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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雪倾闻言,笑而不语。
迟愿瞥了一眼狄雪倾,淡道:“箫姑娘,在下有一言相劝。行走江湖最忌轻信于人,尤其是闪烁其辞名不副实之人。”
迟愿话中有话,一句“名不副实”既明点狄雪倾向箫无曳隐瞒身份,又暗戳她收到银冷飞白之事。
狄雪倾果然敛起笑容,白了迟愿一眼。
箫无曳不知迟愿所指,自有另种理解,神色黯淡道:“凌波祠虽避世而居,却也不容他人诓骗戏弄。如果阿清和我做朋友只是为了骗我的金叶子,那我便将此事告知兄长,让他帮我向阿清讨回公道。”
“冠玉公子箫无忧,天箓太武榜七。”狄雪倾轻瞄迟愿,似在回敬迟愿方才拆她的台,故意衅道:“箫姑娘的兄长可是比榜九的提司大人还凌厉些呢。”
迟愿轻呵一声,似在嘲笑狄雪倾不但锱铢必较还很记仇。
可箫无曳却误会了迟愿的意思,还以为迟愿此笑是不将箫无忧放在眼里,倔强道:“若兄长不行,我便央爹爹一同前来。”
“哦?孤弦问水箫世机,天箓太武榜二。”狄雪倾眯起眼睛,饶有兴致对迟愿道:“那便更有趣了。凌波祠箫祠主和御野司宋提督一较高下的话,远比飞霜山庄的嫏嬛夜宴更有看头。”
迟愿冷脸道:“想都别想。”
狄雪倾莞尔一笑,温柔对箫无曳道:“我虽说过他朝多变不可期,但也确是真心实意与箫姑娘共饮君子窖。”
箫无曳见狄雪倾说得真诚亦重现笑颜,道:“嗯,我相信阿清。”
迟愿轻叹口气,正色道:“你的这位阿清姐姐是个绣花枕头,身处乱境自身尚且难保。箫姑娘把金叶子交付于她恐是所托非人。既然我将与箫姑娘同用一片金叶,不如夜宴开始前便放在我这里保管。箫姑娘大可放心,迟某从不食言。”
狄雪倾举手挡在唇边,假意防着迟愿向箫无曳补充道:“她要是食言,就请冠玉公子和孤弦问水x到御野司门前讨公道。”
“噗。”箫无曳被狄雪倾逗笑出声,大方将金叶子放在给迟愿手中便出门去了。
迟愿目送箫无曳出去,转过头来正看见狄雪倾端坐在桌边目不转睛的看她。
迟愿警惕道:“狄阁主看为何这样看我?”
狄雪倾颇有意味道:“好个红尘拂雪,果真人如其名。聊聊几句言语,丝毫未有痕迹,便已将他人用性命去搏的金叶收入囊中。”
迟愿知狄雪倾故意讥她,低低一笑,反击道:“现在可是狄阁主寸步也离不得我了。”
然而狄雪倾不但不恼,反而眉目含情脉脉凝望迟愿。
迟愿一怔。她分明是在提醒狄雪倾,此刻金叶在她手中,若想赴嫏嬛夜宴就必须乖乖随在她的左右。如此明显的反讽怎么又被狄雪倾浅浅笑出了别的味道。
“狄阁主不是疲累了么……还不休息。”迟愿不打算再与狄雪倾拌嘴斗舌下去。
“是累了。”狄雪倾缓缓起身,道:“并非是对大人下逐客令,雪倾只待大人回房后便准备歇下了。”
原来为方便护卫狄雪倾,顾西辞一直与狄雪倾同住一间屋子。这次在朋来客栈亦是如此。迟愿则单独一人住在她们的隔壁房间。现在迟愿一直留在狄雪倾房中,狄雪倾自然没有兀自躺上床榻去休息的道理。
“我不回了。”迟愿解下棠刀放在桌上,扬起眼眸对狄雪倾道:“顾女侠不在,狄阁主又没有武功。我若回去,倘若再有夜雾城或银冷飞白前来袭击,恐怕不及护你周全。”
狄雪倾莞尔一笑,道:“如此看来,提司大人和我还真是互相离不开彼此呢。”
“胡言。”迟愿面色静如止水,心念微动。
狄雪倾照例服药,便在塌上和衣而卧安然入睡。迟愿则端正坐在桌边,心中思虑着接手银冷飞白案件后所有的线索和疑点。
时光缓逝,夜渐入深,顾西辞却迟迟不见归来。迟愿坐得太久,身体不免有些寒凉僵冷。她站起来,本意是为舒缓身姿,却不知为何下意识的走到了狄雪倾床前。
狄雪倾背对迟愿而眠,看不见她的容颜。
迟愿轻轻蹙眉,虽说是出门在外投宿客栈,但狄雪倾这般衣不解带的蜷缩睡着应该并不舒适。而且狄雪倾的呼吸轻且微弱,没有一丝声息。若不是借着昏暗烛光看见她身上新袍裘绒的细小拂动,狄雪倾便安静得像融进了寂夜里一样。
仿佛察觉光暗淡下来,狄雪倾微微动了一下。迟愿一怔,轻且快的重新坐回桌边。可狄雪倾却没有醒来,须臾,房间里又静默得好像只有迟愿一个人。
迟愿不再勉强自己,放松身姿用手肘撑在桌上擎着额头小憩。原本放在桌上的棠刀被她重新按在手中,若有异况也好第一时间反应。
烛火摇曳,思绪朦胧。迟愿目光平静,透过残烛的黯淡光影凝视沉眠中的狄雪倾。
和银冷飞白一样,狄雪倾身上也有许多谜团。迟愿不是冒失好奇的人,但却隐隐被狄雪倾牵动了心绪。无论是狄雪倾乍现江湖便卷入纷扰的缘由,还是她纤纤柔背上的触目伤疤。
亦或,仅是狄雪倾邀她同行角州的真正目的。
迟愿陷入另种思而不解的谜题,忽觉一阵绵软在颊边徘徊揉蹭。斜眸一看,倒是只乖巧可爱的小狸奴。迟愿心生爱意,将那狸奴环抱怀中。狸奴即刻娇柔窝成一团,霎时让迟愿紧绷的心神松软许多。
迟愿一边轻抚狸奴一边继续思考,谁知那小狸奴没一会儿就失去了耐性,倏然从迟愿怀中跳出溜走。思绪被打断,迟愿正要起身,便有一物从肩上滑落在地。定睛一看,那不是狄雪倾入睡时裹在身上的裘绒新袍么?
那日狄雪倾在林中被古英安刺伤,旧披风已经染满鲜血无法再穿。后来狄雪倾便去永州的服饰店再添新衣。那时狄雪倾还说,北人好裘,以貂为贵,既到永州自是要入乡随俗穿上一穿的。于是便购入了这件上好的雪貂毛厚袍,穿起来果然既轻软又保暖。只是价格也着实不菲,与其他兔子皮狐狸皮制成的裘毛有着云泥之别。
迟愿拾起这件裘绒新袍,放眼一看,狄雪倾果然已不在塌上。她眉心一紧,一时不知狄雪倾去了哪里,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睡得那么昏沉,沉到连狄雪倾是什么时候如何离开房间竟也未能察觉。
迟愿还发现房间中微微漾着一股似曾相识的甜腻香气。仔细一想,骤然忆起这味道恰与那日闻过的狄雪倾的云纹流苏气息相同,只是今次房间里的香味更加浓郁了。
迟愿不悦。
不只因为她从未如此深睡误事,更因为她之所以留在狄雪倾的房间,是出于对狄雪倾的关护之情。而狄雪倾不但不与她坦诚相待,反而对她用药将她迷昏。
一瞬间,迟愿心中似有细雪零落,悄然凉寒。
带着裘绒新袍提起棠刀,迟愿走出房间。但见天色尚未明朗,也不知狄雪倾这时出去能做什么。
这时,厅堂中值夜的小二看见迟愿出来,低声招呼道:“客官,那位叫阿倾的姑娘托我给您留句话。”
阿倾?
迟愿快步近前,问道:“她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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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豪夺金叶逑凰楼
小二道:“她说如果客官醒来,可去小店内院寻她。”
“多谢。”得知狄雪倾还在朋来客栈,迟愿即刻前往。
待到内院,不及推门迟愿便闻到一股烹煮草药的味道。她微微摇头,怪自己方才一时急切先入为主,竟忘了今日顾西辞不在,狄雪倾只能亲自给自己熬药了。
推门而入,狄雪倾果然坐在小炉边暖手看火。
见迟愿向她走来,狄雪倾凝眸道:“大人是不是又以为我不辞而别了?”
“那倒未必。”迟愿不愿被狄雪倾说中心事,又暗怨狄雪倾用药迷她,便按着腰间藏着金叶的地方,若无其事道:“此物还在,狄阁主怎舍得下我。”
狄雪倾笑了笑,起身来到迟愿面前。
“我是舍不得这件雪貂裘袍。”说着,狄雪倾缓缓轻抚迟愿臂弯上搭着的那团柔软雪白,温柔问道:“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注意力被迫聚焦在狄雪倾若即若离的触碰上,迟愿迟疑一瞬,才把那件貂袍递还狄雪倾,冷道:“托狄阁主的福,睡得够沉。”
狄雪倾明白迟愿的意思,呵呵轻笑,道:“我见大人日夜提防劳心伤神,便自作主张在普通香料中添了些安神草药。不过是想让大人安然入眠休息一夜罢了,别无他意。”
确如狄雪倾所说,迟愿俯在桌上睡了半晚,醒来时不但没有什么不适,反而有疲劳一扫而空的轻松。但就算她可以姑且相信狄雪倾此行是出于好意,也仍不认可狄雪倾所采用的方式。
“真是胡作妄为。”迟愿压眉凝视狄雪倾,严肃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一旦……”
“一旦有人来袭,便不能护我周全?”狄雪倾兀自披上雪白貂裘重归炉边,边倒出煎好的药汁边幽幽言道:“大人多虑了。以大人的机警和意志,岂是区区安神清香能囚得住的。若大人不喜,雪倾今后便不再如此就是了。”
迟愿当然不喜欢,即道:“请狄阁主言出必行。”
狄雪倾不再理会迟愿,目光静淡没入盛满苦涩药汁的瓷碗中。
晨曦破晓,狄雪倾和迟愿沉默不语各自吃着清粥小菜的时候,箫无曳带着一身寒意从外面归来了。小姑娘腰间又添一只新葫芦,看来三真楼的椰露香是对上了她的口味。
许是彻夜饮酒胃中空灼,见桌上尚有许多暖粥,箫无曳眼睛一亮立刻飞奔桌边给自己盛了一碗。正狼吞虎咽吃得开心,顾西辞也风尘仆仆回到了房中。
箫无曳回首,想招呼顾西辞一起来喝粥。谁知顾西辞二话不说,先便往桌上丢了一个冻得硬邦邦的东西。
“侍卫姐姐!”箫无曳一见霎时被倒了胃口,大声怨道:“你怎么把这个断手给捡回来了!天呐!这上面的齿痕是什么?”
顾西辞带回来的是一截从手腕处断掉的人的手掌,而且正是那横死在他们面前之人的手掌。不同于新断时的血肉模糊,这手掌经过整晚寒夜冰冻已经变成了青紫僵硬的模样。
迟愿亦皱起眉头。
如果猜的没错,箫无曳所说的齿痕应该是……
狄雪倾语气淡然,道:“这手,是从黄狗嘴里抢来的?”
顾西辞低哑道:“是。”
箫无曳瞠目结舌,实在想象不出顾西辞和黄狗抢断手时该是怎样一副光景。
“金叶子呢?”狄雪倾又问。
“假的。”顾西辞眉目一凛,半羞半恼的把那片假叶子放在桌上。
仿佛早就料到结果,狄雪倾只是微微一笑。
箫无曳却顿时尴尬x不已。
飞霜山庄为补送去凌波祠那片真叶子的空缺,专程造了一片赝品混在其他叶片中。恐怕被黄狗衔走又被顾西辞抢回来的恰是那片假叶子。
于是箫无曳起身盛了一碗清粥递给顾西辞,赔笑道:“侍卫姐姐辛苦了,先喝碗热粥暖暖胃吧。”
顾西辞点头致谢坐到桌边。
“早知你会无功而返。”狄雪倾说着从袖中取出手帕,包起那片假叶子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顾西辞喝粥的勺子停住一瞬,用犹疑的目光看着狄雪倾。
像是发现什么端倪,狄雪倾眉心忽的轻蹙,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放下金叶,连那帕子也不要了,只道:“还记得昨日第一个从巷中逃出来的人么?我本意是想让你去追他的。可惜你轻功太好走的太快,白白辛劳一晚。”
顾西辞不解,迟愿也看着狄雪倾。
箫无曳更是好奇,问道:“阿清是觉得那个人身上有真的金叶子吗?”
“十之八/九。”狄雪倾点点头,缓缓言道:“那人从巷中奔逃出来,如若只是畏惧持锤大汉,脸上当为惶恐之情。而他双目闪烁隐有得意之色,想必正是刚刚如了什么心愿。”
箫无曳不太相信,疑道:“仅凭眼神,阿清就知道他有金叶子吗?”
“自是不能。”狄雪倾笑了笑,又道:“但断手中分明有片金叶他却不拾,待到断手之人冲到我们面前时,便大概可以确定了。”
“为何?”迟愿饶有兴致。
狄雪倾微微眯起眼睛,与迟愿道:“不知大人是否留意,那二人腰间悬着相同的腰牌,说明断手者与先逃者彼此相识。而断手者肉碎骨折也舍不下那片金叶,先逃者却头也不回的溜之大吉。且不说生死面前不必提什么同门之谊,倒是那断手者用自己的性命去护一片假叶子当真令人钦佩。”
箫无曳恍然道:“所以断手的人知道他们有金叶子,却不知他拼命抓在手中的是赝品!”
狄雪倾微笑道:“所以,真叶子去哪里了呢?”
箫无曳道:“被那先逃的人掉包换走了!”
狄雪倾道:“如此,持锤大汉只当金叶已被黄狗衔走,必不会再去找他的麻烦。”
箫无曳不住的点头。
迟愿却道:“那逃离之人武功浅薄,如何在短短时间内得到真假两片叶子?”
狄雪倾意味一笑,道:“不如我们亲去问问。”
箫无曳诧异道:“可他都逃走了,我们去哪里寻他?”
狄雪倾成竹在胸,起身道:“逑凰楼。”
迟愿微微一怔。
狄雪倾替迟愿开解道:“贤言帮只是江湖中的旁门左道,那八指猕猴更是个芝麻粒大的小角色。并非大人不察,只是大人当日专心护我不及留意罢了,大人不必介怀。”
狄雪倾说完,向迟愿微微一笑。
迟愿神色冷淡,似乎并不领情。
其实她那日也看见二人带着贤言帮的腰牌,但却着实没有留意狄雪倾所说的八指猕猴。
那八指猕猴虽不入流倒也好分辨。他仗着一身上好轻功常做偷盗之事,但又偏偏好赌,偷来的金银珠宝永远抵不上他欠下的赌债。那左右两手各少了一根的食指也并非盗窃时被人捉脏而切,反而是欠下赌债久还不得,被生生按在赌桌上给剁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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