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这时,那辆黑沉马车的帘幔,忽地动了一下。
一副面孔出现在暗沉朴素的遮盖后面。
垆边人似月,眉目凝霜雪。
刹那间,门将只想得起这句,他不懂北境苦寒,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那人面容白净,左眉峰处有一道凌厉的断痕,如同绝壁上陡然折转的飞瀑,生生在那份惊心动魄的漂亮里,劈开一道桀骜不驯的锋锐。
他眼尾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目光流转间,恰与回首望来的燕信风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瞬息,接着那人缓缓放下帘幔,坐回车里。
燕信风这才缓缓侧过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将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车中乃本帅延请的医者,姓卫。”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体弱畏寒,不便见风。名册上,自有他的位置。”
门将捏着文书的手指紧了紧。燕信风的话滴水不漏,再追问下去,他便有僭越之嫌。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名册附录,果然在不起眼处看到了一个卫姓名字,标注身份为随行医官。
“……是,末将明白了。”
门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好奇与疑虑,后退一步,侧身让开通道,再次抱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职责所在,燕帅见谅!请入城!”
燕信风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若驰迈开沉稳的步子,率先踏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身后,铁流般的队伍沉默地跟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那辆黑楠木马车,也悄无声息地汇入队列,消失在京都深邃的门洞之内。
门将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点旌旗的影子也消失在京都的街巷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文书上那个简单的卫字,又抬头望了望天际堆积得愈发厚重的铅云,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没有过多追究,只是抬手唤来两名士兵,将文书交到他们手中,同时压低声音道:“告诉两位贵人,燕帅回京,随行带了一名医师,燕帅甚爱。”
……
进入京城地界以后,队伍要分开。
一队驻扎去京郊大营,另一队则跟随燕信风进城,先去兵部述职。
卫亭夏躺在马车里,没一会儿便听到了若驰的声音,马用鼻子掀开帘,它的主人从马上俯身,看进车里。
“我让人带你回去休息,”燕信风轻声嘱咐,“我要先去兵部,不必等我。”
他说话轻声细语,半点没有厌烦不耐,好像真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依依惜别。
卫亭夏点头:“知道了。”
燕信风要走,可刚没两步就又回来,再次小声道:“喜欢的话,让管家多带几盆花草去卧房,这里有的是。”
他还惦记着卫亭夏是妖怪的事情。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
“不用了,”他拍拍手边的花瓶,“我要这个就行。”
燕信风走了,马车继续前进。
大约一刻钟后,车轮停住,车夫掀开门帘,请卫亭夏下车。
云中侯府到了。
世代勋爵加上战场厮杀,世世代代积累的军功,让云中侯府占了大半条街巷,是圣上亲赐的体面。
卫亭夏跳下马车,看到有两排人正站在门边等候。
为首的老人像是管家,模样跟边城的那位很像,见卫亭夏走来,他带着身后众人行礼:“卫先生。”
卫亭夏掺了管家一把:“你们认得我?”
管家点头,笑呵呵的:“侯爷全都嘱咐过。”
虽然长得一样,但这位的脾气好像好一些。
“我在边上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卫亭夏直接开口,“但是他不如你笑的多。”
“卫先生见到的,应该是老奴的弟弟,我们是一母同胞,他从小脾气便要冷淡些。”
说着,管家退开一些:“卫先生请。”
侯府的朱漆大门巍峨,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匾额闪着冷光。可推开那沉重的门扇,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深深,空阔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回廊的回响。抄手游廊的梁柱上,有新修补过的痕迹,庭院砖瓦上的水痕还没完全晒干。
看得出来,为了迎接主人的归来,管家带着仆从精心修整搭理过,很尽心。
只是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侯府内外不同。
偌大的宅院里,仆从寥寥,走动时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片寂静。偶有鸟雀停在檐角啁啾两声,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清冷萧索。
卫亭夏抱着花盆四处张望,觉得如今自己身处的地方,与其说是煊赫侯府,不如说像一处被遗忘、空旷的边关哨所,只是少了烽烟,多了几分主人刻意维持的朴素。
这宅子,就像把玄北边境的辽阔与苍凉,原样搬回了京都。
他试图夸赞:“你们侯爷……真是与众不同。”
管家冲着他笑:“咱们侯爷。”
“什么?”
“是咱们,不是你们,”管家解释,“先生与侯爷出生入死,何必分你我,显得生分。”
一边说话,一边两人向着后院走去。
管家最后停在一间格外宽敞的卧房前面,推开门以后,他站在门边躬身。
“侯爷额外嘱咐过,先生住的地方务必要暖和舒适,先生看看可有什么地方不合心意,我等必定竭力修正。”
说这话的时候,跟在管家身后的两个女使也有点紧张,生怕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不满意。
侯爷常年驻扎北境,每次回来也只是短短歇一阵子便离开,且侯爷不好奢华,不喜旁人伺候,所以他们来了也只是干些粗活,从来没有伺候过娇贵的客人,如果客人有什么不满,该怎么办?
一行人心中各有各的忐忑,但卫亭夏进去转了一圈后,却非常满意。
这么宽敞,进去以后居然还能前后转圈,不至于踩着箱子翻山越岭,这简直太棒了。
他把花盆放在向阳的桌子旁边,转身看向管家:“挺好的,你们费心了。”
管家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您先歇着,马上便传膳。”
他准备退下,然而刚走两步就又被人叫住。
那位据说是未来的侯夫人的客人坐在窗前,他没有看向管家,正专注地拨弄随身花瓶中的娇嫩叶片。
“帮我带点水来,要清水,我浇花用。”
……
……
等到夜深,燕信风才回来。
回到京城,没办法当老大也没地方撒野,若驰不大高兴,一进门便大声嘶鸣,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卫亭夏走出门,正正好好迎上燕信风。
“回来啦?”
他靠在门边,看着燕信风脱下披风,交给旁边女使。“饿不饿?”
“还行。”
燕信风完全不往两边看,眼神一直盯在卫亭夏身上,脚步一抬便随着他走进房间。
房间小桌上,已经摆好酒菜。
这是两柱香之前刚摆好的,燕信风眼尖,发现一盘切好的瓜果被动过,少了几块香瓜。
于是他道:“如今时节不好,瓜果不多,我挑了几种甜的,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卫亭夏坐下,撑住脑袋,“比炒菜好吃。”
燕信风道:“过几日太后寿宴,各地的鲜果都会送来,比京城种得好,我给你要一些。”
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说完便拿起筷子,加了片藕放进盘中,吃了两口后才意识到卫亭夏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抬起头,望着卫亭夏弯弯的眼睛。
“没事,”卫亭夏摇头,“皇上找你去了?”
“还没,明日应当会有召见。”说到这里,燕信风停了一下,“午后皇上可能会留饭,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又不是皇亲国戚,也没有军功在身,我去算什么?”
说到这里,卫亭夏想起件事:“怎么没有人嚷嚷着要砍我的头?”
燕信风皱眉:“为什么要砍你的头?”
“因为我叛逃了呀,”卫亭夏道,“你忘啦?”
哦。这个。
燕信风试探着往卫亭夏盘子里夹菜,嘴里漫不经心:“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卫亭夏眼神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上报,京中只以为我是两年前生了一场重病,不过也因为这个,你的功劳不好上报,以免被他人寻到把柄。”
轻描淡写地说完,燕信风又夹了两片叶子放进卫亭夏的盘子里,试图通过比较对照的方法,判断出卫亭夏现在到底喜欢吃什么。
而卫亭夏在注意力完全没留给这些菜叶子。
他的音调拔高:“——你没上报?”
“小声些,”燕信风前后看了一圈,点点头,“当时我昏了头,太着急,可是细想之下又觉得那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没碍着别人,所以便做主没有上报。”
“……”
卫亭夏不知道如何回应,反倒是燕信风说完以后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当年你尽力了。”
他说,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温柔又坚定。
“你劝了我很多次,你告诉我不能再打了,是我没听进去。
“我……确实疯了。”
……
永康七年。
凛凛寒冬。
燕信风坐在驻军图前,思索片刻后将炮兵前推,卡在了盘错口前方。
符炽接下来一定会从这里逃脱,只要从中拦截,让两队前锋杀上去,即便不能全部歼灭,也至少能消灭六成以上的战力。
唯一需要考量的,只有拦截之后的反扑。
但反扑又能怎么样?符炽这回必定要死在盘错口,朔国即使觉得屈辱,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
北境迟早有一天不会再有朔国人。
燕信风调整两队骑兵的位置,门外有争吵声传来。
“……让我进去!”
“卫先生,主帅说了,谁都不能打扰,您不能进……”
“滚你的!你敢拦我?你给我让开……”
卫亭夏的声音即便在寒冬里,仍然能让人联想到一些明亮温暖的东西。
帐帘猛地被掀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燕信风抬起头,看到卫亭夏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唇却抿得极紧,眼底烧着一簇冷火。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等着卫亭夏走近。
“燕信风。”卫亭夏嗓音沙哑,连尊称都省了,“你不能再追了。”
燕信风抬眼与他对视,神色未变:“出去。”
“穷寇莫追!”
卫亭夏一步跨进来,指节攥得发白,“符炽已是败军之将,你赶尽杀绝,除了让朔国上下恨毒了你,还能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边境永无宁日,两边百姓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燕信风盯着他,忽地冷笑一声:“所以呢?”
卫亭夏一滞。
“所以我就该放他走?让他休养生息,三年后再带兵南下,烧杀劫掠?”燕信风站起身,嗓音低沉,字字如铁,“卫亭夏,你是在教我打仗?”
卫亭夏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我不是在教你打仗,我是在教你权衡,
“你把他们赶到北边,他们没东西过冬,该抢的时候还是会抢!你以为这是靠打仗就能拦得住的吗?除非你把他们全杀了!”
闻言,燕信风眼神一冷。
卫亭夏却不管不顾,继续道:“符炽一死,冬天活不下去,朔国必会举国复仇,到时候战火连绵,死的人只会更多!你——”
“够了。”燕信风打断他,语气森寒,“来人。”
帐外立刻进来两名亲兵。
“送卫先生回去。”燕信风重新低头看向驻军图,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再出帐半步。”
卫亭夏猛地抬头,眼底那簇火像是被冰水浇灭,只剩一片灰烬般的冷寂。
“……燕信风。”他哑声叫他的名字,像是最后一丝期望也被碾碎,“你会后悔的。”
82/299 首页 上一页 80 81 82 83 84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