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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狄雪倾也是银冷飞白的目标,迟愿先行问道:“那是为银冷飞白一事?”
“也是,也不是。”狄雪倾微微一笑,道:“十一十一,飞霜有期。”
迟愿接道:“嫏嬛夜宴,奇珍毕现。”
“正是。”狄雪倾见迟愿懂她,眉目一扬,饶有兴致道:“飞霜山庄十一年一次的嫏嬛夜宴就在今年,据说宴上展出的奇珍异宝都是绝世之物。大人与我同去鉴赏鉴赏该是无关道义,不知大人可有兴趣?”
“没有。”迟愿冷着神情。
嫏嬛夜宴上的珍物确是价值连城天下难觅,但江湖人尽皆知,飞霜山庄寻觅珍宝的手段却并不干净。因此名义上嫏嬛夜宴广迎四海豪杰来者不拒,大多名门正派的侠士却是鲜与为伍耻于入席的。
迟愿不愿去,狄雪倾面露失望颜色。
迟愿笑了一下,又道:“不过我很有兴趣再随狄阁主走一程,看那银冷飞白到底来不来取你性命。”
时下正是靖威二十年十月,时间尚且充裕。隔日,迟愿把旌远镖车一事写进密信,用点子鸽送归开京御野司卫府,即随狄雪倾继续南下角州。
一入角州地界,立刻便感到此处气氛与他地大有不同。不仅因为角州地处南疆气候比北境永州温暖许多,也因为越靠近飞霜山庄所在的庐灵城,形形色色的江湖人士便越来越多。
狄雪倾、顾西辞和迟愿三人住进庐灵城的朋来客栈。
为掩身份,迟愿没有再着御野司的制式墨金袍。但她似乎不喜其他颜色,依然选了一身轻便且不失温暖的黑色锦衣作为便服。
没有厚重披风的遮挡,迟愿颀长的身姿一览无余,修身黑色更显气质凛然。
狄雪倾笑嫣嫣的盯着迟愿。
迟愿不解道:“看什么。”
狄雪倾道:“不知是不是大人久处官场,就是换作便服仍有威仪。要是和这样的大人一起去逛庐灵城,恐怕又要被人忌惮无功而返。”
“怎么,嫌我有官威?”迟愿瞥了狄雪倾一眼,道:“狄阁主不就是要借在下的身份才邀我同行永州的么。”
狄雪倾道:“大人的身份要留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才有奇效。”
“那难道,我要再换身衣服……”迟愿垂眸看着身上锦衣,心中有些犹豫。
“不必。”狄雪倾走来迟愿身边,自然的牵着迟愿手腕将她按在镜前坐下。
迟愿不知狄雪倾何意,从镜中看着狄雪倾。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上相视时,狄雪倾轻轻拆散了迟愿梳理整齐的发丝,让她如瀑般的黑发尽数倾泻下来。
“狄阁主!”迟愿抗拒。
狄雪倾清浅一笑,双手轻按在迟愿肩上,温柔道:“换身衣装太麻烦,我帮大人换个发式就好了。”
迟愿依然抗拒,但狄雪倾轻柔的手指已经潜进了她的发丝里。
发间传来手指轻柔的摩挲,意外让迟愿感到十分舒缓。她下意识的微仰起头,似在无声牵就着狄雪倾,目光却在镜中暗暗打量身后的人。
狄雪倾唇角微勾浅带笑意,仔细的为迟愿理着缕缕青丝。她的手本就清白通透,此刻与迟愿的墨色发丝缠绕起来,便更显得素白雅洁。
狄雪倾的手指很冷,打理鬓边散发时不可避免的触到了迟愿的耳廓。当那丝微凉迅速从耳边游走进感官中枢时,迟愿脖颈上的肌肤倏然为之一紧,心尖里也泛起一阵既凉寒又酥麻的感觉。
狄雪倾的身体仿若无骨,柔软至极,举手之间若即若离的轻依着迟愿。迟愿避无可避又无法忽略,只能默默接受这突来的亲近。
淡淡药香是狄雪倾身上的气息,也是迟愿心中的不忍。一路与狄雪倾同行至角州,她发现狄雪倾几乎每日清晨都会煎煮一副药剂喝下。而每天傍晚,狄雪倾也会服用一颗蓝紫色的药丸。
虽然不知狄雪倾的药对的是什么症,但自从受了古英安的剑伤,狄雪倾本就羸弱的身体便更加虚弱了。
迟愿不知不觉陷入思绪,忽然嗅到一丝清甜香气。未及反应,一股清浅温暖的气息也在鬓边氤氲开来。
“不错,侠气,正气,飒气。”狄雪倾的脸颊就偎在迟愿耳边,她的视线款款如水,流进镜中人的心湖。
只是简单梳起马尾,就为镜中人褪去了一丝不苟的严正之色。迟愿仿佛在镜中看见蝉鸣炎夏的既州开京,还有安野伯府中那株新植的罗汉松。
那时,松枝层层叠叠宛如云盖。庭中少女马尾灵动,豆蔻初成。
“有劳狄阁主……”迟愿声音微哑,从狄雪倾浅浅的臂弯中起身走出镜中世界。
“大人稍等。”狄雪倾唤住迟愿。
迟愿伫立原地。
狄雪倾缓步向前,近得快走进迟愿怀中。她右手勾住左边衣袖,用小指轻轻在迟愿眉目边拨下一缕刘海。发丝轻触眼睫,迟愿垂眸而避,于是便从狄雪倾镜月般的双眸中看见了略有无措的自己。
“再添一分灵气。”狄雪倾欣然笑着,玉轮融化成新月。
迟愿不知何时握紧的手指也微不可察的随之x舒缓。
“可以了,大人现在就像行走江湖的女侠。若不是眼光毒辣之人,断不会看破大人的身份。”狄雪倾退离几步再次端详,终觉满意。
带上顾西辞,狄雪倾迟愿三人在庐灵城中随意而行。根本无需专程打探,入了十一月,城中几乎处处都在谈论飞霜山庄和嫏嬛夜宴。
飞霜山庄名字起得清凌,面上也以收罗天下奇珍古玩为号,暗地里却是祖辈都做着摸金都营生。掘人坟墓的事情做得多了难免招惹是非,贩卖冥物赚的银子多了也难免被各方势力暗中挂记。
而且飞霜山庄虽精通探穴之术,武学造诣却是浅薄得很。因此这十一年一次的嫏嬛夜宴赏,名义上是飞霜山庄邀请天下群雄共赏稀世珍宝,实际上则是笼络江湖人脉的非常手段。
每次嫏嬛夜宴前,飞霜山庄都会提前把即将展出的三件宝物张榜声明。夜宴结束后又立刻将宝物的最终得主公诸于世。能从飞霜山庄白拿出一件宝贝的人,怎么说也是江湖上叫得响名号的人物,谁也不会为了逃避契约而食言自毁名誉。
就这样,飞霜山庄在江湖人士的庇佑下安安稳稳度过了数十载,直到泰宣三十四年那场银冷飞白之乱。
当时飞霜山庄的庄主名唤云不流,江湖人称一见阴阳。这名号来源于云不流多年往来墓穴练就的鉴辨明器之术,却不知怎么就被专杀名不副实的银冷飞白给下了诛杀令。
云不流死后的下个嫏嬛夜宴在靖威九年。其时云不流独子云相烛年纪尚轻,并无自行下墓得来的奇珍异宝。于是云不流的妻子黄四娘便从飞霜山庄藏宝阁中取出三件旧物,匆匆办了一次最为潦草的嫏嬛夜宴。
到了靖威二十年,新庄主云相烛业已弱冠三年,正是意气风发时,大有重振家风之志。因此黄四娘特将血玉蟠螭剑首、鲛泪夜光葡萄和凝脂冷印莲台三件罕世玉物尽数献出。希望以此重礼助云相烛在江湖扬名立万,并为飞霜山庄重寻三位得力靠山。
飞霜山庄设在庐灵城中的古玩店名曰飞霜斋。今次嫏嬛夜宴的开席时间和三件玉珍的详细信息就张贴在飞霜斋门前,引得许多为夜宴而来的武林人士纷纷聚集。
“大人,我们也去看看。”狄雪倾说着,不等迟愿已向飞霜斋行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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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半亭玉虚落金叶
迟愿摇摇头,伴在狄雪倾身旁漫步而行。
她虽然无意嫏嬛夜宴,但庐城满城皆是江湖游客,难保银冷飞白不在其中。正如她那日所言,便是三日已过狄雪倾仍未横尸殒命,也不代表银冷飞白已经放过了狄雪倾。
三人来到飞霜斋前,入眼便看见那张大得几乎掩住飞霜斋半边门面的告示,上面书写着三件玉器的名头来历。
血玉蟠螭剑首,司马灯邕佩剑剑饰。
鲛泪夜光葡萄,古沧国皇家玉摆件。
凝脂冷印莲台,上觉法师坐化莲台。
寥寥数字,懂者自识。
狄雪倾阅毕,叹息道:“这三件玉器虽然不净,却果真价值连城。寻常人家若能得其一件,也可三世富足衣食无忧了。”
“狄阁主也想取一件?”迟愿斜眸狄雪倾。
“拿人家的手短。”狄雪倾微笑道:“我狄雪倾此生只愿制人,而不愿受制于人。”
这张告示旁还有一张写着入席嫏嬛夜宴的方法,便是庐灵城中人人谈论的金叶子。
而金叶子当真就是以足金打造而成的一片叶子,大小和真的枫叶一般模样,乃是作为贵客进入飞霜山庄的敲门拜贴,也是江湖中人出席嫏嬛夜宴的凭证。
十一月初九那天,飞霜山庄会把十片金叶子放在庐灵城外的玉虚亭中,名曰:落叶子。不设任何规矩,技高者自取得之。夜宴当日,飞霜山庄也只认金叶邀人进庄。
如此方式看似简单,但江湖鱼龙混杂危机四伏,从不讲先来后到你谦我让的道理。所以当金叶子被送入玉虚亭的那一刻起,一场争夺奇珍异宝的厮杀就已悄然拉开了序幕。
“一片金叶仅允两人同行。”狄雪倾读到这条规矩。
顾西辞瞟了一眼迟愿,道:“两片。”
迟愿明了顾西辞的意思,如果她们三人都想入飞霜山庄出席夜宴,则需要入手两片金叶。可金叶一出,势必整个庐灵城的人都会虎视眈眈奋力争夺。莫说两片,就是一片恐怕也要费尽心力。
“狄阁主想怎么拿金叶子?”迟愿问狄雪倾。
“还没想好。”狄雪倾神秘一笑,道:“无外乎偷抢骗买巧取豪夺,怎么方便怎么来。”
迟愿再次摇头。
霁月阁虽在云天正一,但这新任的阁主却着实透着一丝邪气。
待到十一月初九落叶子那天,庐灵城外三里处的玉虚亭早早便集满了各色人群,狄雪倾三人亦在其中。
玉虚亭以汉白玉为质,建在西出庐灵的官道边。背依几株高大树木,前有小片空地可停车马。与北境不同,庐灵城外树木叶片仍在,植草亦不枯萎,绿意簇拥之下更衬得玉虚亭仙如琼宇。
众人摩拳擦掌翘首企盼,把玉虚亭西的来路看到望眼欲穿。直到午时,飞霜山庄的金叶使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灼灼看着来人。
那金叶使共有三人,皆为二八年华的青春女子,看起来文文弱弱没甚战力。居中一人手中捧着托盘,于托盘中映着太阳金光闪烁的正是排列整齐的十片金叶子。
“如此重要的金枫叶片竟然只派三个黄毛丫头送来?”人群啧啧有声。
又有人道:“也不知这三个柔弱姑娘是怎么从飞霜山庄一路安然至此的。”
那人话音方落,即有一道彪悍黑影拦路杀出。显然这人并没把三个姑娘放在眼中,金叶子就在面前,捷足先登才是硬道理。
中间的金叶使面色不改依然缓步行进。左右两个金叶使则快步迎上前,将掌心凑在唇边向那来人轻轻一吹。众人只看见金叶使做了动作,却不见她们吹出了什么,那拦路的人便突然痛苦哀嚎,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等到那捧着托盘的金叶使走到拦路者面前,拦路者已经烂做一摊猩红血水,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直叫人头皮发冷甚觉恐怖。
金叶使视而不见,眼睛也不眨的踏着那摊血水继续向前,在身后留下一串渐渐变浅的血红脚印。
“天呐!那是什么妖术!”
“是飞霜山庄的化尸毒吧?”
“区区肉/体凡胎,还以为人家小姑娘好欺负便上前招惹,殊不知那化尸毒连千年鬼僵都能融掉!”
人群中炸开了锅一样议论纷纷,但却再没有人出去抢占先机了。
迟愿掩住口鼻,胃中翻滚。尽管见过不少残忍血腥的场面,但亲眼目睹活人腐蚀成挂着内脏的白骨还是太恶心了些。
然而狄雪倾却是无动于衷,目光始终随在金叶使身上。仿佛刚才那骇人的场面不过是在闷热的夏夜里随手拍死一只恼人蚊虫。
迟愿第三次摇头。
如此惨绝人寰狄雪倾竟能冷漠至斯,若非是她天生无情,便是她已司空见惯。而这二者,无论哪个都让迟愿心中隐隐泛起不快。
三个金叶使安然走到玉虚亭畔,后面两人再次赶到前面。原来,在玉虚亭外的草丛里一直躺着个乞丐。那乞丐面如死灰骨瘦如柴,看起来病病恹恹的,仿佛只吊着一口气勉强活着。
两个金叶使把乞丐围起来,掌心又托到唇边。
那乞丐依然不动,只因阳光被人遮挡而睁开了眼睛。当他看见有两个小姑娘站在面前时,先是露出一丝惊讶表情,随即目光一闪,也颤抖着伸出手放在嘴边抖了抖,像是在向金叶使讨要吃食。
一时间,三个人都举着手在嘴边又面面相觑的样子当真是又诡异又好笑。
狄雪倾的唇角也不由自主的扬了一下。
迟愿眉心微蹙。
狄雪倾的心思,实难琢磨。
病乞丐举了半天手也没讨来半点东西,失望且生气的又蜷缩回草丛里。两个金叶使相视一看,竟放过了乞丐,一左一右站好在玉虚亭门前,把捧着托盘的金叶使迎进亭中。
金叶使目光扫过亭外众人,轻声道:“十一十一,飞霜有期,落叶。”
言毕,便把盛着十片金叶子的托盘端正摆在亭心石桌上。
有了拦路人暴毙横死的前车之鉴,直到三个金叶使离开玉虚亭逐步远去,众人亦不敢轻举妄动。
“呵——啊——”草丛中的病乞丐翻身打了个哈欠,突然看见亭中多了一个托盘,便颤巍巍的站起身向亭中走去。
众人的目光一下聚焦在病乞丐身上。有人帮忙试毒,又能打开僵局,当然求之不得。
病乞丐走到托盘前,看见盘中虽不是食物但却是黄澄澄的金子,x顿时双目放光十指乱抓,把全部金叶子都拿在手中。
霎时人群中刀剑出鞘声锵啷不绝,众人只想拿这病乞丐做引子,又怎会真的让他拿走金叶子。
乞丐喜滋滋的得了不少金子,正想藏进褴褛衣衫里,便感觉周围气氛忽然变得紧张又压迫。他战战兢兢斜目一看,才发现自己俨然已是掉进饿狼窝里的腐肉,下一秒就会被亭外的人群拆碎撕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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