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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雁。”
清冷而悦耳的叫唤在耳畔响起,早早醒来练剑的少年雁不归当即停下练习,欣喜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位,待看到那个熟悉的高挑身影后,几乎是飞奔过去:“哥!你回来了!”
雁不归没有扑到谢东海怀里,而是稳稳地停在后者身前三寸的位置,既不会太过疏远,又不会过度贴近。谢东海并没有站在树荫底下,洒落的阳光映得他的白衣更白,绣有的银色纹路好似会发光一样,发冠上缠绕的丝带随着他的低头与青丝一同滑到胸前,相貌清绝姝丽,不似凡人。
往日在蓬莱深居简出,近两日却突然离开,直至现在才回来的道宗长老看着眼前的少年,忽地生出一些莫名的感慨。不知不觉已经十年过去,当初小小一个的团子已是逐渐抽条,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会真正长大成人,而后再一晃眼过去,就会如同其他人一样衰老、死亡……
非人的龙子很快便自行截断对于未来的推想,也没有提起自己这两天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一边取出丝帕轻轻擦拭着眼前少年额上的汗珠,一边问道:“你想过离开蓬莱么?”
雁不归不解地眨了眨眼,露出疑惑的神色,不答反问:“哥哥要带我离开蓬莱?”
“蓬莱的武学不适合你,无论是捭阖剑法,还是方乾的凌海诀。”谢东海垂眸低语,似是答非所问,又似是道尽了一切缘由。
雁不归握着木剑的左手紧了紧,双唇抿成一条直线,一双猫儿似的眼睛在日光下如琥珀般通透,也让他的不服和沮丧展露无遗:“哥,你是不是嫌弃我太笨了?”
“三天两头都皮得上房揭瓦的小家伙还算笨,我可不敢想你再聪明些还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谢东海不轻不重地给了雁不归一个爆栗,见少年反应极快地捂住额头,便放弃再送一个的念头,“武学与性情并非全无牵连。固然两者不符亦能强行修炼,但又怎么比得上两者相辅相成的事半功倍?”
雁不归小声嘀咕:“我自幼在蓬莱长大,怎么就不适合学蓬莱武学。”
“如果真有那么简单,方、尹、康三家就不会总有人离家出走,自创武学,另立门户了。”谢东海轻轻地“呵”一声,“性情如何,七分受外界影响,余下三分则是由天定。”
雁不归嘟了嘟嘴,右手扯着谢东海的长袖摇了摇,可怜兮兮地抬头问道:“您离开的这两天,难不成就是为了找个地方将我送走?您是不是觉得我给您添麻烦了,不想要我了?”
“别撒娇,稳重些。”说是这么说,不过谢东海没有阻止雁不归的小动作,眯起的双眼好似还藏有几分欣慰,“你若是不想去也可以不去,只不过留在蓬莱,你的成就大概率不会太高。”
闻言,雁不归意识到谢东海不是真的不要他了,而是在为他的未来谋划,少年终于松开了手,低头沉思起来,片刻后才抬头问道:“您认为哪里最适合我?”
谢东海的回答十分简洁:“刀宗。”
“刀宗?”雁不归歪了歪头。
谢东海淡淡地道:“自‘东洋剑魔’谢云流在翁洲一带创立刀宗,已是过去六年,如今算是勉强站稳了脚跟。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听他的话本传奇吗?不如索性去翁洲见一见本人。”
雁不归抑扬顿挫地“啊”了一声,谢东海品不出这其中的复杂意味,似笑非笑地继续道:“你不必担心,对你而言,入门刀宗不算困难。该担心的倒是我,或许到时候你去了就不想回来了,留我一个孤苦伶仃地守着这么大一座宅子。”
雁不归没有说什么蓬莱大有人在之类的话,而是不动声色地稍微凑近了些,口中回道:“哥,你怎么总想这么些有的没的?这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
谢东海忽然撑起银骨伞,叹息道:“有些事情越早做好心理准备,事到临头才越容易接受。”
雁不归当即把木剑扔了,双手抱住谢东海的胳膊,睁着明亮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给出承诺:“哥,我不是那只不归之雁——我保证,无论以后我是不是到其他什么地方拜师学艺、游历锻炼,我肯定会回到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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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明未明的凌晨,天空灰蒙蒙一片,似乎有些亮光,又像是仍然处于深沉的黑暗之中。整座小镇安安静静,三层高的客栈,除却门口的两个大灯笼,同样是一片昏暗。其中一间简单的客房里,摆放在小圆桌上的烛台早已熄灭,曾经沸腾过的红蜡亦是凉透。
昨晚摘下发饰入睡的雁不归睁开双眼,毫不意外此时的天色——在刀宗那么多年,他早就习惯在这个时间起床练刀,让他再去睡个回笼觉,他都睡不着。只不过如今出行在外,旅居客栈,可没有那么大的地方给他放开手脚,舒展筋骨,想要完成练刀日常,那得灵活一点。
过度早起的刀客轻手轻脚地下床穿鞋,以手为梳扎好长发,直至打开锁上的窗户并将其推开,由始至终不曾发出半点能够惊动任何人的声响。他没有立即从洞开的窗户跳出去,而是留意一下窗外的情况——
今天的天空相比昨天阴沉许多,富有层次感的厚重云层挡住了所有的星光和月色,沉甸甸地朝着大地压下,零星惊鸟像是盲目地飞翔着,恐怕最迟午时之后,便会有暴雨来袭。而楼下街巷之中,尚未散去夜雾正在弥漫着,对面的建筑显得迷离不清,只剩下阴影般的轮廓。
如此天气,他今天要不趁着雨还没下,赶紧找到下一个落脚处,或者干脆跑出暴雨的范围;要不最好等到雨停了,再考虑离开的问题……雁不归没有挑战大自然的念头,就算因为谢东海的缘故,他就算被雨淋了也不会变得湿漉漉的乃至惹了风寒,但能够不淋雨,还是别折腾了。
“咦?”正要关上窗户的雁不归忽然闻到一股很香的食物香气,甜甜的糯糯的,该是一种热气腾腾的美食。
他再次低头往下方看去——街上并非完全没有行人,因为总有那么一些早餐摊位,就是得赶早准备好才能在合适的时候正常供应。故而时间虽早,仍有一两个推着小推车或者背着大背篓的百姓路过。
正在此时,雾气之中出现了一个单薄佝偻的身影——她似是一名老妇人,臂弯挂着一个竹篮,刀客嗅到的食物香气就是从其中传出。而很是凑巧,正有十来名气血方刚的武者迎面往老妇人走来。
尽管有浓雾遮掩,雁不归还是从他们随行的车辆和箱子,推测出这些人大概是正在押镖的镖师,估计是打算赶着城门一开就立即出城。
双方相遇时,疑似是镖队的人群中有几人走出,拦下那老妇人并和她说了几句话,随后很快就有人接过老妇人颤巍巍地递出的竹篮,同时还往老妇人手里塞了点钱,接着双方便再度错开,各自继续前行,渐渐拉开距离。
雁不归眨了眨眼,老妇人的身影便在雾中消失——不知是因为夜雾太浓,还是对方拐进了暗巷。他又眨了眨眼,走远的镖队忽然有人蓦地倒下。而这个人的倒下像是打开了什么不祥的机关,十来人的队伍先后步了他的后尘,无一幸免!
当挑眉的刀客跳下飞到现场时,所有人都已经没有了生息。雁不归单手持刀,半蹲观察片刻,不多时便明悟这些人都是死于中了剧毒,而毒则是源自他们手上那一个个吃过的栗子!
对此雁不归只是暗自叹了口气,而后抬首看向一个方位:“你认为他们的死,是因为自身太过大意,还是下毒之人太过毒辣?”
不知何时,冷清的街道上开始起风,浓浓的雾气在一阵一阵的轻风之下被吹散了许多。原本看不清模样的老妇人,露出了破旧的青色衣袍和老迈的面容,迎风晃动的裙摆亦无法继续遮掩那双与她的打扮格格不入的红色绣花鞋——这双大红鞋子绣的还不是鸳鸯而是猫头鹰。
青衣老妪没有继续靠近,她站在原地,满是皱纹的脸扯开了一个理应是挺柔和的笑容,以一种与她的扮相截然相反的年轻女声回道:“自然是他们死有余辜。”
自察觉到有人靠近,雁不归就没有将视线挪开半分,持刀的刀客站起身来正面看着“老妇人”,语气平稳地问道:“你和他们有仇?”
“青衣老妪”却是反问道:“如果我说‘是’,你是不是就会不再纠缠?如果我说‘不是’,你是不是就要多管闲事?”
而雁不归的回答同样模棱两可:“你如何回应是你的自由,我作出哪种决定是我的自由。”
“青衣老妪”顿时“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婉转温柔甚至有几分可爱,只听她回道:“嗯,其实呀,这群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每个人都做过不少混账事。我这可是在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呢!”
此言一出,雁不归神色不变,但是手中横刀已然出鞘,刹那间,整个人与凄冷的刀光几乎就要贴到“青衣老妪”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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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绿衣少女
锵!
突进的横刀被架起的双剑挡下,原是在这电光火石间,那看似衰老的青衣老妪及时反手取出一双绑着红缎带的短剑——交叉的双剑将疾如雷电的刀光推开,老妪身姿轻盈宛若飘絮,借着这股力量往后掠出好几丈外,银铃般的清脆女声同时翩然传来:
“你这人好没道理,怎么说出手就出手?难道那群人之中有你认识的人,你要为他们报仇?”
雁不归没有回答——在面对不怀好意的敌人时,他从来不会开口说废话。更何况他也没有必要告诉对方,自己能够察觉到她怀着的究竟好意还是恶意,顶多就是此时有点想念总会在这种时候叭叭一堆垃圾话的小语,如今安安静静的,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而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刀客那幽蓝色的刀刃再次无声地追上持剑的青衣老妪,随后轰然劈落!而后者亦非寻常,她的身法尤其灵活,刹那间以攻对攻,原地仿佛只留下遍地残影,剑气切开薄雾,如虹剑光纷纷闪现,若然一招不慎,恐怕便会被其搅碎!
如果此时有人旁观两人的对战,估计会看得眼花缭乱——挂着几枚雪白毛球的刀鞘在雁不归手中根本与“累赘”二字无缘,他行着游风步,轻易便跟上老妪的速度,甚至攻防兼备。故而老妪的攻势根本奈何不了他,而他的刀气已经在对方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裂痕!
“江湖上似乎从未出现过你这般的刀客,你到底是什么来历?”雁不归面无表情,也不给出任何回答,青衣老妪的声音则是愈发急促和幽怨,“况且你我无仇无怨,何苦如此紧紧相逼?”
雁不归仍是没有回答——他和满是恶意的家伙本来就无甚可说。短剑与横刀几番拼接,锵锵的声响不绝如缕。实际上并未全力以赴的刀客,终是在这接连的试探下,大致摸清了青衣老妪的大致实力。
在又一次听到刀剑交接的声响时,雁不归当即变招——只见他双手持刀,仿若怒涛拍岸的一刀伴随着弥散的水墨与飘落的雪花,裁开了那双在先前的攻势下早已出现些许缺口的短剑,未尽的刀光在老妪胸前烙下一道入肉寸许的血痕!
“唔——”双剑被断,又身受刀伤,易容成老妪模样的女子当即痛呼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凝重和不解——刀客突然靠近的那一刀,着实是出乎她的意料。
仅仅是从单手持刀变为双手持刀,明明动作幅度与此前变化不大,一刀落下竟似是力发千钧般沉重,并且还带有一种诡异的气劲,彻底撕开她的内力,让她防无可防!
正如她先前所言,在遇到刀客之前,她可从来不知道江湖上还有这么年轻的用刀高手。横刀这种武器,如今本来就少有江湖人使用,动手时能够举重若轻,再加上明显是配套的游离身法,更是少之又少。更令她暗暗心惊的是,对方似乎还有所保留……
没有料到竟然会意外碰上这么个奇怪的硬茬,□□之下脸色已是惨白一片的公孙兰强忍着伤口的撕裂以及侵入身体的刀气所带来的痛苦,毫不迟疑地挤出所有仅剩的力气,猛然凌空倒飞而去,同时毅然将其中一柄断开半截的短剑朝着追来的刀客投掷过来!
公孙兰的轻功可谓是风驰电掣,然而雁不归即便因为荡开断剑而慢了半拍,仍然凭借毫不逊色的轻功紧追在后。许是察觉到光靠直来直往,甩不开好像能在半空中借力飞行的刀客,身体状况愈发不利的公孙兰旋即拐进暗巷小道,同时将路上各种各样的杂物都往身后、往天上乱丢。
对此,雁不归的速度丝毫不停,一刀斩出便劈开了那些奇奇怪怪的废弃杂物,只不过就在他被挡住视线的这一会儿,他已经失却了青衣女的行踪。
刀客轻轻落在一处屋顶上,目光扫过周遭——没有多余的血迹为他指明方向,杂乱的气味也使得他难以通过血腥味寻人,不过他可以猜测到对方应该是进入了某间民宅,甚至可以大致圈定一片范围,但是他没有选择追踪到底。
毕竟这个江湖他还是太过陌生,无法断定这里的毒物和机关会有多厉害,贸然靠近乃至进入某处室内,说不好一不小心就会阴沟里翻船,被反抓一把狠的,而他也不可能直接在外头把人家民宅给劈了——
先不说会不会误伤无辜,这里的朝廷既然还有秩序,甚至有专门针对江湖人的“名捕”,他可不希望因此上了官府的通缉令。虽说这是一种能迅速名扬江湖的法子,可他没有宗主那敢与天下为敌的实力,尤其是他还得顾虑不知道在不在的谢东海和柳渊是否会受到牵连。
留意到如今天色阴沉依旧,然而已是快要到了百姓醒来的时候,路上的行人数目渐渐增多,雁不归便不再逗留,转身回到客栈之中。
房间还是如同他离去时那样,从一些细节可以看出,他离开之后并没有其他人通过打开的窗户闯入室内。即便他所有东西都存放在贴身携带的小荷包里,不过没有招惹上别的麻烦总是一件好事。
“不知道那人的实力在这个中原是强是弱……”大清早稍稍热过身的刀客坐在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冷白开,不由暗自嘀咕。
他不知道那名很会下毒的“老妪”是谁——尽管对方使用双剑时,让他联想到七秀坊的弟子。不过他已经试过了,那人的剑舞与七秀弟子不一样。同为以剑器为舞亦为武,七秀弟子的剑节奏感更强,而那青衣人的剑则是多了几分不适宜的狠辣。
刀客毫不在意这次未能斩草除根、杀了对他抱有恶意的人,日后会不会遭到对方的报复。他转头看向窗外阴沉沉的天,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愁容:“不晓得等雨停了之后再启程,还能不能赶上丐帮的君山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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