燕信风的声音低沉下来:“考量什么?”
“我不是那种愿意看着丈夫娶七八个女人的世家小姐,我生性要强,爱嫉妒,你要是真准备跟我纠缠,”卫亭夏的声音轻飘飘的,手指若有似无地蹭过燕信风胸前衣料的纹路,“就得预备好燕家从此断子绝孙——”
“你预备好了么?”
话至此处,两人之间那点残存的轻松氛围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压抑至极限的暗流汹涌,随时都可能因为对方一个眼神而彻底失去平衡,然后翻天覆地,再无转圜可能。
你怎么知道我不愿意?燕信风想说。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紧绷的寂静,由远及近。
“侯爷!侯爷!”
一个侍卫的声音在院门外低低响起,带着不容忽视的急迫,“有急信!京中八百里加急送到的!”
这声音如同冷水浇入滚油。燕信风浑身一凛,眼中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知道了。”
他对着门外沉声应道,语气已恢复平日的冷峻威严。
最后与卫亭夏对视一瞬,燕信风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院门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僵硬的匆忙。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小院里,只剩下卫亭夏一人。他依旧保持着思量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枯死的枝条上轻轻摩挲。
就在这时,指尖下的触感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截干枯的黑色细枝,在他无意识的触碰下,竟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极其细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嫩绿色,如同被无形之笔点染,极其缓慢地从那枯槁的表皮下钻了出来。
那点新绿脆弱得如同初生婴儿的呼吸,却蕴含着一种蓬勃到令人心悸的生机,瞬间点亮了那截干枯的死物,也映入了卫亭夏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种奇异的、温润的悸动感。
有陌生的力量在体内翻涌。
第60章 你是妖怪?
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件里, 洋洋洒洒,字数很多,总结起来就是太后寿诞将至, 燕信风需返程回京,为太后贺寿。
燕家从上一任云中侯开始,便有子嗣凋零之相,那时候太后还只是贤皇贵妃, 替亡后摄六宫事, 云中侯时常随先帝出征, 征伐西北,他的幼子无人照拂, 体弱多病, 皇贵妃便做主将孩子接进宫,由太医悉心看护, 方留下一条命。
先帝打仗打了近十年,燕信风便随着贤皇贵妃在皇宫里住了近十年,两人之间虽不是母子, 却也有骨肉亲情, 连带着当今皇帝,都格外疼惜他。
马上就到太后六十大寿,这个时候召他回京,是很正常的,不正常的是为何要用八百里加急,以及信件末尾的半个不明显后印。
燕信风对信件上的字句沉思良久, 然后趁着天光尚且暗沉,将信件丢在了炭盆上,看着火光一点点地吞噬纸张, 心里有些许计较。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问门外。
门外亲卫道:“丑时二刻,侯爷。”
还不算晚,燕信风又问:“他喝药了吗?”
亲卫沉默,而后道:“只喝了一些,晚饭后便没再叫人进门。”
不怪亲卫知之甚少,实在是府中娇客脾气坏,燕信风去了都得挨巴掌,别人怎么敢放肆。
“知道了,”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吩咐下去,预备行装,明日午后启程返京。”
“是!”
燕信风躺在床上,想起两人之前的谈话,不由便觉得有些懊恼。
如果他当时反应再快些,语气再决绝一些,说不定如今已经可以下聘了。
果真天下事都败在犹豫二字上面,以后万万不能这样,一旦发觉敌方弱点,就得积蓄力量一击即中。
打仗是这样,娶侯夫人也是这样。
因为他犹豫不决,如今就算想娶,也得等他从京城回来以后,白白辜负时光!
夜长梦多,说不定还会生出什么变故,燕信风从心中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人将卫亭夏看好养好,千万不能再瘦了。
……
第二天,女使敲门,要伺候卫亭夏洗漱。
“先生,我能进来吗?”
卫亭夏浑身一激灵,坐起身:“不能。”
“……”
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他又接着补充:“你把东西放在门外吧,我自己拿。”
这显然是不合规矩的,可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女使只是在外面躬了躬身,便将东西都放在门口,退下了。
卫亭夏没有动,他盘腿坐着,把被子搂进怀里,隔着很远一段距离,看着桌子上郁郁葱葱的酸枣树枝。
那枝子插在一个四方描花矮瓶中,枝叶繁荣,整体不大,却有盎然生机,在日光下绿得非常漂亮,不知情的人看了,会非常喜欢。
如果它昨天不是一根枯枝子的话,卫亭夏也会喜欢。
死了半个月的枝子,插进土里以后被他碰了碰就长了新芽生了根,这对吗?这真的正常吗?
卫亭夏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0188回来,明白这件事只能自己熬,他走下床,费劲地踩过两个装着字画的木头箱子,重新来到桌边。
那枝子仿佛感受到了他的靠近,在无风的房间里,叶片微微晃动,像是在表达欢迎。
卫亭夏抿抿嘴唇,伸手碰了碰晃得最厉害的那片叶子。
瞬间,力量再次翻涌,本来就长得非常好的枝叶又往上窜了一窜,都长成小树了。
卫亭夏来不及细想,连滚带爬地离开桌子,推开门以后,将脸正对着盛满水的铜盆,恰好在日光倒影间瞥见了自己眼眸深处的一抹深绿。
“……”
我真是妖怪啊?
还没等他自己琢磨出个所以然,院子门口又有脚步声响起,听着很熟悉,卫亭夏没反应过来,抬起头,刚好与走到他面前的燕信风对上眼。
而那一抹将逝未逝的绿色,也恰好落进燕信风眼中。
卫亭夏几乎能从对方的眼神中听清他内心理智崩塌的声音。
他勉强养起一个笑:“……哈喽?”
刹那间,僵硬成雕像的燕信风动了,他快步靠近,不等卫亭夏反应,一把抱起他,把人扛进屋子,房门在身后砰的一声合拢,卫亭夏愣愣地被人放回床上。
被褥很软,他无意识地摸了两把,脸上还滴着没擦干净的水。
“你怎么了?”他还想挣扎,“有什么好着急的?”
然而燕信风却没有理会,目光随意一转,便钉在了桌上。
那里摆着一个花盆,花盆里面种着棵郁郁葱葱的小树。
看枝叶的走向和叶片的形状,那是一棵酸枣树。
而更巧的是燕信风记得花瓶,昨天晚上,里面种的还是一棵死了半个月的破枝子!
在联想起方才从卫亭夏眼中看到的那抹深邃绿色——
燕信风猛地转回身,瞳孔剧烈震颤,他甚至难得的忽略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快步扑到床前,抬手按住卫亭夏的膝盖。
“你……”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你、你真是妖怪?”
卫亭夏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有点不敢碰燕信风,生怕碰了以后燕信风也生根发芽。
不过就目前的接触来看,人与人之间的触碰应该没什么问题。
他小声回答:“我不知道,就是碰了它一下,然后……”
他欲言又止,感受到燕信风手指轻颤,卫亭夏便慢慢地抬起眼睛,露出一双黑亮水润的眼眸,语气也怯懦不安,好像很害怕。
他一害怕,燕信风就强自镇定下去。
“没事,”他道,“你身体可有不适?难不难受?”
卫亭夏摇头。但是他真不饿,或许他现在可以进行光合作用。
于是燕信风又问:“那你有没有……冲动?”
“什么冲动?”
“你想喝水吗?或者,你想不想要个花盆……”
让一个从小到大没看过志怪世俗小说的将军去判断妖怪需要什么,实在是有些为难他,燕信风只是凭借本能随便乱问,试图判断卫亭夏属于哪种妖。
卫亭夏摇头,他完全不想把自己种进花盆。
于是燕信风继续胡思乱想,希望能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寻找到些许养妖怪的线索。
他想起了先前卫亭夏戏弄他的种种举动。
然后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你一直不吃饭,是不是因为,嗯,你……”
燕信风有点说不出口,但他小时候住在宫里,曾听老太监讲过闲话,说是有种妖怪不吃饭,专靠吸男人的精气为生。
那种妖怪有个特点,就是长得非常漂亮,非常善于蛊惑人心,只有这样,才能哄得猎物心甘情愿地为他们掏心掏肺。
燕信风觉得卫亭夏完全对得上,他已经想为这只妖怪掏心掏肺了。
他不好意思把话说完,但是卫亭夏一听就明白了。
“去你的!”
他怒从心起,踹了燕信风一脚,站在床上,也不可怜胆小了,指着人大声说:“我才没有!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碰它就这样了!而且我一点都不饿,我也不想喝药!你再熬那些苦泔水给我喝一次试试!!”
“哪里是苦泔水?”燕信风皱眉,条件反射地说教,“良药苦口,药哪有好喝的?你现在的身体非常不好,如果不精心养着,以后是要吃苦头的!
“你以前也不曾这样娇气,如今是怎么回事,难道我还会害你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卫亭夏更生气,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去你的娇气,你才娇气!”
他气得脸色通红,枕头砸过去,混着苦的香气跟着扑过来,燕信风顿时不敢再跟他吵。
把枕头抱在怀里,他点头,“你不娇气,刚才是我失言。”
他突然让步,卫亭夏都愣了一下,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
“真假的?”
卫亭夏蹲下身,凑过去摸燕信风的额头。
他本就没穿鞋袜,刚才颐指气使的时候还好,态度忽然乖顺下来,燕信风那不争气的眼睛就开始往别的地方瞅。
卫亭夏还在那儿忧心忡忡:“你这病需要好好养着才行,你也得喝药,最好多喝点,不然你要是在皇帝面前发病,惹烦了他,把咱们都砍了,那可怎么办?”
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燕信风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随手摸来被子,把卫亭夏的小腿包住。
他承认:“我确实得喝点药。”
治不治病另说,得喝些平心静气的药,降降火。
说到这里,燕信风想起了自己来时的目的。
“皇帝召我回京为太后贺寿,此事恐怕另有深意。”他语气沉凝,“我给你留一队精兵,任你调遣,再备下几匹快马。若真有异动,切记保全自身为上,万不可逞强死战。”
“裴舟随我同行,黄霈留下。他虽是个文官,有时难免迂阔,但秉性刚直忠勇,我能看出你们之间有交情,如果出事,也可以去寻他帮忙……”
他细细嘱托着能想到的一切,越说心中越是觉得沉甸甸。
卫亭夏是人的时候都容易惹来祸事,如今变成了妖怪,如果不小心暴露,人家要欺负他,他该怎么办?
寻常的妖怪都能呼风唤雨,怎么他不行,看来还是道行不深,须得好好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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