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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出刃愈发迅疾如电,恨声道:“一群见不得光的货色,你们倒是一样的招人讨厌!”挑拨之心不死,旨在激怒温沉,又续道,“我若是你,日日比衬着他,早没脸活下去了!”
“那如你所愿好啦。”商白景在她身后森然道。
温沉一愣。没有人注意到商白景是何时从何地冒了出来,移形换影般悄然加入战局。他本不似李沧陵多有慈悲,更何况女子方才挑拨实在犯了少阁主的大忌,因此手下丝毫没有留情。朝光当胸刺穿,一击致命。温沉傻了半天,完全没料到师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一时口中竟结巴了起来:“师、师、师兄?”
女子的尸身软倒,从车顶咕噜噜跌落在地。为首的死了,余下的人相互使了眼色,急急遁入林间逃命。若换别的时候,他们逃也就逃了。偏生商白景心中还记挂着留在原地的明黎和称心,担忧他们撞上断莲台的人惹出麻烦,因此转手从温沉腰上摸了几柄飞刃,听声辨位,声入耳而飞刃至,林中几处纷纷传来中镖的闷哼。
“白景兄!你武功又进益啦!”
商白景低下头,便瞧见李沧陵收了刀,几步跳上车顶。他喜道:“白景兄,温少侠!多谢相助!你们一起来的么?”因与商白景是旧识,他曾与温沉也打过照面,此时巧遇,自然大喜。
商白景说:“那倒不是。”当下把自己如何一路过来的,挑挑拣拣讲给两人听了。李沧陵听说明黎也在附近,更是欢喜:“快快,我们去接明医师来。对,咱们还有受了伤的,等一下,我去看看!”他一贯风风火火,想到此节,一边口里叫着两个名字,一边跳下去看幸存的另外两个镖师。商白景才向温沉问:“小沉,你怎么在这里?”
温沉收回看向李沧陵的目光,道:“我……处理好了门令,正准备回阁,路上碰巧遇见了此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
商白景哈哈一笑:“我一贯只当你守成持重,不想也有如此快意随性的举动!为兄的倒不如你了。其实方才我在树林里看了很久,直到见到你和沧陵兄在此,这才出来的。”
温沉讶异道:“哦?这可不像你啊。”
商白景摆摆手:“这些藏头藏尾的,都是断莲台的人。我怕惊动了他们,才一直没有出来。”
温沉惊讶一声:“哦?”
商白景道:“走,咱们下去看看其他的,身上有没有断莲台的纹样。”
他们说着跳下来,商白景瞧见被护卫的马车车厢被剑劈开了好几道裂缝,木刺横七竖八地支棱着,很容易刮伤人,便提醒温沉小心。两人来到领头女子的尸身旁边,先确认了她手臂上的纹样,又揭开了她的面罩,露出一张漂亮又熟悉的脸来。
商白景想了许久,终于想起来她是谁:“是她!胡冥诲来夺剑谱那日,正是她领头来杀我的。”
温沉拧眉看了看:“这是断莲台云三娘子的心腹,叫少仪。我认得她。”
两人又查了余下几具尸首,皆见断莲纹章,来众身份毋庸置疑,确是断莲台高阶弟子无误。商白景看向马车:“断莲台大费周章的,要劫什么东西?我去看看。”
温沉阻道:“师兄!这不合规矩吧?”
商白景一笑:“怕什么?我又不偷他的。沧陵兄!你有钥匙没有?”
李沧陵闻言抬头,远远道:“我哪有钥匙?钥匙在东家手里呢。”
温沉忡忡道:“你瞧,还是算了吧。大不了我们帮着李少侠把东西送去地方,这也就是了。”
商白景不死心,围着车厢转了两圈,试图从裂隙中看看里头的东西。但缝隙太窄而里头太黑,什么也看不清。这车厢大得有些夸张,应该不会装什么小物件,再加上称心所言,商白景已经排除了剑谱。但若不是剑谱,断莲台来劫它作甚?他围着车厢转了两圈,温沉也在他耳边念叨了两圈,听得商白景头疼,只好做出罢休模样。温沉见师兄离了车厢,刚松了一口气,就见商白景以指作剑,轻轻向车厢劈了一指。
四壁原就千疮百孔,更受不得内力相激。“轰”声大作中,车厢四分五裂,里头押运的货就这样暴露在光天化日里。商白景倒吸一口凉气,问:“沧陵兄,你可知道你押护的是这东西?”
李沧陵也傻了:“我,我不知道啊?”
不怪他们这种反应。那被专人护送、锁在车厢里的不是别的,而是整整一车横七竖八、昏迷不醒的人。
一车……活人。
第21章 21-音容变
这些人穿着打扮各异,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像是货物一样被从天南海北搜罗来,再装箱带去什么界地。商白景上去摇了摇其中几个,见对方毫无转醒迹象,便揣测可能是被下了药。其他几人都面面相觑,连那受伤的两个镖师都止了呼痛,傻傻地朝这边望来。
商白景皱眉道:“沧陵兄,你东家是谁?”
李沧陵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我真的是替人的,听说赏银丰厚,才答应人替来。”
商白景道:“我知道。你们走镖,难道事先不问东家、不问货物?”
李沧陵挠挠头,回身向其中一个伤不算重的镖师喊道:“朱师傅,您道行深,又是领头的,可晓得这情况?”
那姓朱的镖师捂着伤臂走来,他看着四十余岁,方腮红脸,正气凛然:“据我所知,这趟押镖的弟兄都是单干的,各自都有托底守铺的架梁,我也没同东家打过交道。”温沉问:“什么架梁?”
李沧陵答他:“就是受信任的中间人,在东家和镖师中间牵线的。”
商白景又问:“这镖车往哪儿去?”
朱师傅道:“往九祟峰。出发前我的架梁嘱咐说,到了九祟峰找一个叫邓三的交接领钱。唉,我也不知道自己竟然运了一车人!这,这别是贩人的吧?”
温沉附和道:“有可能。否则装这么一大车人做什么用?绑票也没这种绑法。”
但商白景并不认同:“贩人也没有这种贩法。这事古怪,又搭了这么多人命进去,还扯进了……天叫我遇上这事,我可不能坐视不管。”
温沉一愣:“师兄……”
商白景向他投以安抚神色,转对李沧陵道:“沧陵兄,从这向东大约二十里,每隔一段我都在树干上刻下十字印记。明医师和一个小姑娘在原处等我,烦你替我去接他们来。正好咱们这里伤的伤昏的昏,又要劳烦他一回。”
李沧陵喜道:“我这就去。阿黎仁善,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说着急急向商白景所指方向去了。商白景又转向朱师傅:“朱大哥,这附近可有相近的村镇?”
朱师傅道:“有!有!那边恰好是太平村,我们刚从那边过来,这位兄弟是想……?”
商白景向他笑:“这里这样多昏迷的人,我们这边虽说有位医师,但他们情况不明,未必立刻能醒。便是醒来,也这么多天没吃喝的,恐怕早没了行动之力。朱大哥若伤不重,稍候等沧陵兄带着那位医师回来,请他为大哥医伤。大哥再帮我这师弟打个照应,一道去太平村请村民来救救这些人,好不好?”
朱师傅忙不迭地答应:“何须等李老弟?我这就去。”温沉却叫道:“师兄!这不可行!”
朱师傅道:“有人做下这杀千刀的事,我姓朱的绝不助纣为虐!兄弟信得过我,就尽管安排。我的伤不碍事,这就去太平村求救,很快就回来。”这朱师傅也是很有眼色的人,眼见他师兄弟恐有争执,便寻了个由头躲开。商白景这才回头注视温沉,道:“为何不行?”
温沉急道:“这桩事与你我没有关系!我们路见不平,助他一臂之力,那是为着侠义之理。可是眼下家中还有要事,你我并不是无牵无挂的人呐!”
商白景道:“剑谱之事,我已有了眉目。稍候你会见到一位小姑娘,那姑娘要紧得很。”
温沉一愣,道:“对啊!既然已经有了眉目,我们为何不速速去追寻剑谱下落,何必在这里白费功夫!这镖师若要守信,就将这些人送到前头去;若心存善,自救人便是。师兄你掺和这事作甚!”
商白景笑着拍拍温沉的肩:“我还没说我的打算呢,小沉你就这不许那不许的……可越来越像义父了啊。”
温沉皱眉避开商白景的手:“因为我太了解你!你叫我和镖师把这些人送到太平村,你呢?还要瞒我!”
“我可没想瞒你。”商白景道,“我打算假造一支镖队,上九祟峰去见见那位东家。”
“你疯了!”温沉不可置信,“这太危险了!不行,我绝不同意。你要一意孤行,我……我一定会告诉师父的!”
商白景哈哈大笑,神色间颇有自傲:“我的身手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你还怕那东家是胡冥诲不成?他手下的人来劫镖,总不会是劫自己的车队。放心吧,我倒要看看青天白日的,谁偏要在暗处弄鬼!”
他若拿定了主意,威逼利诱都不能使之更改分毫,温沉心里明白。只他心底藏着顾虑,越听师兄坚定语气,越是焦虑,问道:“你一个人,怎么假造一支镖队?”
商白景一笑:“这我都想好了。这不刚好,遇着劫镖的了吗?那车我看了,虽然已经四分五裂,但是都是些木板,外头糊上树脂,拿绳子捆着撑一阵子也够了,就说……就说叫劫匪打碎了,我们害怕漏了货,自己粘了粘;至于人,这不这么多死人?衣裳一换,也能糊弄糊弄。”温沉脸皱得像个包子:“这不妥!不妥!”
“哎呀,有我在,你怕甚?”但温沉始终不肯松口,惹得远处那位伤了腿的镖师往这边看了一遍又一遍。商白景叹口气:“小沉,你还记得凌虚阁训么?”
温沉顿了顿:“自然记得。”
商白景道:“我出来前,曾去拜访过罗师叔,与她深谈了一回,很有几分收获。她提醒我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飞剑石上铭刻的阁训。我是在她面前应诺过的。如今眼见有人为非作歹,以致这样多无辜性命陷入危机——你刚也探过脉,他们都不是江湖人呐!咱们若拂袖而去,可还对得起恩师教诲、天地良心?”
温沉垂下眼,沉默良久。商白景继续道:“剑谱之事,急也急不来。且我已有剑谱下落,细细追查必有下文。可眼下这些人,咱们若不插手,他们哪还有下文?我相信义父若在,也会支持我这样做的。”
“师父从来都是支持你的,师兄。”温沉轻声道。他垂着眼,没有看商白景,“师兄,我一直想问你。在你心里,恩师亲友与天地苍生,孰轻?孰重?”
他这话问的奇怪,商白景不知何意,坦诚道:“这怎么能轻易相较?不是,小沉,就为了先找剑谱还是先救人,何至于这样问我?”
温沉微微一笑:“不是的。天地苍生太大,我觉得能护好眼前人已经不易。是啊,我格局太小,怪不得师父总说我不如你。”顿了顿,“罢了师兄,我从来都拦不住你。但我不去太平村。九祟峰危机重重,我要和师兄同去。”
商白景本属意李沧陵与自己同去的,因他武功较之温沉更加出色。不过既然师弟提出此请,他又一贯自傲,并不将前方艰险放在心上,遂爽快道:“那也好,那就请沧陵兄和明医师前去照应。沧陵兄和朱师傅搭伴一趟,彼此应该更有默契。称心嘛,她得跟咱们去,那妮子不能再离开我视线了。”
温沉疑道:“称心是谁?”
“是个强盗。”商白景没好气道,“不是,是个飞贼。回头我再跟你细说。你同这丫头说话千万小心,论起鬼心眼,一百个你加起来也敌不过她。”压低声音嘱咐,“但她知道无影剑谱的下落,很是要紧,千万看牢了。”
温沉知道其中利害,应道:“我知道了,师兄。”
不多时,李沧陵已将明黎和称心引了来。商白景看见明黎平安无恙,暗暗将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又看着称心狐疑地跟来,想那两万五千两还当真牵住了女孩的脚步,另一半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当下又介绍寒暄,略过不提。商白景将自己打算同众人一说,李沧陵、明黎自然无他话,还是称心抗议道:“我不去!我要休息!”
商白景道:“你一会在车上休息一阵就行了。”
称心道:“我才不和死人躺一辆车!再说了,约定里没有去九祟峰这条。我不去!”
商白景道:“约定是叫你跟着我,自然我去哪里你去哪里。怎么,想违约?谁说的君子之诺不可违的?”
称心气急败坏:“我可不是什么破君子!他奶奶的,从没做过这么憋屈的生意!”
商白景笑眯眯:“你就跟我们去吧。咱们三个扮作三个镖师,上九祟峰领钱去。这回我不跟你争,领多少钱都归你。刚才朱师傅可说了,东家赏银厚得很呐。”
果然一提钱,称心就动摇了许多:“有多厚?”
商白景说:“兴许比我给你的厚。你要是偷,半个月也偷不来。”
称心陷入思索,温沉捉住他话中疑点,问:“你给她多厚?”
称心抢道:“万两兄欠我两万五呐!白银!”
温沉代掌因缘峰事务多年,账目自然也管,闻言险些吐出一口老血,怒向师兄道:“师兄!你……”
商白景忙朝他咬耳朵:“我都说了这丫头是强盗啊!”
正说着话,那边朱师傅脚程倒很快,已带了太平村十几号村民,牵着牛车前来相助。几人急忙止了话,七手八脚地帮着把车上昏迷的人换了衣衫,抬去车上,向好心相助的村民道谢。山里人淳朴热心,手脚也麻利。商白景趁着这个时间,又向李沧陵和朱师傅询问了一些交接上的细节,力争不出纰漏。称心站在一边,抱臂端详几人。她已经对赏银动心起念,遂开始认真思索后头应该如何行事:“我说,咱仨往这一站,怎么也不像镖师呐。”
几人闻言,都细细打量三人。他们三个,一个风流潇洒,一个温文尔雅,一个俏丽灵秀,哪里像是风餐露宿的镖师。朱师傅也道:“是啊,两位兄弟已经很不像,更何况还有一位姑娘!做咱这行的都粗,像李兄弟这样的太少了,哪里一下子出来三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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