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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确然被商白景激怒,也不再说些讨饶话语,一脚踹在石台底下某处,随即弹身朝后,带着他的人肉盾牌爆退至后侧石壁前。几乎同时,洞内四壁顶端皆是咔嚓声响,原来早就设好了隐蔽机关。此刻它们一齐被启动,齐齐对准了中间的商白景。随即簌簌声响,竟然万箭齐发,共向中间的商白景射来。
邓三大笑道:“王八崽子!真当这九祟峰任你来去了吗!”
四面八方夺命风声齐响,商白景独在正中,仿佛听见了温沉远远地大叫一声“师兄”。纵是他的离尘步法已是当世顶尖,恐怕也不能躲过这样密集的飞箭。耳边忽然安静下来,外界的嘈杂似乎都被隔绝耳外。商白景眼中忽然迷离了。
危急之中他忽然陷入一种奇妙的状态,像是从前闭关,身内身外,唯我而已。他看不见赶来的温沉,看不见狂笑的邓三,似乎也看不见即将刺透身体的羽箭。他垂下手,全身忽然轻松不已,脚下却突然踏出极其奇异的一步。
刚刚赶来的温沉怔住了。
那不是凌虚阁代代相传的离尘步法。他从没见过这般诡谲神妙的步法。他看见师兄本该即将万箭穿心,可是脚下那一步虚空踏出,竟就那样轻松地躲开了射来的第一支飞箭。第二步又踏在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方,温沉几乎以为师兄躲不过了。但见师兄脚在原位,身子却险险地向后一仰,又两支箭前后擦身而过,却没能伤到师兄一根毫毛。
温沉傻了。这是什么步法?
若是称心在场,她必然要惊呼出声。因为这套步法并非来自旁人,正是她赖以生存的自创绝技!她年龄不大,行窃的年岁却也久远,轻身功夫杂糅百家,更是在无数次生死攸关间慢慢打磨成型,不知废了她多少苦功、淌了多少血泪。可是商白景仅仅与她相处数日,对她的轻功只能说是旁观几遭,竟然就这样轻易地叫他体悟到了关窍。关键时刻,他竟就这样无师自通一般,演出了这套绝世轻功。
商白景踩着这套崭新的步法盘旋于箭簇之间,旁观者何止眼花缭乱。那邓三自己都不能躲过四方射来的飞箭,所以才退到一侧石壁下,又举了人挡在身前。替他挡箭的人身上中了数十箭,早已气绝。他本以为商白景必死无疑,谁知乱箭齐发,竟未伤到他一丝毫发。饶是邓三恨他欲死,此刻也看呆了。
称心不知何时捧了他们被收缴的剑跑了进来:“快走!外头听见动静了,都往这来呢!咦,你们?”
温沉二话不说,从她手中抓过自己的佩剑。他的剑名叫逝水,比及商白景的朝光,逝水呈银灰色,剑柄镶嵌温润白玉,远不及朝光那般光彩夺目。他害怕邓三反应过来再对己方不利,于是想也不想,劈手将逝水甩了出去。
长剑一剑四洞,钉穿两人身体。邓三不可置信地看着逝水穿透了前头的人,又刺穿了自己的胸膛。深色的血洇得他身上暗朱的衣衫颜色更暗,他死死瞪着洞口的温沉,却没再能多说一句话,随即抱着被他无辜害死的人一起倒了下去。
商白景避过箭雨,人似乎也清醒过来。朝那厢一望,不由地怔住。温沉抓过朝光塞到师兄手里,急道:“来人了,我们快撤!”
商白景一把抓住他:“那个穿斗篷的呢?”
温沉语速飞快:“我没拦住他。抱歉师兄,他跑得太快了。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师兄,称心姑娘,我们快走!”
第25章 25-启明星
三人甩脱追兵逃回太平村与明、李等人会见时,天际银河已如瀑翻旋。太平村众人早已安置妥当,各自沉入梦乡,唯有等候消息的明、李二人房内仍亮着微弱烛火。商白景率先闯入屋中,正焦急等待的李沧陵一跃而起:“白景兄!”
商白景眉心一跳,李沧陵忽然意识到什么,磕巴道:“白、白兄,情况如何?”温沉与称心紧随其后闪进了门。明黎本端坐在靠墙的竹椅上等待,夜风凉气随门扇开合扑了进来,他抬起袖子掩住口,轻轻咳了一声。
情况紧急,当下也不论其他,商白景将九祟峰上所见所闻简明扼要地同明、李讲述一道,听得李沧陵攥紧了拳头,恨恨地捶墙怒骂。明黎倒不似李沧陵那般激怒,只是眉心微蹙,道:“几位少侠既然闹了这样一场,他们势必有所应对。若不能找到你们灭口,想来恐要舍弃九祟峰了。”
称心道:“舍弃?他们那么多人,还有不少人行动不便,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吧?”
明黎道:“姑娘善心,他们恐怕未必。”言下之意,是怕九祟峰上的人为了避祸,恐怕连这些人命也一道舍弃。
气氛登时凝重起来。温沉愁眉不展:“就我们几人,能做什么?”李沧陵道:“那总不能看着那么多人去死吧?”
温沉便止了声。明黎看了看他,轻声打了个圆场:“大家集思广益,总会有办法的。事不宜迟,我们还需从速。”
明黎一直不声不响不管闲事,此话倒大有仗义相救之意,商白景朝医师抬眼望去,见他凝神细思,果真是医者仁心。商白景心中也明白自己当时确实太过冲动,出手惊扰邓三确实不是明智之举。只是既然祸已铸成,他也不愿瞻前顾后畏首畏尾,还是要当机立断才好。于是道:“领头的邓三虽已死,可是他们在此密策多年,未必没有应对之策。想必现在已经在着手实施了。此事不能拖沓。咱们人少,势单力孤,还需有后援才是。”
温沉道:“我这就去传信。只是越川并无自家人,最近的师兄弟们在彧州。恐怕……来不及吧?”
商白景心中大致盘算一遍,也知温沉说的是事实。眼下九祟峰上不知多少性命危在旦夕,断断支撑不到彧州分阁派人来援。于是叹口气:“来不来得及的,也得请帮手来。就算眼下帮不上忙,后续照料等等繁琐事也需有人打理。你速去吧。”
温沉应了一声,闪身出门去燃放凌虚信烟。称心道:“那些人都人事不知的,就算没有坏人在一边啰嗦,咱们也弄不下他们呀?”
李沧陵一听,忙道:“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咱们救下的那些百姓们已经醒啦!”
“醒了?”商白景一愣,“这么快?”
“是呀。”李沧陵喜滋滋道,“这多亏了阿黎。阿黎现如今在大伙儿眼中简直就是活菩萨!”
其他人都瞠目结舌,齐齐向明黎看去。商白景知道明黎医术甚佳,却也未曾料到竟好到这个地步。明黎不惯被众人这样关注,轻咳一声,道:“运气好罢了,他们中的是‘相思醉人散’。”
温沉这时放毕信烟,又重新进了屋子。商白景却没功夫看他,只望着明黎愣神:“你也知道‘相思醉人散’?”
他头次听见这个名字还是从邓三口中偷听到的,先前从不知江湖上竟然还有这等奇药。他听见邓三夸口此药,还当它极难解费事。称心自然也对这药很有印象,抢先道:“邓三说这药是他家三代家传的呀?哦,是他爷爷从一位杏林泰斗手中得来的。妈呀,明医师,莫非你就是那位杏林泰斗?你今年贵庚啊?”
商白景伸手给她一个爆栗:“你眼睛莫不是有毛病?明医师看起来像邓三爷爷辈的人吗?”屋内的人不由得都被逗笑,连明黎也略舒展了眉目。称心捂着额头,不服气道:“万一他有甚么永固容颜、永葆青春的药呢?明医师,若你真有这样的好药,千万赏我一颗半颗的!”她高举双手作揖,明黎扶她,不肯受礼,道:“姑娘说的那药,恐需上昆仑仙境去求,我一介凡人,做不得仙丹。”
他顿了顿,向众人解疑:“相思醉人散是先师闲暇时所创,我恰好有解药,这才凑了巧。”又说,“至于邓三家中怎么得来,我却不知。不过先师生前不是藏私之人,所著药方多四散救人,兴许是巧合。但如今有人用先师的药方行如此恶事,我身为弟子决计不能容忍。”
这样奇药竟然只是他师父打发闲暇的随笔,众人都咋舌。温沉好奇道:“尊师竟是如此神医,怎会是默默无闻之辈呢?敢问尊师高姓大名?”
明黎朝他淡淡扫了一眼,倒未如从前一般闭口不言,而是道:“我随先师姓明。先师单名,‘璟’。”
明璟。
商白景从前也极好奇他那位药毒双绝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只是碍于明黎冷僻性子,一直不好追问,也是到今日才头一次得知他这位师父的大名。然而他冥思苦想良久,实在没从脑海中搜索出这个名字能同哪位高人对应上,想来当日明黎自述他师父不曾在江湖上贪揽盛名并非作假。称心这几日见识了明黎的本事,深觉能同这样一位好大夫攀上关系多有助益,对明黎的态度不免殷切许多,夸赞道:“明医师的师父这样厉害,明医师想必更是青出于蓝!”
明黎摇头:“我的医术,不及先师十中之一。”不过这话自谦成分居多,众人也不在意。李沧陵率先将话题引回正轨:“阿黎有解药,山上被困的百姓应也无事。下午我们试过了,这解药服下不出一炷香的功夫人就能恢复神智,只是手脚还酸软,走不出多远。”
称心道:“诶,那也无妨。我去偷剑时,瞧见屋子后头好几架马车呢。他们只消自己走出山洞,坐上马车,我再把其他马一放。嘻嘻!”她一贯爱热闹,想着那混乱情形,不由得笑出声来。
温沉并不乐观。事实上自上九祟峰前,他就一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色:“可是上头那样多人,难道会放任你救走他们么?”
称心道:“那我就在山后头放一把火,等他们都去救火时,我再从从容容地救人,这不行么?”
李沧陵喜道:“姑娘聪慧!调虎离山,这招可行!”
温沉摇头道:“若人少,兴许可行。可是上山时咱们也瞧见了呀。重重把守,就算去救火,也用不着那许多人。咱们现在能有一战之力的,也就师兄、我,再加上李少侠,如何能是对手?对方又携人质在手,咱们必然投鼠忌器。师兄,你说是不是?”
他们说话时,商白景一直在凝神细思。他知道如若要行动,决不能等得太久。九祟峰上现在恐怕正和他们一样急切商讨对策,每拖延一分恐就会多葬送一条无辜性命。但称心的话给了他灵感,少阁主忽然有了主意。
“调虎离山是不错,我倒还有个旁的主意。”他缓缓道,目光挪去明黎身上,朝他展颜笑了一笑,“天就要亮了,咱们得借阵东风。不过这个主意若想成,须得明医师助咱们一臂之力。”
几人都向他投来好奇目光,明黎亦是。医师浅褐的瞳中映着跳跃烛火,像溢彩流光的浩瀚星河。
如商白景等人所料,九祟峰上也正紧锣密鼓,筹备转移。
孙麻子今年虚岁三十二,在九祟峰上已经待了四年。只因他生了一脸赖巴麻子,本名早被淡忘,都只称他一句麻子。他自幼气盛好强,二十六岁那年因被人羞辱容貌,一时愤怒,拿一把长马刀宰了对方一家老小。自此被官府通缉,魂不守舍地逃了两年,偶然遇着了邓三,将他收留,带上了九祟峰做个护卫头儿。他心里大概也知道九祟峰上在做什么害人勾当,只是邓三于他有救命之恩,孙麻子甘愿肝脑涂地,为他效劳。再加上九祟峰险峻,山下天然林障,一贯清净少人,确实是个躲避追杀的好地方。据他所知山上护卫的这几十号人大都是他这样出身。一群人落草为寇,竟也安心在这儿住下了。
安安生生过了四年,没成想,邓大哥竟然在自家地界被人一剑杀了。十几二十来人一齐去追行凶之人,居然还没追上!
但九祟峰无疑是已经暴露了。纵然邓三等人所做之事不露馅,可他们这帮穷凶极恶之徒哪个不怕见光?邓三一死,代他掌事的便是从前的二把手徐无德。徐无德素来看不太惯邓三,奈何邓三深得东家信任,他也无计可施。如今邓三死了,徐无德掌了事,孙麻子这样素来亲近邓三的人立刻一朝在天一朝地。他这一队本是就近护卫山洞的,却临时被徐无德改派去巡视山腰。
巡视山腰要爬高下低,费劲得很,自然不是什么美差。孙麻子无可奈何,只能带着自己一众弟兄去巡,口里暗自骂骂咧咧,很不高兴。他受徐无德令时,已经知道他要带大伙儿速速转移。孙麻子见徐无德怀里揣得鼓鼓囊囊,只当他贴身装了多少金银珠宝。又见一众人急着往山洞内铺设稻草等引火之物,猜测这等畜生果然要舍弃那些“药”了。
孙麻子不是好发善心之人,也不在乎那些“药”是死是活,只在乎自己日后恐怕要遭冷遇,日子恐怕不大好过。同队的人劝慰他,他也没精打采地没听进去半个字。刚带着人走上下山的路,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大喊:“在这!在这!凶手在这!”
孙麻子精神大振,脑中忽然起了一个念头:若是抓住行凶之人,到东家跟前邀上一功,他还怕什么狗屁徐无德!
想到此节他突然起了兴致,急忙呼喝自己一队兄弟朝声音处奔去。徐无德在后头也听见了下面有人叫嚷,忙又指派了两队人紧跟着孙麻子跑了过来。
孙麻子只当徐无德打的和他一样主意,想要抢占这份来之不易的功劳,心中发狠,一气向山下脚步声追撵而去。常年生活在九祟峰半山往上的这群人并未留意到此时天色微朦,东方升起明亮的启明星。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521快乐~
第26章 26-恶瘴起
天还朦黑,东方未晓。孙麻子一行人穷追不舍,已越过平日他们巡视的半山地界,渐近山脚处了。
孙麻子早先听闻杀死邓三的凶匪一行三人,虽逃下九祟峰,但料想越川山林最是浓密复杂,不好辨别。此刻距离邓三被杀时也不过一夜,对方又被己方发现了踪迹,便猜测他们是在山林里躲藏迷路,想来逃不出去。脚程于是更快了些。
他攒着劲跑得也快,早就同发觉凶匪的那队人马汇合。一打听才知对方应当至少两人,甚至可能三人都在一处藏着。这若能一锅端了,为东家保守了秘密,实在是大功一件,兴许叫他孙麻子来坐邓三的位置也有可能。这么一想,孙麻子浑身都起了干劲,兴奋得眼珠子都发亮。同队里有个年长无能的看了一眼天色,倒不似孙麻子这般激动,反而忧愁道:“天要亮了,要不甭追了吧?”
孙麻子回头唾他:“老没出息!他天黑都逃不掉,难道天亮就能逃脱了?你怂,你滚回去,莫说是我孙某人的兄弟!”
那年长的人臊得没脸,喃喃辩解道:“不是的,你不知道……”但孙麻子没心思听。前头探路的一个小弟听见一侧丛林有响动,朝众人嘘了一声。孙麻子捡了一块石头,朝那丛叶里丢了过去。只听“轰”的一声,密集叶簇里窜出一团黑影。借着半亮的光,孙麻子等人都瞧清了,那分明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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