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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像,听说他三岁便通诗文,七岁写出《农耕论》,十三岁考中举人,说是明年就要下场了。”
谢家谢绥,邱秋喃喃,他知道谢氏,是延续几百年的世家大族,祖上不知道出过多少丞相大儒,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族。
他看见谢绥朝方阁老一拜,就坐在第一排那个空位上。
原来这个位置是他的,怪不得一直不开讲,原来是一直在等他。
这一刻邱秋心里空白一片,他第一次认识到什么叫做世族,什么是纸醉金迷的京城。
他在荆州老家小县,他们邱家是过的不错的人家,谁来了都得高看他们邱家一眼。
他是县里唯一一个考上举人的,考中那天,他的秀才老师比他还高兴,说自己教出来个举人,说自己不是屡屡落第的废物,教出来的学生能做举人嘞!
好多人来祝贺他,好多人羡慕他,他走到哪里都是夸赞,有些人看不起他诋毁他,邱秋知道那是嫉妒他。
可是来到京城怎么就变了样子。
他看着周遭坐了一地的人,近乎惊悚地想到他们都是举人,在他家乡香饽饽一样的举人,在京城随便遇到一个就是。
普通平凡,坐在地上渴求知识。
像是大风过境,狠狠冲击了邱秋尚不成熟的内心,让他产生了巨大的落差感,像是促使糖水变成糖霜的最后一点火候,只是一点点,便彻底改变了样子。
地上坐着的学子如同棋盘上规规矩矩的格子一样,井然有序,在这“格子”中间陆续坐着先前拦住邱秋的那些人。
这些内侍训练有素,一动不动,一吭也不吭。
他们是干什么的,邱秋看了看周围,瞧不出什么规律,他穿的艳又长的白,随便一动就相当明显。
霍邑百无聊赖,往窗外一看,就看见一群死板迂腐的书生里坐着一个小狐狸,小狐狸坐在树下,昂首探视,灵动可爱,他刚想细看,就被方白松一板子打回神。
邱秋也终于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了,这场讲学极其盛大,单靠方白松一个人的声音怎么能让众人听到,于是安排了这些人,口口相传,将话传到国子监每个地方。
邱秋坐在树下,他只能听到很轻的方白松说话的声音,接着就是几道说着同样话的声音,尖细响亮,此起彼伏。
上个人刚停,下个人就开始。
活像是和尚念经,让人头疼不已。
邱秋揉了把脸,脸上腮肉被挤压从手指边缘溢出,他有点坐不住,可是再一看其他人都支起耳朵听讲,汲取这来之不易的知识,这可能是其中大部分人唯一见到此等大儒的机会。
此次之后,再无交集。
意识到这点,邱秋迅速坐好,竭尽全力倾耳去听。
邱秋不聪明,但方白松的讲课内容有趣又包含哲理,邱秋很快沉迷进去。
渐渐讲着,方白松的声音大了,那是一个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岁月与历史沉淀在他沉稳智慧的话语中。
邱秋抬头去看,方白松不知何时走出来了,漫步在学子中,他声音响亮,面容慈祥,微微佝偻着身子,花白的胡子垂在胸前,讲到激昂处,他枯瘦布满沟壑的手朝天举起,仿佛这一刻他用身躯连通天地。
他竭力使每个人都能听到,嗓子开始微微发哑。
邱秋莫名想起他的老师,即使一个是世间闻名的大儒,一个是籍籍无名的秀才,可还是让他想起他的秀才老师。
老师六十七岁,在县里开私塾教书为生,他们那里偏远,百姓愚昧,乐意送孩子去私塾学习的人也少,为此他最开始的生活很不好过。
直到邱秋考中童生,他的私塾一下子爆满。
但还是只有邱秋最努力最聪明,他家不需要他去种田,他能将全部精力都投入读书。
老师给他讲课总是抑扬顿挫,讲着讲着头高高扬起,神采飞扬,自顾自沉浸在书本里。
准备乡试时,老师比他还紧张,翻了历年的试题,又拉着老脸拜托他多年不联系的旧同窗为他押题准备,他还记得老师当时说的话:“我这个学生不聪明,但足够好学努力,不要在我这儿耽误了他……”
这一刻,邱秋那颗来到京城就悬浮不踏实的心终于在异乡寻到一丝慰籍,他用饱含濡慕的眼神看向方白松。
方白松的讲学不拘于刻板专一的形式,他鼓励学子积极提出问题质疑,一起探讨议论。
来到这个阶段,很多人跃跃欲试,无论是真的心有疑虑还是想要在方白松面前混个眼熟,都举起手。
场面一时乱糟糟的,可方白松的手似像山一样沉稳,水一样柔和,轻轻一抬就都安静下来,他一个一个倾听学子的疑问,或浅薄或深奥,他总是态度仁和地答出。
这些问题和答案同样被内侍传到其他学子耳朵里。
不知不觉间邱秋就已经坐在树下两个时辰。
方白松讲不动了,咳嗽几声,抬手暂时歇歇。
那些内侍立刻起身,不知道去做什么,邱秋好奇地张望,看着方白松被搀扶进房内的身影踌躇不定。
那些内侍很快回来,抬来几个大木桶,还有大瓜瓢、木碗之类。
没一会儿,木桶里的东西递到了邱秋手上,木头做的碗里,盛着放凉的绿豆汤。
方先生没有出来,是他的学生,之前迟到的那个,很多人夸赞的谢绥走出来,他一身白衣,矜贵清冷如谪仙,长发垂腰。
离得远有点看不清容貌,但给人的感觉像是孤松覆雪,疏离孤傲。
一看就不好惹。
他道:“这是老师准备的汤饮,念诸生伏案经时,未沾勺饮,可速饮,聊以慰乏。”声音清冷如金击玉石。
他说完就又进去。
邱秋还在观察,其他人早就囫囵喝了一碗又去盛,邱秋吓了一跳,也埋头呼噜呼噜。
绿豆汤凉又甜,丝丝缕缕地流入喉间。
他喝完,立刻起身往木桶那里去,那里围了一群人,个个比他个子高,他在外围又跳又蹦,都挤不进去。
里面的人往外面退,他往里面挤,可又挤不过别人,啪嗒一下,摔倒在地上。
此处杂乱,学子众多,邱秋抱着脑袋唯恐被人踩到,连滚带爬地从人群里爬出来。
一个有力的臂膀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这人声音低沉道:“你没事吧?”
邱秋低头只顾拍自己身上的灰尘,闻言头也不抬道谢:“谢谢郎君。”这可是他最好的一身衣服,料子是他娘好不容易弄来的。
那男人看他拍起的灰微微一顿,克制住后撤的脚步,低头道:“我带你去其他地方吧,那里人不多。”
“啊,谢谢啊。”邱秋这时才看清这人的样貌,小麦色的皮肤,长的俊朗凶悍,左侧一处断眉,更显凶狠。
邱秋顿了一刻,头脑从未像此刻运转的飞快,心想这人靠的住吗,是坏人吗,看起来好凶。
可惜霍邑是读不到他的所思所想,拉着人走到那间万众瞩目的堂屋,让他等在外面,自己进去去盛汤。
这里就是方白松授课的屋子,邱秋心里咚咚直跳,偷偷朝屋子里看。
不愧是国子监,装潢比他家还好,木头散发着清香,干净规整。
张书奉在第三排坐着冥想没有看到他,屋子里没有方白松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适去了哪里。
倒是那个谢绥坐在第一排背对着他,身姿端正如竹。
还是看不清样貌,邱秋也不知道心里哪儿来的好奇,偷偷往门口移,去看他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权谋含量百分之一,勿深究,全部架空
更新:在第一个榜来临前,暂时定为日更(会有两天空下来),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
第5章
移到移无可移,邱秋趴在门框边偷偷露出一个头顶往里面看。
正巧——
和谢绥对上眼睛。
邱秋惊了一跳,往回缩,疑心是错觉,又探头去看,这次谢绥没看他。
果然是错觉。
邱秋看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斜斜地突出一个尖儿,微微敛眸半阖着眼。
他很白,鼻梁高挺,薄唇轻抿,修长的手指握着毛笔不知道在纸上写什么,动作流畅。
“你看什么呢?”
邱秋抬头,那带他来的男人站在他旁边似笑非笑地看他,再加上他凶悍的外表,像是一头要吃人的老虎。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邱秋竟一无所知,他装傻充愣摇摇头:“没什么。”
他眼神锐利,像是已经看透他的谎言,但没有多说:“那就走吧。”
他把那碗满满当当的绿豆汤放在邱秋手上:“可拿稳了。”
邱秋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汤水险些洒出来。
霍邑啧了一声:“算了,还是我来吧。”
他人高步子大,邱秋跟在他身后蹬蹬蹬快走跟着:“多谢郎君,敢问郎君大名?”
霍邑有点烦,他本是看人灵动有趣有意玩弄,但接触了又觉得又俗又笨没什么好玩的,他心下失望回头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邱秋那张脸这个人,火气又莫名压下去。
“我叫霍邑,不用谢。”
木碗往邱秋手上一放转身就走了,邱秋想告诉他自己姓名都来不及。
霍邑恶劣地想,他告诉那红衣少年姓名,知道他是霍家人,接下来就要上门攀交了罢。
呵,小人一个,霍邑想起他偷偷看谢绥的样子,恐怕是看谢绥家世好有意攀附。
邱秋看着他背影感叹,京城里还是有好人的。
绿豆汤很多,他喝了一半另一半被他放在地上。
讲会又开始了,这次方白松没在出现,此起彼伏重复的声音又再响起。
邱秋听得头昏脑胀,他看着一直不停重复传话的那些人,心想他们不累吗?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露出的小半张侧脸嘴唇都干裂起皮了,他们为什么不喝绿豆汤呢?
趁着间隙,邱秋端起剩下的那半碗给那个人递过去。
那内侍喉间着火,但依照东宫的规矩方才的豆汤都是给这些有功名的举人准备的,他们这些奴才自然不能随便饮用,好再只要再熬一段时间就好了,他舔舔唇缓解饥渴。
正是焦渴,他的衣袖被小幅度扯扯,像是什么小动物在咬拖他的衣服。
他顺着看去,见一红衣少年倾着身子,眼睛黑亮递给他一碗绿豆汤。
啊,邱秋看见那人的脸,是之前拦着他不让他前进的那个人,邱秋有点后悔了。
但他后悔也来不及了,那人已经接过去将豆汤喝了个干净。
那人将碗递给他,冲他笑笑脸上露出两个窝:“奴婢谢郎君仁慈。”
邱秋心里又复杂起来,扭扭捏捏地接过来,知道感恩,勉强原谅他好了,不过他说“奴婢”,这称呼少见,难道他是太监。
邱秋震惊,他控制着没往那人身上看,他没见过,好好奇。
接下来没再讲学,谢绥又出来替方白松传话。
这次邱秋看清了他的脸,明明还是同样的距离,但邱秋却清晰地看见谢绥长了一副怎样的脸。
他听到谢绥道:“老师身体不适,由我传话,老师出题:民风浮薄,礼义不兴,如何引导百姓向善,恢复淳朴古风?答者留,不答者可自行离去。”讲会竟是已经结束了。
可他说完,一个人都没动,笔墨纸便一个个传到诸子手中。
京城里什么东西都是好的,连发下来的白纸都厚实洁白。
墨是提前研磨好的,几人中间摆上一碟。
面前没有木案,只有身下一个厚实的蒲团,地上还有许多小石子,邱秋犯了难,心道这让人在哪里写?
邱秋往身旁一看,那些举人和他处境相同,但他们干脆下了蒲团,俯伏在地,跪在石子上,将纸放在还算平整的蒲团上,埋头苦写。
汗水被他们小心擦去,免得落在纸上洇晕字迹,不雅观。人人都想在这位大儒面前争一争。
不容邱秋犹豫,他连忙照做,细皮嫩肉的膝盖接触地面的那一刻,邱秋就开始呲牙咧嘴,洁白的牙齿从红润的唇间露出一点。
那内侍偷偷看他,又怕被人发现,急忙扭过头,只露出带着小窝的侧脸。
冬天要到了,落叶枯枝败花处处如此,一派荒芜。
可景虽如此,人心依旧春意盎然。
如何教化民生,这题邱秋熟,他不知背过多少,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接下来就是开学校请老师,教化人。
邱秋洋洋洒洒开写。
屋内,方白松布置完作业,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谢绥在一旁为他添茶,旁人都在写,只有他没有。
霍邑不服,但他不说出来,转头看了眼人群里猫猫祟祟的红狐狸精,磨了磨齿尖,下笔写了几个字。
姚经安憋不住,忍不住道:“方先生,为什么谢绥他不用写。”
他声音不小,屋内其他人都闻声望来,只有零星几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头都不抬。
方白松见这几人,满意地点点头。
他接着转头回答这位八皇子的话:“这题你想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方才不是说清了吗。”
可是话如此谁会不写,姚经安想了想头顶上压着的那位太子兄长,撇撇嘴继续。
方白松和谢绥没留在堂屋里打扰他们,去了后面的抱厦,看着远处的枯败的荷花池道:“一会儿你别走,留下和我一起判卷。”
谢绥没什么表情,淡淡道:“几百份,您都要一一过目?”
“那当然不是。”方白松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此刻是众人的夫子不假,传道授业解惑也更是职责,可他也是朝廷的大臣,浸淫官场几十年。
“写的快的才能呈到我面前,机会是留给有心人的。”
不止写得好,还要写得快,他要的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龙凤。
邱秋写的极快,没一会儿就写完了,他看了一眼周围,见好多人抓耳挠腮,时不时仰头深思,心里有几分胸有成竹的自信。
他也不差嘛,也不见得京城里其他人多厉害。
邱秋得意洋洋地交给内侍,由他们呈到方白松的案上。
邱秋此刻又眼尖起来,看见自己的那份放在方先生旁边的那张案上。
那是由谁来看的,他的大作万一成为沧海遗珠怎么办?邱秋勾着头,挺直了上半身,担忧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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