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只能说两人从小长大也不见得都是好处。
燕信风只是随口一问,便让皇帝察觉出不对,果断拿出长兄的气势逼问,恨不得马上把那个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姑娘的家世门第全部打探清楚。
“……”
燕信风不说话。
他怎么说?他看上的不是姑娘,是小伙子,而且这个小伙子说不定还是妖怪。
别把皇帝吓死。
见他一直不张嘴,李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的闷葫芦,就这样还想追姑娘?人家被你吓着!”
“没有,”燕信风淡定反驳,“他才不怕,还拿枕头砸我。”
李昀琢磨:“性子这么勇武,看来是北境姑娘。”
好不容易挖出点信息,他还想再问,但燕信风不想说了。
“陛下叫我回来,就是问我娶侯夫人的事吗?”他道,“太后寿宴在即,也该琢磨些别的事情,一直留外人在京中,陛下睡觉难道很安稳吗?”
话音落下,李昀嘴角的笑更明显:“所以你回来了。”
四目相对。
聪明人讲话,甚至不用把话说明白。
……
太医院。
为贵人取药的小太监小宫女走进来,看见房间角落里叽叽嚷嚷地围了一群人,正不知在说些什么,那些人大多都是二品及以上医官,甚至还有院判大人,正聊得面红耳赤,异常激动。
他们这些在宫中做事的人,从没见过这种阵仗,不由好奇多看了几眼。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只见那群须发皆白的老太医中间,安然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唇角含笑,正静听众人言语。
“六年前,老夫曾为云中侯请过一次脉,”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正枯瘦的手掌用力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微响,“毫不夸张,那脉象便如风烛草露,悬于一线!谁能想到,竟真有枯木逢春之日……先生真乃神人!”
他话语间对卫亭夏推崇备至,说着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老朽今年六十有二,早到了颐养天年的岁数。若陛下再遣我去一趟北境,唉,真不知这副老骨头,是要折在去的路上,还是埋骨归途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老医官纷纷点头附和,面露戚戚之色。
北境路途艰险,气候酷烈,绝非他们这些垂暮之年、筋骨衰朽之人所能承受。
况且即便去了,多半也是束手无策,回来还要担上办事不力的责难,何苦来哉?
卫亭夏能出现,实在是上天眷顾,不光眷顾了云中侯,也眷顾了他们。
就这样被夸了半个时辰,卫亭夏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也只是碰巧了,”他轻声说,“也是侯爷福泽深厚,不然断断不能夺得这一线生机。”
他这番谦逊之词,更是赢得一片好感。
太医们心中其实猫抓似的,极想探问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何等妙法,竟能逆转乾坤,治愈连他们都判定为油尽灯枯的沉疴。
然而,云中侯身份贵重,其病情内情复杂,牵涉甚广,甚至可能涉及宫闱秘辛。
再想想如今这复杂局势,云中侯回京想必也不单单是贺寿这么简单,诸位在太医院就职数十年,各种云诡变幻都见识多了,当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又小心翼翼地转回了他们熟悉的领域,氛围逐渐变得轻松。
正谈论到一剂古方在风寒重症中的变通之法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亮而带着内侍特有腔调的通报:
“圣旨到——!”
喧哗声戛然而止,如同沸水被瞬间冰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陛下身边的高公公已迈步入内,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精准地落在卫亭夏身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卫先生安好。陛下口谕:赐卫亭夏即刻前往大明殿,陪驾用膳。”
……
……
卫亭夏行至大明殿时,远远便望见殿门前伫立着一道人影。
“怎么在这儿等?”他走近问道。
终于等到人的燕信风伸出手,稳稳扶住卫亭夏踏上最后一阶石磴。
“出来接你,”他语气平淡,“御膳房菜肴精致,但你未必喜欢,皇宫里有很好的瓜果。”
卫亭夏好奇地偏头看他:“皇帝赐宴诶,这也能左右?”
燕信风笑笑:“又不是要别的,瓜果而已,有什么不能。”
他亲自给卫亭夏推门,带他来到皇帝面前。
宴席已经摆好了。
卫亭夏要下跪行礼,然而腿刚弯了弯,就被人用力托住。
他抬起头,看清了这个任务世界的当朝天子。
“卫大夫,你不必如此。”李昀说。
他生了一副慈善眉眼,不似他父亲爷爷那般勇武锐利,可对于如今的大昭来说,一个仁慈宽厚的君主,要胜过马背上的帝王。
卫亭夏站起身,恭敬地后退半步:“陛下仁爱。”
“不是朕仁爱,是你对裁云有恩。”李昀说,“朕要多谢你。”
说完,他摆摆手:“快坐。”
卫亭夏与燕信风对视一眼,两人落座。
李昀坐在正座,道:“裁云说你爱吃新鲜瓜果,恰好最近有新供来的香瓜蜜桔,朕把他的那份也给你了。”
哇偶,卫亭夏起身行礼:“陛下厚爱。”
“快坐下,不用这样,”李昀靠在椅子上,“朕素日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你救了裁云一命,就算是家人,家人之间说话不必如此——况且朕也只是拿这些瓜果来贿赂你罢了。”
贿赂?
贿赂他什么?卫亭夏可不记得如今皇宫中有人正在生病。
他本能望向燕信风,却发现燕信风的脸色很阴沉,神情仿佛在懊恼。
有意思。
卫亭夏重新看向李昀,却发现李昀笑容揶揄:“朕听说你们侯爷在北境有了心上人,不知卫大夫有没有见过?那姑娘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家中有多少田产?父母可在,是否有兄弟姊妹?”
永康帝是承和十二年生人,今年三十七,正正好好比燕信风大了十岁。加上燕信风从小便在宫中由贤贵妃抚养,两人时常见面,李昀几乎算是燕信风的兄长。
兄长打听起弟弟的亲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
卫亭夏有点犹豫,但心里更多的是坏水,“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别的?”
“那姑娘应当相当勇武,”李昀说,“会扔枕头砸人的。”
一声脆响从旁桌传来。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燕信风耳根通红如血,手中酒杯竟被他生生捏扁,像块废铁般丢在桌上。
本来就是逗人玩的李昀大笑出声,笑了一会儿后又低喘着平复心跳。
“能让裁云动心,那姑娘有本事,若能得一见,必然要封赏一番,只要她看得起。”
李昀未必有打听出心上人究竟是谁的心思,但逗弟弟的意图已经太过明显,眼瞧着再戳几下燕信风就要发火,才命人传膳。
待宴罢,两人告退出宫。高公公奉上清茶。
“陛下今日龙心甚悦,进膳也多些。看来云中侯回京,陛下心头安稳了不少。”
李昀抬了抬眼皮,若有所思:“倒也不尽然。”
“哦?”
“方才席间,他二人的反应,你可瞧见了?”
高公公细细回想:“侯爷初时是有些窘迫,卫大夫应对倒是得体,瞧着心思豁达。”
李昀轻笑:“他耳朵红了。”
“是了,侯爷久镇北境,面皮薄些也难怪。”
“老东西,这你就不懂了?”李昀把玩着茶盏,语气闲闲,“哪有跟旁人聊起心上人时羞成那副模样的?分明是当着心上人的面,觉得不好意思了。”
心上人?
高公公惊了一下,当时席间一共就三个人,除了陛下之外,能当心上人的不就只有——
“陛下,莫不是……?”
他欲言又止,不敢贸然说破。云中侯虽非皇族,却与陛下休戚与共,他若钟情一男子,但凡传开,皇室难免也要承受些风波。
李昀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放下茶盏,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半倚在御座上,目光飘向殿顶繁复的雕梁画栋。
他思忖良久,诸多念头在脑中翻涌。
“算了吧。”
侍候在侧的高公公听见他这样说,“男人也挺好的。”
若燕信风真认定那个男子,一心一意一生一世,那么云中侯府便会断在他这一脉。侯府无人,便无荫蔽可仗,玄北军重新擢拔将领,军权又将重归皇室执掌。
毕竟再亲,也不是一个姓。
此举于国于民都大有裨益。不过是听他人几句闲言碎语罢了,不算大事。
想通这些,皇帝正拈起茶盏呷了一口,却听见高公公试探着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可是陛下,老臣还听说,侯爷在北境那些年,身边一直跟着个谋士,据说用兵如神,算无遗策,是否……”
他仍旧没把话说完,可李昀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天子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温热的盏壁,良久,将茶盏轻轻放下,唇角牵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既然裁云不愿说那位谋士是谁,只肯带回来个医师,”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朕便当一切只是如此好了。”
他抬眼望向殿外明烈的天光,微微眯起了眼睛。
“何必揭开,徒惹是非。”
……
……
回府的马车上,卫亭夏抱着个大香瓜,打了个哈欠。
燕信风坐在他旁边,伸手敲了敲香瓜表面,听见砰砰砰的响声以后,满意地勾起唇角。
这是临走时高公公送过来的,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抱着香瓜跑得还挺快,一路追到宫门口,把瓜塞进卫亭夏怀里,说这是皇帝送给卫亭夏的见面礼。
“过段时间还有岭南来的荔枝,”燕信风道,“今年新种的,听说味道尚可。”
如今京都也能种荔枝了,果农费了不少心思。
卫亭夏抱着香瓜点点头:“我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
“谁的眼神?”
“皇帝。”
燕信风直觉有问题,因此选择沉默。
然而卫亭夏有话要说。
“侯爷在北境有个心仪的姑娘,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戏谑地看过来,眉眼弯弯,完全没有被人谈及私事的羞怯,尽是捉弄人时的愉悦嘚瑟。
“……不在北境,”燕信风嗓音紧绷,“在京都。”
卫亭夏笑了,他向后靠到软枕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外面瞥去,语气也变得颇有暗示意味:“京都有这样勇武的姑娘?”
“没有,”燕信风会意,提高声音道,“这样的人很少见,几百年才能出一个,既然出现那也不管男女了,都好。”
“是,能砸元帅的人确实不多。”
卫亭夏把香瓜塞进燕信风怀里,让他替自己拿着。
他重新将声音压回正常交流的音调:“如果皇帝看穿了,心里应当会很高兴,从你之后,再没有云中侯,玄北军可以换个人来当老大了。”
燕信风安稳抱住未来侯夫人后面几天的口粮,语气淡定:“从来没有人可以完全执掌一支军队。”
如果玄北军只听云中侯的,那云中侯的灾祸就要到了。
所以没有就没有吧。
回到府上,燕信风把香瓜交给管家,扶住卫亭夏下车以后,看见随军回来的医官正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等着。
“侯爷、卫先生,该请平安脉了。”
卫亭夏挑了把椅子坐下,吊儿郎当:“我没事,光给他请就行。”
医官道:“还是要小心一些,二位都要请。”
自从上次卫亭夏说他家的祖传药方喝起来像是有人死了以后,医官又找好多人求证过得,出来的结论都一样,所以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他总有些心虚。
闻言,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把手搭在扶手上,医官快速上前,片刻后收回手。
“确实没有大碍,甚至先前的旧病痛也基本没有了。”
卫亭夏:“这是好事,对吧?”
84/299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