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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心端起碗,朝他咧嘴一笑:“谢什么?你现在对我就是活的银票。你刚喝的这碗药值二钱,算账时一并得加上。”
商白景说:“好。”
女孩闻言更是快活,单足立地,原地轻巧旋了一周。她走出房门,留商白景一个好好歇息。外头追捕风头正紧,称心却并没将这些外事告诉商白景。果然晚间李沧陵又一次回来时神色愈发焦急,他向称心摇头,说此地恐怕也再待不下去。
偏生此时商白景正很清醒,所以也将他们在门外的对话完整听毕。他激咳半晌,外头李沧陵便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察看:“白景兄!”
身子动弹不得,商白景只能费力侧过脸来:“……温沉追来了,是不是?”
醒来的不多时日他已明了如今情势,从前再不敢置信如今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温沉已不是他的师弟了,他是凌虚阁的新阁主,是必须白璧无瑕的人。自己也不再是温沉的师兄,而是一个污点、一个隐患、一个必欲杀之后快的敌人罢了。
李沧陵默了一瞬:“我也不知他有没有来。凌虚阁的人自长阳山一路搜捕,几乎挨家挨户。咱们留在这里恐也瞒不住,还是先走为宜。”
商白景顿了半晌:“……我拖累你们了。”
“你说的什么胡话?”李沧陵生气道,“只同甘而不共苦,算什么朋友?这话我听不得,你日后不要再说。”
“事不宜迟,万两兄状况也比前几日好些,我们走吧。”称心说。她母亲正往她行囊里使劲塞各种吃食,称心挡也挡不住,干脆由得她塞。她母亲听不懂几人口中商谈的是什么意思,只自顾自地塞一样东西便唤一句“称心”,不知是不是一种叮嘱。称心拉住她娘,低声哄道:“阿娘,我很快就回家。”她娘便道:“称心。”
“我们走吧。”称心道。
她也担心如果真被凌虚众人搜到自己家里,恐怕会伤了母亲,因此急着离开。几人便离了称心家,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只是好运并不常常如愿降临,搜捕的队伍实在太多,他们仍旧惊动了人。称心当机立断,令李沧陵带着商白景先走,自己反向相反方向,将人引去。
这样做自然凶险无比,但称心自觉尚有生机。她本身怀绝世轻功,又精通易容,脱身比起李沧陵更加容易。果然众人皆被她刻意吸引,一齐朝她追撵而来。称心揣度着此时他二人应该已经成功脱身,心里一松,脚步便快了几分。该甩掉后头的尾巴了。
她钻进了一片萧瑟的白杨林。冬将暮,春未醒,白杨林满地落叶,新叶未生。称心踏枝而行,颇有些聊赖。她的轻功当世难有媲美,所以甩开追兵实在也是意料之内。方才分别时李沧陵粗粗告知了她一个方位,称心正仔细思索那地儿该怎么走,一时没留意到白天白地白杨木里,飘然落下一袭白衣。
“称心。”
称心闻言一惊,抬眼遥遥望去。待看清来人时一怔,沉默片刻,还是仰起脸来笑了一笑:
“小菩萨。”
第66章 66-故友决
称心恍然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温沉了。
上次相见时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再度回想也只记得他素来温和有礼。记忆里他总是气若清风,眉眼含笑,说话办事都叫人放心。可今朝遥遥站在眼前的人仿佛依旧站在众青山连绵不尽的风雪里,他投来目光,睫下是冻结的、探不明深浅的冰。
那从前将身边人看得比天大的乖顺师弟已经死去了,留在世上的是凌虚阁的新阁主温沉。称心仔细端详着他,见他周身气度沉稳端华,倒切实像个阁主的模样。称心止住步子,端端立在白杨树梢,开口仍是旧日语调:“小菩萨,你怎么知道是我?”
远远的,温沉的表情略有模糊:“阁中弟子说瞧见了另一个我,我便知道是你。”
称心点点头:“就知道瞒不住你,也没打算瞒你。小菩萨,你今日追来,是要杀我们么?”
寒风过境,衣袂纷飞。称心展眉朝他微微一笑。
若非来追杀他们,温沉何以千里迢迢亲自来到这里?所以称心开口一问,原不是为了他的回应。但是萧瑟风中温沉闭口沉默了许久,他已不再用垂眸遮掩情绪了,但那双眼纵是坦然亮在世人面前,也很难探知他究竟在想什么。沉默足够久,久到称心都觉出日头偏移,那壁才轻轻问了一句:“……商白景呢?”
“商白景?”称心歪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直呼你师兄的大名。”
顿了顿她又改口:“不,是第二次。”
闻言温沉凝目,刹那间杀意目光有如无形箭矢直直射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一切。”称心坦率道,“这事儿我确实本想瞒着你的,但转念一想,还是想问你。不是替你师兄,是我想问你。”
这世上知道温沉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温沉波澜不动的脸上显出片刻龟裂,随即又被强压复原。他眉间似乎隐隐有青黑一掠,低声道:“你想问什么?”他自嘲般笑了笑,“问我为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但女孩舒眉投来视线,面容慈悲怜悯。她问:“你后悔吗?”
轻描淡写的一问,但字字如重锤。温沉张了张口,没料到她问出这样一句,下意识将这句诘问在唇舌间反复一遍:“……后悔?”
他勾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我执掌凌虚,万人之上,携雨唤风,比之昔年天翻地覆……何来后悔?”
“凌虚阁元气大伤,地位难成,你不后悔?”
“我既身担重责,自不会放任凌虚衰败。”
“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你不后悔?”
“众叛亲离的是他商白景,从不是我。”
“深恩负尽,覆水难收,也不后悔?”
温沉面目已扭曲难复:“……我不后悔。”
“好。”称心点点头,“既然你已得到你想要的,问心无愧就好。听说姜止从前曾想抓我或沧陵大哥,是你阻拦我二人才能平安至今,我替沧陵大哥再向你说一句谢谢。只是如今,我虽能体谅你,却并不赞成你。人活在世,缘聚缘分。小……不,温阁主。”
她整肃了神色:“自今往后,我们再做不成朋友了。”
听得这话温沉眉心微微一动,面色似乎更阴沉了些。称心自觉已经同他无话可说,她退后一步,学着旧日温沉的样子躬身朝他行了一揖。她本不擅世家大族的礼仪规矩,这一揖行得也别扭,只为表一表拜别的态度。然则礼方作下,头还未抬,余光忽然瞟见一缕衣角,头顶乍然感到扑面而来的劲风。
称心何等机敏,心觉不对,干脆就势从树梢一头栽了下去,在半空中才调整身形,落下地来。她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惊疑之下猛一抬头,正见冰寒逝水迅疾而来。她不由得惊道:“温沉!”
“朋友?”剑鸣声中他仿佛将这二字狠狠撕咬,“都是生死之间一起走过来的,对他就是有情有义,我便是缘聚缘分……凭什么?”
称心瞧见他眉心青黑倏忽一闪,再眨眼时那剑已削至身前。亏得称心身法绝佳,才自他剑下逃得一命。但见逝水化作银灰光芒转瞬消失在他掌心,额间鲜红的一颗红痣蓦地又叫阴色遮掩,称心心头巨震,一跃跳至数丈之外避开,震惊质问:“温沉!你修了无影剑法?!”
面上一掠而过的青黑、入手仿若无影的长剑,温沉今时今日之态,与当初枉死城中的慕容澈简直如出一辙!称心忽然想起一路奔逃时不少钻进耳里的闲话,都说温沉武功之高不输从前的商白景,说他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保住凌虚。称心当日也疑惑过,按照从前温沉的武功,尚且不如无门无派的李沧陵,又何来一身绝世武功震慑江湖?可今日一见方才得知,原来他武技大涨的缘由不是别的,竟是因为修习了无影剑法!
“温沉!你疯了!”称心惊骇不已,边躲边骂,“慕容澈什么下场你难道不知!你想死吗!”
“我若是想死,早活不到今天。”逝水一挑,险险斩去女孩颊边秀发,“我不是慕容澈,也绝不会落得他那样的下场。”
温沉决意修习无影剑谱的那天,凌虚阁在外的弟子又被人杀了四个。姜止生前纵然种种错处,但一身绝世武功的确保住了凌虚阁无人质疑的地位。武林之中,实力是尊严更是生路。从前凌虚阁的袍服无论在何处都受人敬重,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凌虚阁立阁百年,这是自屠仙谷之后第一次如斯危险。阁中论及顶尖高手,除却罗绮绣一个竟然再无他人。然而即便是罗绮绣,想要力压群雄也很有几分难度,更何况他这位师叔早生隐退之志,代掌凌虚的那段时日,力不从心之处也有许多。温沉本欲将从前旧事掩埋,好好去过一过他从没过过的、霁月光风的人生,谁知大事一出,凌虚阁每况愈下。温沉无法,苦思冥想多日,唯一的转机竟然还是那一本无影剑谱。
那本将商白景牵住脚步、间接致使师兄弟反目的无影剑谱已合二为一,正被温沉死死捏在手里。那是这场大祸的起点,甚至是多年前段炽风横空出世的起点,也是……他温沉的新生。温沉自然知道贸然修习无影剑谱会落得什么下场,可他并不是冒失无知的慕容澈,他不仅深知无影剑法的威力和缺憾,也掌管着那能够帮助他修而不死的人。
明黎。
温沉又一次踏入明黎房间。外头冰寒彻骨,明黎房内却温暖如春。说不来是为什么,他待明黎比从前更加恭谨亲和,细论起来,里头也并不仅仅只是有求于他的缘故。进屋时明黎坐在榻上读书,棉被厚厚地堆到腰际。握书的手指纤长白皙,像一块冷玉。
听得温沉进门明黎连头也没抬,他脸色还是苍白,病容比及前段时日并未减少几分。温沉自搬了凳子在他榻边坐下,明黎手中的药籍便又浅浅翻了一页。
“明医师,今日身子可好?”
回应他的只有纸页窸窣声音,医师依旧没有言语。其实自他进凌虚阁被姜止折磨之后便不再肯同温沉等说话了,温沉忆及他上一次开口,竟然还是那个夜晚同师兄扎心的两句。
温沉叹了口气:“从前我不敢违抗师命,所以对明医师难免不周全了些。但是自从先师过世,我能做主,从来也不敢对明医师有一丝怠慢。我自问同你多少也算旧识,到底何处得罪,能不能劳明医师明白告知?”
无人应答。
外头天光雪色照进窗棱,医师斜倚紫木榻案,冷色微光在他鼻侧打下一片阴影。温沉度他面色,轻声道:“我师兄没死。”
划纸逐字的指尖就在这时微微顿了一顿,紧跟着又假作流畅地划了下去。医师脸孔上并无半分多余情绪,但温沉察言观色已觉异样,于是接着说下去。
“当初师兄送上黛山的谢礼里,明医师独独收纳了一株回春草,谁也没想到竟成了师兄自己救命的奇药。”他道,“实在世事难料,明医师同我师兄真是千回百转,你又救了他一遭。”
他微微探身:“温某不明……若说从前是缘分使然,今朝又是为何呢?”
这眼神探究,盯得人多少不适。明黎放下书,冷冷抬眼直视于他。
但温沉恍然不觉,面色仍温和,语调仍恭谨:“……他和我一样,不也是你的仇人之徒吗?”
明黎道:“……与你无干。”
这是多少日了,明黎第一次开口。温沉听得这话,反而悦然几分:“人非木石,师兄他待人真诚,自有他的好处。可我自问同明医师相交至今,除却立场不同迫你入阁一节,待你也实意真心。从前我师父百般逼迫,若无我在中间圜旋,明医师所受之罪也绝不只是那些。我想明医师也是知道的吧?”
明黎静静地看着他。
“师兄的心意,明医师感念,怎么我的就不行?”温沉问,“那么我也有一事不明:明医师今朝对我横眉冷对,究竟是因为我仇人之徒的身份……还是为了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们:本文连载至今已经连续稳定更新20余万字,后续准备调整更新频率为随榜更新。一方面也想用剩余的字数好好走一走榜,一方面也想对后续剧情再做优化调整。自本章起,6000字榜单固定更新时间为每周一、周四。
虽然文丑,数据也冷,但这本仍然是我个人非常珍爱的故事。所以虽然自己能力普通,但也希望能尽己所能给它一个圆满结局。也感谢读到这里的每一位朋友,祝大家心想事成,生活遂意~
第67章 67-约定成
像狂风吹卷一地雪,温沉瞧见明黎岿然冰封的面上又一次轻微地一动。
“听罗师叔说,明医师原本可以一走了之的。纵然江湖风雨飘摇,前路未卜,但天下之大,想必明医师最终也能遵从鬼医遗愿,再度择地归隐。可明医师为何一定要回到凌虚阁呢?”温沉问,“……只是为了将朝阳璧还给我师兄吗?”
静默良久,明黎道:“……我不欠任何人人情。”
绝情甚至无情的一句话,可温沉仍旧注意到了他说这话时又一次垂下了眼睛。这个动作温沉自己也太熟悉了,从前他但凡想隐瞒什么时,总克制不住地落下视线,好像不同旁人对视就能将所有秘密深埋心底。那么明黎呢?他说这话时又想藏住什么秘密呢?
普天之下唯有温沉一个切实地知晓商白景从前对明黎的心意,若换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之前,或许温沉还会为师兄说一说好话、敲一敲边鼓。可是世殊时异,一切覆水难收,果如商白景曾经说过的……一切都不必再提。医师冰寒雪冷,心如铁石,想是从前家门剧变铸就医师冷僻性情。旧日交情哪里敌得过血海深仇,温沉心间一动,已有主意。
“明医师,恩虽断、义亦绝,但天下私心人皆如是。我替明医师瞒下屠仙旧人的身份,这就是我的诚意。温某冒昧,愿以明医师心中所求,来换温某祈盼。”
明黎道:“我无所求。”
“世间无人无所求。”温沉略侧过脸,“你不想为屠仙谷复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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