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午来了,晚上能不来吗?”他问,“我真的不想跟那么多人一起吃饭。”
况且绝大多数人的心思都不在饭上,来回周旋试探,无聊至极。
“可以,”燕信风毫不犹豫地点头同意,“你愿意来,我就很惊喜了。”
其实他根本没想过卫亭夏真的愿意跟他进宫,现在能坐在慈安宫,没大发雷霆,燕信风已经受宠若惊。
他没把所思所想宣之于口,等太后更衣回来,有太监说陈王和晋王已经到了,中午的私宴正式开始。
卫亭夏坐在燕信风下首,目睹了一场非常有趣的皇家宴会。
皇帝晋王陈王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只是皇帝性格温和,加上身体不如两个弟弟好,所以当先帝带兵征战时,他是随着母亲留在皇城的,不如两位弟弟关系亲密。
先皇后无所出,李昀身为长子,又有监国的政绩在,顺理成章继承皇位,这本不该起波澜,可惜就可惜在晋王陈王也不是废物,他们知道自己不比哥哥差,别人也知道。
于是早已封了藩王却死赖在京城,朝堂不稳。
即便在自己亲娘的寿宴上,三个兄弟也是你来我往,在亲近亲热中掺杂着数不清的试探挑衅,太后端坐高位,面上是笑的,可眼睛里却溢满了无奈。
燕信风和卫亭夏一言不发,默默吃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卫亭夏尝着一碟清炒的芦笋味道很好,多夹了几筷子,时刻关注他的燕信风马上注意到了,甚至不用仆从动手,自己端起没动的芦笋,稳稳放到了卫亭夏的桌子上。
他的动作已经尽力小心隐秘,可惜作为宴会的焦点之一,还是被人看到了。
“燕侯真是柔情百转,这时候还惦记着身旁人,”李彦笑道,“看来在北境这么多年,卫大夫和燕侯同舟共济。”
卫亭夏笑了,甚至不等当事人开口,他先放下了筷子:“原来柔情百转和同舟共济还能用在一句话里。”
李彦话头被一个边地来的大夫截断,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他强压不快,记起卫亭夏说他能做燕信风的主,并没有追究,只是道:“我是个粗人,随口说的。”
随口说话就能把话说的这么有歧义,也算是一种本事。
卫亭夏又笑了,他就是有本事让唇角一勾的动作看起来很讽刺。
陈王有点忍不住了,开口:“卫大夫长得真好看。”
此话一出,连高位上的李昀,眼神都变了变。
且不说他们都能看出燕信风对卫亭夏的心思,就算看不出,面对救了国家重臣的医者,也不该如此无礼,仿佛卫亭夏仅剩下一副漂亮皮囊,其余便一无是处,只能供人赏玩。
可李济还不肯停嘴,又道:“别说边境,就算将整个大昭翻过来覆过去,也很难找到像卫大夫这样的绝色,有这样漂亮的皮囊,真该好好利用才对……”
他着意将“利用”二字压得很重,仿佛在暗示什么。
卫亭夏面上笑意不变,心里却已经烦了。
他问0188:“如果我现在把酒壶扣在他脑门上……”
[别,]0188道,[言语冲突是一回事,动手是另一回事。]
谁知道现在撕破脸会怎么样?
“可我觉得这个蠢货快要忍不住了。”
正当陈王洋洋得意,以为卫亭夏无话可说时,燕信风放下了筷子。
“陈王殿下近来似乎清闲得很,听闻日日流连于城外的杂耍班子,兴致颇浓。”
他顿了顿,看着李济瞬间僵住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若殿下此刻为太后贺寿,心中仍惦记着那些玩意儿,不得安宁,不如先行离席,也省得在此间总忍不住开口,扰了太后的清静。”
这话再说明白点,就是不会说话就滚。
陈王面上当即就挂不住了,端住酒杯的手骤然收紧,酒水洒在桌面上。
他是天横贵胄,随着先帝征战四方。除了先帝,再没有人这么让他没面子过。
在太后的寿宴上,当着亲哥的面,燕信风这么说,就是在打他的脸。偏偏这人在边境大权独揽,他还不能发作。
陈王已经气得头脑发昏,正在此时,皇帝大笑两声。
“说起来,朕也很久没看过杂耍了,小时候父皇还带着咱们三个去看过,还记得吗?有喷火的,也有走刀山的。”
说着,他倚在扶手上,看向笑而不语的太后:“母后,不如咱们也挑好的,在宴会上乐一乐?”
太后温声开口,看他们的眼神像是在看孩子:“都好,哀家也很久没见过了。”
玩笑的话语冲破了方才的僵硬氛围,陈王和晋王对了个眼神,配合着僵硬一笑。
一场宴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糊弄了过去。
等时间差不多了,燕信风送卫亭夏出宫。
路上,卫亭夏很感叹。
“三个孩子都是亲生,刚才都快打起来了,她还能镇定自若,果然能当上太后的不是一般人。”
燕信风声音平淡:“太后早就认定晋王陈王不适合当皇帝,你也知道。”
闻言,卫亭夏偏过头:“我什么时候知道的?”
“两年前,你说大昭不能继续打仗,”燕信风道,“晋王陈王如果继位,你不想看见的事情会再次发生。”
他已经能心无芥蒂地谈论这件事了,眼神平静无波。
当年卫亭夏为了打醒燕信风,直接选择叛逃,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政治倾向。
大昭靠战争开拓疆土,但一味打仗,只会使得民心不稳,现在反抗的是国境之外的人,但继续打下去,民不聊生,大昭就要起内乱了。
为君之道,须以民心为本心,以国本为己本,万万不能好大喜功、好勇斗狠。
这一点,如今的晋王做不到,陈王也做不到。
送到宫门口,瞧见马车来接,燕信风才停住脚步。
他看着卫亭夏踏上马车,隔着窗框与他交谈。
“回去以后早点休息,我瞧见你在席上吃了些菜,可是胃口好了?”
卫亭夏点头:“比以前强些。”
燕信风松了口气:“总是吃瓜果,没什么滋养。”
他放松的样子很可爱,卫亭夏笑眯眯地看着他。
接着燕信风又道:“等寿宴结束,我去选些瓜果鲜蔬带回去,你看看喜欢什么,让小厨房做来吃。”
卫亭夏半托下巴,眉眼弯弯:“这些日子进御膳房的,都是外地的贡品,太后说给,皇上也同意吗?”
燕信风微扬头颅与他对视,眼中也含笑。
“我镇守北境十年,父亲镇守北境随先帝出征三十余年,想来问陛下要些瓜果,还是能得到应允的。”
累世军功,被他换来几筐吃的,也不好说是聪明还是蠢。
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卫亭夏点点头,最后嘱咐一句:“那你尽早回来,今天你算是把他俩给得罪了,后面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燕信风淡淡颔首:“我知道。”
……
……
等回到云中侯府,卸下赴宴的袍服,换了身轻便常服,卫亭夏心里还是有隐约的担忧。
燕信风今天为了他得罪晋陈二王,一是因为他们说话确实难听,二也是到了该表明姿态的时候,可这么大张旗鼓地说明白,省事归省事,后患亦无穷。
他斜倚在软榻上,盯着窗前的枣树想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敲着扶手,终究还是不太放心,在脑海中唤道:“ 八哥,替我留意着点宫里的动静,尤其寿宴那边。”
0188第一次被叫八哥,懵了一下:[啥?]
“你听见了,帮我留意一下,八哥。”
莫名其妙变成鸟的0188沉默很久:[……知道了。]
一人一统都没觉得今天会出问题,说是留意,其实也只是防患于未然。
然而,偏偏就是这日出了意外。
约莫寿宴进行到一半,华灯正盛、歌舞未歇之时,0188忽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开始下降!】
【警告!警告!主角生命体征开始下降!】
燕信风出事了!
卫亭夏霍然起身,心猛地沉了下去:“怎么回事?!”
0188没有回答,直接甩出延时录像。
寿宴现场,曼妙舞女中忽然出现一道凌厉身影,举刀跃起,直接劈向李昀的方向,裹在面上的红纱落下,显露出朔国人特有的深邃眉眼。
是朔国刺客。
没人料到在太后的寿宴现,场会有异国人混入其中,还带了刀剑企图行刺。守在两旁的侍卫都愣了,还是燕信风先反应过来,踹开桌椅后挡了一下。
刺客最终被打倒,李昀完好无损,但刀剑脱手,扎进了燕信风的肩膀。
涌出身体的鲜血很快染红了衣衫,录像里,燕信风的脸色快速惨白下去,咬牙把剑拔出,丢在地上。
“……上面有毒吗?”卫亭夏问。
[没有。]
卫亭夏盯着那柄沾着血迹的短剑,深吸口气,没有立即退出录像,反而调转视角,将画面停留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陈王李济。
这位陈殿下脸上也挂着惊惶,嘴唇微张。但那惊惶浮于表面,薄得像一层劣质的油彩。他的眼神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不是恐惧,而是计划被打乱后的错愕与阴沉。
“呵……”
审视这他劣质的种种表现,卫亭夏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我今天中午怎么没把酒壶扣到他脑袋上呢?”他很懊悔,语气里泛着暴怒的血腥味,“就该直接捅死他。”
可惜现在后悔也晚了,李济摆明了跟这次的行刺事件有关,哪怕不是他主持,也肯定是他把人放进来的,京城如今的布防有三道,其中有一道便是李济手下的五军营控制。
卫亭夏推门出房,找到管家:“备好热水和金疮药,医官呢?让他过来!”
管家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还以为是他受伤了,连忙将卫亭夏全身上下打量一圈,没看到血迹。
他刚想开口询问,却看见卫亭夏脸色异常阴沉,双手紧攥起,与此同时,远处的暗色草木中,有怪异的窸窸窣窣声。
管家二话不说就跑去照办了。
等一个时辰后,侯爷还未回府,裹挟着血腥气的消息如同惊雷,骤然炸响在寂静的侯府——
宫中有变!
报信的内侍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刺、刺客!宴上……有刺客混入,直冲陛下而去!”
一瞬间,管家的腿都哆嗦得站不住:“陛下可有事?”
“陛下洪福齐天,无恙!”
内侍喘了口气,下一句却让管家如坠冰窟,“是、是燕侯!他离陛下最近,千钧一发之际抬手挡了那致命一刀!陛、陛下是没事了,可燕侯……侯爷他身上被拉了一条大口子,深可见骨!血流……血流不止啊!”
“那你现在过来干什么?!”
管家急了,恨不得上前抓着小内侍的衣领用力摇晃。
而小内侍却摇摇头:“不是我要来的,是侯爷让我来的,侯爷、侯爷让我过来问问,家里准备好没有?”
家里有什么好准备的?家里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管家刚想否认,却有一道冷光直穿脑髓,让他瞬间回忆起了方才卫亭夏的吩咐。
刹那间,冷汗爬满全身。
“准备……准备好了!”
闻言,小内侍当即跪在地上,用力磕了个头后便跑了出去。
不过半刻钟,浑身是血的燕信风被抬了回来。
他神智还算清醒,看见卫亭夏冷着脸,想伸手去碰,却看到自己手上全是血,在半空僵停了一会儿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卫亭夏被他这副样子气得不轻,攥住他的手,使劲捏了一下后咬着牙说:“等你醒了我再问你!”
话音落下,不等燕信风反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药丸,按在燕信风唇边,逼他咽了下去。
那药丸入口即化,燕信风只觉一股清苦至极的药味瞬间弥漫口舌,紧随其后的,却是一道若有似无的灼热气息,如同火星投入干柴,沿着喉管一路烧灼而下,直抵脏腑。
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卫亭夏眼中的情绪,那剧烈的灼烧感便猛地攫住了他残存的意识,眼前一黑,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间有清苦的药气,周遭的光影模糊而摇晃。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
燕信风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昏黄的烛火光芒刺得他眼前一片朦胧光晕。影影绰绰间,他看见床边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艰难地喘息着,试图凝聚涣散的目光,又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如同水洗般渐渐清晰。
坐在床边的人是卫亭夏。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燕新风缓缓回忆起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寿宴上有舞姬行动怪异,他注意留心了一会儿,果然发现端倪。
当刺客持剑杀来的时候,燕信风没有多想,踢开木桌后起身挡住,结果短剑崩飞,正正好好扎进他的肩膀,血流如注。
关于宴会最后的回忆,就是太后惊慌的眼神和李昀惨白的脸,燕信风知道这个伤扯得太大,太医未必能止住,所以直接回了府。
90/299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