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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已摆了好几份,方白松朝屋子那边点点头:“走吧,去看看。”
或许换一个方大儒的学生,众人都不会乐意自己的卷子被那人判,但这人是谢绥,几乎是公认的明年的新科状元,他们便都心服口服。
除了个别眼高于顶的犟种,比如邱秋。
邱秋看见谢绥落座在那张放了他卷子的案子前,几乎失声叫出来。
为什么呀,为什么偏偏他轮到谢绥给自己判卷,凭什么!
邱秋嘴撅得老高了。
这交得快的有两种人,一种是文思敏捷,有天赋有才情,一种是心浮气躁、不多思考。
显然面前这张就是,谢绥连改几张,看见这张用墨多,下笔柔软无力,黏黏糊糊的卷子微微蹙起眉头。
怎么会有这么丑的字,谢绥压着性子去看内容,中规中矩,毫无新意,太过匠气,后面更是放飞自我,直言刁民太刁全是打得不够狠,和前面以德教化完全两模两样。
谢绥看了眼写着籍贯姓名的卷头,邱秋,他眼前蓦地出现一双怯生生的眼。
他顿了顿拿着朱笔的手,把原本的“狗屁不通”收回去,改成稍微委婉一点的“下下等”。
方白松这边倒是改到一个好卷,思虑周全,颇具灵气,最难得的还有一颗慈悲心。
张书奉,果然是他,方白松摸摸胡子,这位青州解元他知道,也很看好,明年一甲估摸着会有他的名字。
他抬头去看,为人也是清正如松,好孩子,好孩子。
谢绥的表情实在奇怪,方白松敏锐地注意到,笑眯眯问:“怎么了?哪个学生写的,拿来我看看。”
他拿过邱秋那张卷子,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轻松的笑消失了换上紧皱的眉头,啧了一声说:“匠气,实在死板,来人,把这份卷子送回去。”
这是第一份回来的卷子。
邱秋的卷子一路由内侍退回他手里,一路上其他学子都好奇偷看一眼,接着低低发出笑声,鄙夷地看向邱秋。
邱秋原本幻想着惊艳四座的想法烟消云散,他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飞速从内侍手里接过那张卷子。
上面大大的用朱笔写上去的“下下等”一下子刺痛他的眼睛,疼的他眼前慢慢模糊起来,他看了眼周围嘲笑地看着他的人,仓皇地低下头。
离邱秋不远处长着酒窝的小内侍听见声音悄悄去看他,看到邱秋脸的那一瞬间猛然一顿,接着手忙脚乱地从内襟里掏出一方洗的发白的帕子递到邱秋手上。
邱秋抬起泪眼朦胧的双眼看他,心道这一定是看他笑话,故意为之,于是狠狠地丢开,顾不得丢人,拿了卷子就跑了出去。
他来时风风光光,像小公鸡一样仰着高傲的头颅,如今离去时,泪水闪亮,嵌在他脸上,旁边人都看向这个飞奔起来泪脸满面的红衣少年。
*
邱秋躲在他们约好乘车的集合点的一棵树后,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臂,害怕发出声音招来嘲笑。
他又看了眼手中那张下下等的策论,如果娘在一定会夸他写的天下一等好,揽着他说我儿聪明,这样的题都能答的这样好。
这不是他第一次拿到下下等,但是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尤其把他卷子当场退回来的还是他最敬重的方大儒,这是他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的。
邱秋又痛又气,泪止不住地流,心里气愤,恼怒地把纸揉在一起扔远。
过了一会儿,他抽噎着平息,走过去把写了姓名信息的卷头撕下来撕碎,其它的照样揉成团扔进了臭水沟里,然后才放心地回去。
陆陆续续有人出来,邱秋藏好身形,大树后面只露出一点艳丽的红衣角。
邱秋低着头扣着手指上的皮肉,等着张书奉出来一起坐马车走。
砰——
一块小小的石子打在邱秋的衣角上。
邱秋压下去的火噌一下又起来,气冲冲地转身,脸颊微粉:“谁呀?谁丢我?”
面前是三四个衣着华贵,同样书生装扮的少年郎君,人高马大。
邱秋:……
邱秋转身,老老实实又缩回去。
“哎,你躲什么呀?”一个少年上来拉着邱秋的衣摆,像是把兔子从萝卜堆里扒拉出来一样,揪着一个小角把邱秋拉出来。
他穿着红色衣裳,上面还有蝴蝶暗纹,眼睛通红局促地站在他们面前,看起来孤零零的很可怜。
那几个少年凑上来,挨得邱秋很近,七嘴八舌:“喂,你今日可是大出风头啊。”
“文章交得那么快,很得意?”
“方元青瞧你这话说的,他交得快方先生打回来的也快啊,哈哈哈”
那位被叫做“方元青”的少年点点头:“也是。”
他们把邱秋逼一个小巷墙角,像是几堵墙一样把他困在里面。
邱秋推他们推不动,大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他们靠上来扯他的衣服:“你这穿的什么啊?今天全场就你穿的……艳,你知道么?”
“嘶,你们瞧瞧这料子是六年前京城时兴过的,你从哪个旮旯出来的,怎么这么老土。”
“上面还是蝶戏莲的纹样,这不都是女子穿的式样,你怎么还偷偷穿女人的衣服。”
邱秋想反驳的心梗了一下,其实说实话吧,这衣服就是他娘做裙子剩下的料子做的。
他们真的猜对了,邱秋一个劲儿生气,他觉得自己眼睛里一定冒着熊熊烈火,最好再喷火,灼伤这群混蛋。
那个方元青突然凑上来,盯着邱秋红通通的眼睛看说:“你怎么这么像兔子啊?”
邱秋一愣没反应过来,其他人彼此相视突然哈哈大笑:“兔儿爷,元青说他像兔儿爷。”
“嘿,你别说,是有点像。”一个人也凑近,捏了捏他的脸。
方元青一下子就知道他们误会了,但什么都没说,饶有兴致地看着邱秋,期待他会做什么反应。
邱秋也反应过来,气的快要炸了,脸上火辣辣的热痛,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双拳紧握,牙齿都在噔噔发颤。
他失声尖叫:“你们说什么,你们说什么!我才不是兔子,滚开!滚开啊!”
“你们才是,你们是鸡是鸭是狗是猪!!!”
有人急忙捂住他的嘴,看了一下周围,低声警告:“不准出声。”临了撤开手还在邱秋脸上捏了一把。
还真是滑的。
其他人看他哭泣一瞬间鸦雀无声,只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看的邱秋浑身发毛,哭泣声都停了一瞬。
方元青问:“你写了什么?让我祖父这么生气,拿出来让我看看呗。”
原来眼前这纨绔子弟竟是方白松的孙子。
邱秋一惊,觉得离奇,大儒方白松竟有这样一个混不吝的孙子,他还以为……
邱秋震惊不可置信的眼神激怒了方元青,他狠狠捂住邱秋的眼睛道:“不许这样看我。”
不知是他的手大还是邱秋的脸小,他的大半张脸都被捂住,只留下下方的那张红唇,微微开启,抽抽噎噎地吸着气,好不可怜。
方元青手下的腮肉软嫩,沾着泪水有些湿润,他像是被那张红唇蛊惑了一样,大拇指拢在唇上,不受控制地想要塞进去,狠狠搅弄一番。
直到一个声音唤回他的理智:“少爷,老爷叫您呢,您在这儿干什么?”
老爷就是方白松,现下已经全部散会了。
方元青松开邱秋,掌心湿润,看着他脸上蹂躏出的红痕和湿黏一起的睫毛,目光奇怪:“你叫什么名字?”
邱秋才不会告诉他,微微瑟缩着,手抱着头唯恐方元青出手打他。
他怂的要死,但方元青只是深深看他一眼,带着人走了。
泪水滴答滴答落在面前青石板地面上,洇湿地面,像是天上下雨,京城真是富贵,连这小巷里都铺了青石板。
邱秋越想越委屈,走路都看不清路,眼泪没用地直流,他只好强忍着眨眨眼,让眼中积蓄的泪水落下来。
他走到约定好的那棵树下等张书奉,从怀里拿了帕子出来干干净净地擦掉脸上的泪水,免得被人发现,不然真的会很丢脸。
可他等了许久,等到都有人家做晚食,黑色炊烟如同由浓变淡的墨痕般渐渐消散。
张书奉雇的马车还没来。
第6章
“你看什么呢?”旁边有其他小太监叫锦鱼,他们这些内侍都是东宫太子借出来打下手的,现在讲学完毕,自然是要速速离开的。
大马车只等锦鱼一人,他匆匆又看一眼,抿着嘴脸上酒窝露出来。
还是没发现那红衣少年的身影,他攥紧手心的帕子失落地回到队伍里。
“你还想着那个举人啊,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学问再怎么差,也比我们好。”
锦鱼低头看着洗的发白的帕子不解,他不肯收自己的帕子,是因为帕子料子差,还是……瞧不起他是个太监?
邱秋知道他是太监那一刻震惊奇异的眼神,锦鱼还记得清楚。
……
街上只剩邱秋一个人孤零零站着,头上那颗老树叶子都掉光了,只剩下蜿蜒曲折的漆黑枝桠,像是老头枯瘦的手指。
邱秋吓了个激灵。
不然还是走回去吧,虽然相隔甚远,但他快些走也能在天黑之前回到客栈。
想罢,邱秋孤身一人走在路上,路旁的小贩都倦怠了,窝在摊后铺的垫子上假寐。
该死的张书奉,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找他,邱秋手指缠在一起,拖拖拉拉地往回走。
京城的人都太坏了,邱秋咬了咬下唇,今天那方元青干什么要找他的不快,还是方大儒的孙子。
该不会嫉妒他吧,方元青是这样,张书奉也是这样,都是嫉妒他,至于嫉妒什么邱秋不好说,但肯定是嫉妒没错了。
邱秋气歪脸,皱着鼻子生气,什么大儒,教出来的孩子这么顽劣,学问估计也不怎么样,还好意思把他的文章退回来,邱秋恶毒地想,心里这么想过一遭,又觉得胆大包天,庆幸道还好是心里想的,没真的说出来。
他在街上蜗牛一样慢吞吞走,没走多久腿就酸痛的不成样子,他今天又是在地上坐又是在石子上跪着,早就耗干了精力。
要不,蹭个车吧,邱秋听着后面轱辘轱辘传来的车轮声想,他回头果然看见一辆极大极宽敞的马车。
后面的车厢整洁干净,前面挂着一个厚实的帘子,帘面在阳光下闪出水纹一样的光,紧密严实地挡住车厢里的景象。
车夫一脸严肃,目不斜视,挥着马鞭往前走。
一看就非富即贵,邱秋有点犹豫,踌躇着要不要拦下来求一求这家主人载他一程,大方向不差,他总能少走些路。
他犹豫者,根本没有意识到他的脚已经不由他使唤,自顾自追赶上去。
等他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气喘吁吁地和马车并行奔跑。
邱秋抓紧时间,提着自己的衣服:“这位大哥,能不能载我一程,我住在东大街的祥来客栈。”
那车夫看也不看像是没听到一样,只是一个劲儿赶车,充斥着京都人的傲慢,在邱秋眼里是这样的。
之前只是请求,可是邱秋看见他这样,心里的跋扈娇气唰地一下涨起,脸颊绯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
他央求不了车夫让他停下,只能换了人,手扒在那车厢边缘,朝着里面的人可怜巴巴地喊:“这家主人,载我一程吧,我是赴京赶考的举人,刚刚在国子监听了方先生的课,没赶上马车。”
为了让对方信服心软,他特意搬出自己举人的身份,并且心机地改变了对方白松的称呼。
那车夫见他赖皮,扒着车不走,不得已停在路边,车一停下,邱秋就乖巧地站在一边,看起来方才拦车的不是他一样。
邱秋看着车夫,拉开帘子,不知道和里面的人说了什么,没一会儿就出来摆摆手,让他过去。
邱秋得偿所愿,坐在车厢外车夫赶车的位置旁边,只占了一个小角,像小鸟一样缩成一个毛球。
他想了想回头冲后面道:“谢谢您。”
但里面没有声响,从头到尾,邱秋都没有听到车厢里主人的声音,车夫坐在他一边,二话不说“驾”的一声,绳子甩动,马车又缓缓启动。
邱秋累极了,成功蹭到马车,什么妖都作不了了,靠在车厢一侧木板上,迷迷糊糊地闭上眼,小脸白的发光,格外晃眼,脑袋在木板边缘一摇一摇,下一秒似乎就要栽出去。
车夫原本在好好赶车,看见这一幕也急了,唯恐他栽出去给自家郎君惹上大麻烦,干脆伸手把他往里拉了拉,但是好巧不巧,前面车轮碾过一个石子。
车子剧烈地颠簸一下,邱秋身子一歪,身子穿过厚帘子,仰倒在车厢内。
咚的一声,好生响亮。
邱秋猛地惊醒,头顶精美的花纹连带车厢中清淡的雪沉香味都闯入眼中鼻腔。
他还没反应过来,被砸到晕头转向,睁着眼睛滴溜溜乱转,心想他是回家了吗,可他家里没有顶上这些花纹啊。
他头顶一侧什么东西轻抵着,微微晃动,存在感很强,拉回邱秋的神智。
一切不过刹那,他头一偏看见一个白衣角在他头顶晃动,抵着他的额角,衣服上清淡的沉香味传来,他觉得此景似曾相识。
往上一仰头,看见一张倒置低头看他的男人都脸。
神色淡漠,平静地俯视着他,正是谢绥。
邱秋连忙爬起来,手足无措,脑子里混乱一片,谢绥只看了他一瞬,很快收回目光,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的书册上。
邱秋混乱之下不知道说什么匆匆点了点头,摸爬滚打地钻出去。
那车夫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等到彻底出去,邱秋才清醒过来他错过了什么,载他的竟是谢绥,那个鼎鼎有名的人物。
他心里虽还记恨着谢绥给了他下下等,可一想到谢绥是方白松的学生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自认是个忍辱负重、不计前嫌的好汉英雄,于是“纡尊降贵”地微微偏头,对着后面说:“谢郎君,谢谢你送我啦。”
他想了想又补充:“对不起,刚才是不是惊扰到你了,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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