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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客原本是没有停下来等等的打算,甚至想过要不要加快速度彻底将人甩开。只是忽然听到后方追来的少女“哎哟”一声,然后就没了动静,犹豫片刻,他还是中途降落,往回寻去——不多时,就远远地望见少女正曲着双腿坐在铺满落叶的泥土地上,按揉着自己的脚腕。
顾及男女授受不亲,雁不归没有靠得太近,停在一丈之外问道:“你还好吗?”
少女闻言,当即抬起头来,眼神亮了亮,不过很快她用食指挠了挠自己腮帮子,不太好意思地回道:“我没事,只是刚刚不小心岔气了,摔了一跤,现在已经不痛了!”说完,她便站了起来在原地蹦了蹦,示意自身无碍。
雁不归瞧着对方不似说谎也没在逞强,便将横刀抱在胸前问道:“你喊住我,究竟是为了何事?如果是道谢,那便不必多说;如果是其他,我更没必要听。”
刀客如此“不近人情”,却是不曾让少女的热情消减半分,只听后者笑着回道:“你是我离家——咳咳,行走江湖以来碰上的第一个只比我年长不了几岁,武功却高出我不少的同龄人。所以我只是想问问该如何称呼你,认真地感谢你的出手相助,然后和你交个朋友!”
你方才想说的是“离家出走”吧……雁不归看着眼前这个不晓得有没有十五岁的少女,眼角微微抽搐。他当年瞒着谢东海偷偷登上浪游刀主的船到中原游历时,起码已有十八岁,而且在刀宗练了好几年的刀,打遍同辈无敌手,这才萌生出去中原找找对手的念头。
可是这少女的武功嘛……据他观察,少女应是从小有名师大家教导,武功套路亦是不俗,然而论起实战,怕是连他十二三岁的师弟师妹们都还差点——尤其是乾元元年前后那一批,过不了几招就得落败!
刀客无声地叹了口气,淡淡地回道:“我只是看着年轻,年纪应当比你年长许多——罢了,你家在何方,我先送你回去。”
少女“啊”的一声,目光游移,顾左右而言他:“我家、我家……这个不急,我晚些就会回去。咳咳,你真的比我年长许多吗?我快十六了!你呢?”
“我二十有九,明年便是而立。”雁不归随口一答,没有被少女转移话题,不过他也没有兴趣对陌生的小姑娘说教,既然对方不打算回家,他便只是问道,“你今夜在何处落脚?此前那一家客栈?”
少女眼珠子转了转,回道,“对的,你也是吗?这样的话,不如我们一起走回去?哎,说来你还没有我姐姐年长呢!对了,我姓郭,家里排行第二,你可以唤我‘郭二’!”
实际上大名郭襄的少女不动声色地看着眼前之人。夜晚的林间几乎没有多少光亮,她其实难以看清许多细节,不过中午的时候,她也曾好好地留心过这名与她拼桌的年轻侠客。
对方看起来还真不像是年近而立,说是十九岁可信度反而更高,一身衣着打扮更是新奇而养眼,手中所持的武器瞧着也很不简单。
即便她心里很喜欢那几个雪球似的绒毛球,却并未因此觉得它们的存在使得那柄罕见的武器少去几分锋利,反倒更显一种沉稳如山的从容气度——如同她的爹爹。
她此番离家出走,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多多结交几个侠客——她自幼听过许多江湖传闻,她的爹娘、外公更是其中常客,故而很是向往那种纵情山水,游历天下,结识至交二三,大碗酒大碗肉的豪迈生活。
但是爹娘和姐姐一直拘着她和弟弟,不允许他们独自外出,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趁着爹娘不在,瞒过姐姐和弟弟,自己一个人悄悄溜了出来。
她也不是真的那么心大,出行前特意备了一些零钱和碎银,还收拾了几套衣服换洗,思忖着只要她小心一点,凭借一身功夫,应当不会出现太大问题。
之所以想要寻找“神雕侠”,也是因为她刚出门听到的就是“神雕侠”的侠义故事,感觉有缘分,可惜“神雕侠”行踪不定,始终缘悭一面。
如陈三这等故意欺骗她的心怀不轨之人,她倒是第一次碰上。本来还在为自己是否那么容易受骗而委屈、为期待又一次落空而惋惜,同时带着几分对自身能否轻易解决此事的不确定,没想到意外见识到一名真正的游侠。
尽管心里闪过几分或许陈三等人错不至死,但是她很清醒地没有在对方面前提起,而是开始尝试能否与之结伴而行,让对方成为自己第一个江湖上的朋友。
雁不归不清楚对面的少女心里面藏着什么小九九,一听“郭二”这种不走心又光明正大的化名,就知道这位“郭二”的身世来历估计很有些可以说道的地方——他到底不是这里的人,就算知道对方姓“郭”,家中排行第二,而且有个至少年过三十的姐姐,也并未联想到太多。
他原本甚至不打算和少女打太多的交道——他只是做了他想做的事,至于其他陌生人的想法,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
但是,如今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还得寻找谢东海和柳渊的行踪,光靠自己一个人,不晓得需要耗费多少时间和精力,如果可以请得“地头蛇”帮助,或许能够轻松一些。于是,本是不欲留名的刀客改变了态度,回道:
“我叫雁不归,来自海外,此行主要是为了寻人。原本听闻不日丐帮将要在君山举办大会,想着我那两位不知所踪的哥哥或许有意去凑个热闹,故而打算到洞庭碰碰运气——可惜天气莫测,出行有些晚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赶在结束前到达,却是和郭二姑娘不同路。”
“雁不归……我可以叫你雁大哥吗?”郭襄想了想,未能想起江湖上曾有过这号人物,听得对方自称来自“海外”,心里便信了九层,之后又听到对方说要到君山去试着寻人,更是神色微怔——
此番姐姐带着她和弟弟出行,本就是因为她的娘亲认为任伯伯的突然去世很是蹊跷,所以一收到消息便与她的爹爹一同离开桃花岛,先行一步前往中原,暗中查探个中缘由;同时让姐姐带着她和弟弟一起出发,明面上代表着她和爹爹前去吊唁。
他们姐弟三人完成娘亲安排的任务后便离开了,而她在中途找到机会独自溜走,没想到才过了没几天,难得碰上一个十分合眼缘的侠客,对方却是要到君山去的。想到她爹爹娘亲此刻就算不在君山也是在附近,而且丐帮中有不少叔叔伯伯认识她,她第一反应便是“自投罗网”。
不过……她偷偷瞄了雁不归一眼,学着话本中豪迈的江湖侠客那般拍拍胸膛:“君山那边我可是熟得很!雁大哥,你需要一个向导吗?带上我,我肯定不让你吃亏!”
“随你。”雁不归不介意外人如何称呼自己,听到少女打着包票说很是熟悉君山,顿时有点心动,“你……当真知道君山该怎么走?”
郭襄毫不迟疑地点点头:“我小时候还曾在丐帮住过几天,认识不少叔叔伯伯呢!”
少女的语气太过信誓旦旦,雁不归心想对方再不靠谱也应当比他这个外来者瞎走要好上许多,不由暗自松了口气,一句“那就走吧”话到嘴边,却是转口道:“既然如此,那便麻烦郭二姑娘你了——我们休息一夜,明天一早便出发,如何?”
郭襄微微诧异地道:“咦?不是现在便启程吗?”她之前听对方的意思,分明是打算连夜赶路。
雁不归面不改色地回道:“你看我身边有带行李吗?我是赶路的模样吗?”
把换洗衣服丢在客栈,差点忘了还得回客栈拿走行李和押金的郭襄眨了眨眼,对着刀客那一身干净的扮相回道:“雁大哥说的是。”
总之,他们还是一起回到了那家客栈。幸好客栈还有空房,提前结了账的雁不归不至于没地方休息。
第二天一早,早起的雁不归到城外练了会刀,回到客栈吃完早饭,再从小荷包了挑了些东西绑了个小包裹,才敲响“郭二”的门。在处理完洗漱用餐等小事之后,便在郭襄的带领下,认准她的来路,前往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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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飞仙岛。
哗啦,哗啦。如雪又如泡沫的浪花涌上金黄色的海滩,阵阵吹来的风掀起叶孤城的衣袂——他平日习惯在海岸边、在礁石处练剑,今天也不例外。只是……白云城主眉头轻轻一蹙,抬首望向天空——那里有一只身形庞大的白色海雕,正在不断地在某处盘旋。
海雕这一类大鸟的体型本就不小,如今这一头更是寻常海雕的两三倍。在今日之前,他从未见过岛上岛外有过如此庞大的海雕。稍作思考,叶孤城提着剑往海雕翱翔的位置缓步走去,而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似是被海浪推上海滩,安详地闭着双目,相貌惊为天人之余,那一身衣着亦颇为不俗,甚至其人分明被浸在海水之中,然而竟看不到半点潮湿!
在此人旁边还有一只羽毛绚烂的鹦鹉,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他的靠近,这只鹦鹉忽然大喊起来:“来人啊!救命啊!我的主人还有气的!快来一个好人救他啊!再拖下去他就活不下去了!”
第9章 鸟言鸟语
叶孤城算是一个好人吗?似乎他与这个词的确很有些距离。可如果说他不是个好人,又像是在骂人……不过外人究竟是何种看法,始终影响不了叶孤城本人。此时的白云城主在听到鹦鹉叭叭乱叫后,神情那是毫无变化,视线只在躺在海滩的谢东海身上停顿一息,而后转身就走。
许是没想到叶孤城走得那么干脆,百人语歪着头目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在沙子上蹦跶几下,再次扯着喉咙大叫:“来人啊!救命啊!就算不是好人也来帮忙救一救啊!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天晓得为何鹦鹉小小的身体却能制造这么大的噪音,那破嗓子在空旷的海天之间回荡,震得人头都要疼起来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听着被甩在身后的鹦鹉又一次嚷嚷的叶孤城,其离开的脚步别说停下来了,甚至好像都加快了几分。
而直至这唯一一位“路人”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在半空中盘旋的海雕雪翎突然升至高空,几乎与飘过的白云融为一体,成功地将自己庞大的身姿隐去。在此同时,与刀宗弟子厮混多年的百人语十分机灵地察觉到了不妙的危机感,扇着翅膀就要立马跑路——可惜,它还是慢了一步。
啪——装晕的谢东海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抬起的手便后发先至地将擅自加戏胡诌的鹦鹉当场擒住!无视着百人语不断高呼的“救命啊有人要杀鸟了”,他依旧维持着原本平躺的姿势,懒洋洋地一动不动,只是将不停挣扎却始终逃不过命运的拿捏的鹦鹉举起,半眯着眼斜视着它说道:
“你说,到底是清蒸鹦鹉好吃?还是鹦鹉炖汤好喝?嗯……红烧或煎炒,好像也不错?”
事已至此,百人语也不再挣扎了,它学着自家主人的语气语调给出的回答充满求生欲:“呜呜呜,小语没有几两肉,鹦鹉的肉都是臭臭的,一点都不好吃!请不要轻易尝试黑暗料理!”
“哼!”感应到远处有几名陌生人逐渐靠近,谢东海将百人语丢开,重新闭上双眼,没有继续和这只死性不改的鹦鹉计较——如今的关键,还是看看能否通过这种方式混入城中。
几天过去,他吸收到的灵气依旧无法支撑他彻底幻化人身,在腰腹之下,仍是银蓝色的似龙又似鱼的长尾。好在这些日子他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如今可以利用水汽和灵力施展障眼法,让别人下意识不去留意他的下半身,且在潜意识中认为他与常人无异,藏在衣袍底下的就是人腿。
可惜这种障眼法需要大量的水汽辅助,在海上才能凑合着用,一旦深入中原内陆就会失效。他估摸着自己短时间内无法踏上大陆,既然这里有座岛屿,岛上还生活着不少人,他如今便计划先以“海难受害者”的身份混入其中,争取了解这方天地的大致情况,从而方便日后寻人。
只不过……虽说早已有所预料,百人语这只灵性过于充沛的鹦鹉会给它自己加戏,而这种加戏也会按着他的计划来,不会惹上更多的麻烦。但是此时被一行人当做“病患”抬进城中的谢东海,听着鹦鹉和周围人的对话交谈,还是忍不住再一次萌生出迟早将它给炖了的念头!
在叶孤城转身离开后,一行五名穿着白衣的四男一女靠近了这一人一宠,看似深度昏迷的谢东海被四名男子拿担架抬起,百人语自然跟着他们一道往岛上的那座城池而去,一边飞还一边喊着:“得救了!得救了!”
四名男子很是沉默,落在最后的白衣女子却主动试着和鹦鹉交流:“你好,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吗?”
百人语不像其他鹦鹉那样只会重复白衣女子的话语,它甚至好像还飞快地翻了个白眼——白衣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只听它回道:“当然懂!当然懂!”
白衣女子惊奇地盯着这只毛色漂亮华丽的鹦鹉。即便他们白云城远在南海,不过还真不是什么穷乡僻壤,相反,他们这里可富裕得很,许多稀奇古怪的珍宝和动物都曾见识过,会说人话的鹦鹉也算不上罕见,甚至还有人养过。
但是如同眼前这只小鹦鹉那般不是单纯重复而像是能够直接与人交谈,那就是闻所未闻了!唔,现在还不能这么早便下定结论,或许是鹦鹉的主人之前就把鹦鹉教好了呢?于是,白衣女子决定再多说几句试探一下,她指了指担架上的谢东海,问道:“他是你的主人吗?”
事实上,百人语真正的主人是雁不归,不过它一只鹦鹉,什么眼神和表情和人类完全不同,就算是说谎也没人会发现,所以它老神在在地回道:“是啊是啊!”
白衣女子又问:“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此言一出,百人语像是期待已久那样,忽然停在担架上,抬起一边翅膀遮住眼睛发出“呜呜呜”的哭声:“苍天啊!大地啊!怎会有如此悲惨的人生呐!想我主人一家三口,生活美满幸福,家庭和睦有爱,偏生遭了天妒啊!”
它说这段时用的是一种怨妇般的声音,接下来则是换了个悲愤的男声:“可怜我欢天喜地乘船出海去,偏逢惊涛骇浪龙卷来袭——惊惊惊!当是时,帆倒杆断,船毁人亡啊!”
它说到这里,不止是白衣女子,另外四人都忍不住偷偷瞥向百人语,神色或许不明显,但瞳孔地震却真得不能更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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