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四伏下,龙潭虎穴中,狄雪倾竟还不忘用阁主身份逗她。
迟愿眉头一挑,可惜被面具当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视线紧随的双眼,目送狄雪倾转身离去,绕过屏风走进了中屋。
中屋里,女弟子已燃起四座暖炉环伺左右,又在香柏木的浴盆中注满温烫清水,撒下了红白相间的香梅花瓣。众弟子筹备完毕退出望晴居,文柳、单春、郁笛便上前准备侍奉狄雪倾沐浴。
狄雪倾褪下染尘冬袍,递在文柳手中,冷淡道:“单春留下,你与郁笛外屋听候罢。”
“……是。”文柳隐有不甘,盯着单春看了几眼,也只能抱着旧衣悻悻回到外屋。
迟愿无声一笑,扯得那伤疤愈加狰狞,又把郁笛吓得往文柳身后躲去。
须臾,中屋水声轻起,薄雾氤氲,时有幽香飘散而出,若即若离,惹人遐思。
迟愿安心静待,不经意间就忆起了狄雪倾肩上的伤痕。三月过去,她的剑伤应当痊愈了。可那些斑驳交织的旧疤却是永远都抹不去的刻痕,清晰且锋利的烙印在狄雪倾的肌肤上。
究竟是怎样的人,才忍心如此折磨一副难经风雪的羸弱娇躯。
究竟是何等深怨,才让那人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无情伤害一个本就命运多舛的孩子。
迟愿无法臆断狄雪倾背后的“家人”,就像她以前从未意识到霁月阁于狄雪倾来说,竟是个暗流汹涌的深窟。但从区区一介送药婢子就敢随意迟来数日,给狄雪倾颜色来看,狄雪倾没死在这一身伤痕上,已是那人手下留情了。
“文柳、郁笛,来为阁主更衣。”迟愿放任思绪自由随想时,中屋里传来单春一声轻唤。
迟愿也随之扬起眼眸,微微期待着屏风后将走出一个怎样的霁月阁主。
未几,一道微霜细雪般的身影轻盈浮现。
那人清丽宛若皎月,璀璨仿如明珠。黛发深似染墨,于鬓边向耳后少绾些许,半掩窗笼,半露香颈。一条朱色精绣长带系于青丝之上,两端随垂瀑秀发顺滑坠下。行止时,发间暗香轻涌,且清幽,且旖旎,令人难抑心仪。
转过屏风,狄雪倾自然而然的望向迟愿。那一瞥,却是眉浮柔色,眸含星光,牵动迟愿心思流乱,意驰神往。
只见狄雪倾贴身穿着半立领的玉白内衫,两颗素色纽襻轻偎颈前,舒雅温婉。外罩朱色对襟襦裙,长垂至足,腰间宽封绯红、细系玉白,典雅尊贵。红衣之上,又披一袭玉白外袍。两肩银线暗走,精绣繁花团纹。双襟一对短缨流苏,摇曳生姿。扶风宽袖里,素手暗藏。盈盈窄腰间,曼妙乍现。
那玉白锦袍高洁傲雅不惹尘埃,映着狄雪倾清透肌肤,更似霄辉千里,欺霜赛雪。那红衣鲜若沁血内敛锋芒,折尺寸绯光跃然颊上,为凉白若雪的狄雪倾添补几分温润。真的是她静时,一袭素泠,如雪妆成。她行时,朱砂时现,若梅绽放。
此时的狄雪倾,早已尽数褪去行走江湖时厚裘裹身的沉重感。在霁月阁主的锦衣华服的映衬下,呈现出百般娇贵尊崇,万种柔美风情。
迟愿痴痴望着,心神怦然鸣动,一股冲动凭空而来。
她想将修长手指探进狄雪倾的发间,先用指背感受云雾缠山般的撩绕柔滑,再用指尖轻抚狄雪倾的净白雪颈,探触那畔凝脂般的肌肤倒是温润还是凉腻。她也想轻埋鼻息,俯首在狄雪倾垂珠半露的耳边,浅嗅几分从黛发里沾染的梅香。她更想……
迟愿猛然一怔!
方才还怪怨狄雪倾乱开玩笑不得轻重,如今自己竟也在危机四伏之下龙潭虎穴当中,因她情难自已,为她春情萌动。
一想到此,迟愿顿感局促。好在还有银制面具挡却了狄雪倾的审视目光,不必为妄念被看破而难堪。
但面具挡不住的,是已近身前的幽然冷香。
挡不住的,是心底呼啸而出的无关理智的爱念与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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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前人的诗篇
《梅花》
唐代崔道融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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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移天换日洗尘宴
“白女侠,久侯了。”狄雪倾站定在迟愿面前,红梅凌霜雪,清水出芙蓉。
“没有……不久。”迟愿拂手按了按面具,微微低哑了声音。
狄雪倾淡然浅笑,转身吩咐道:“郁笛,帮白女侠安顿一下。”
郁笛依言,将迟愿的行囊锁入柜中,又把钥匙交在迟愿手上。很快,望晴居外有弟子来请。单春将一袭厚软的白色裘皮披肩覆在狄雪倾身上。迟愿亦抖擞精神,陪伴x狄雪倾前往皎晖楼赴宴。
皎晖楼中灯火通明,耀如白昼。三部正使、副使及各部机枢五人皆已列席等候。狄雪倾走进正厅,在正中主位安然落座。主位之侧,还临时加了一套桌椅,想来是为白月而设。迟愿会意,径自走去坐下。
阮芳菲面露悦色,拱手先道:“上次少阁主回来,先忙着验明身份,后又远去清州,都没来得及设宴洗尘。今日这一席,便算属下们正式恭迎少阁主回家了!二十年未见,也不知阁主是喜咸甜还是好辛酸。我便自作主张点了一十八道菜肴,还望能和阁主口味。”
阮芳菲语毕,拍手上菜。俄而,众人面前菜色齐备酒香扑鼻。张照云先提杯敬酒,恭迎阁主归返霁月阁。孙自留和富扬尘也立刻举杯而起,各道本部对狄雪倾的欢迎之意。
狄雪倾也不客气,依旧端坐如初,轻拾面前酒杯,道:“请。”
待众人尽饮佳酿坐回椅中,狄雪倾目光清冷扫过堂下,道:“诸位既奉我为阁主,今夜我便有两桩要事,需说与诸位知晓。”
孙自留满面堆笑道:“阁主小姐有甚要事尽管知会,我等定当鼎力支持。”
狄雪倾轻瞥张照云,淡道:“此去碎雪大会,正青门和旌远镖局于正云台上公然羞辱霁月阁,甚至将我这一派之主唤作妖女。究其原因,不过是抓着掌命部杀人的买卖不放。”
张照云闻言,锁眉不语。
副使尤速将酒杯重重一放,怒道:“哪个挨千刀的敢如此造次?信不信本使连夜带人灭他满门!”
“坐下。”张照云低声呵斥。
孙自留笑着饮了一杯酒,悠哉道:“我听说了,确有此事。就是正青门金英芝和他家那个混小子金泽九。不过……”
孙自留话锋一转,又道:“我还听说,除了金英芝当日自刎而亡,金泽九和他那几个平辈兄弟没出三日就全死光了。就连义剑尊古英安也不知被什么人一起抹了脖子,伤口切得稀烂,鬼都认不出来喽。这不,三个多月都过去了,正青门还气急败坏的满江湖捉拿凶手呢。”
迟愿闻言,垂下眼眸,默默在指尖转动小巧酒杯。
尤速开怀啐道:“死得好,死了活该!”
孙自留调侃道:“义剑尊加正剑四君子,正是笔灭门买卖,不会是尤副使你……”
“可不是我!”尤速立刻否道:“别人说什么都行,掌秘使你是消息头子,万不能胡乱讲话。”
孙自留哈哈一笑。又道:“后来旌远镖局不是也被杀了几十口么,传言又是银冷飞白所为。看来啊,得罪我们霁月阁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就叫神明有眼,天道昭彰。”
“唉。”富扬尘边点头边叹道:“都怪那劳什子的银冷飞白,他可杀得痛快,我在旌远那还存着一批货,害得现在都没人给送来。”
“咳……”张照云清清嗓子,严肃道:“阁主尚且有话要说,你们休再乱扯家常。”
众人又将视线重聚于狄雪倾。
狄雪倾道:“江湖二十年才出一次银冷飞白,而非议常在。难道日后霁月阁每每被人诟病诋毁,便只等着天道神明来罚?”
“呃这……属下失言,自罚三杯。”孙自留避重就轻,大事化小。
张照云此刻已隐约听出狄雪倾的弦外之音,眼露冷锋,低沉问道:“不知阁主意欲何为。”
狄雪倾不畏审视,目如止水的看着张照云,粉唇轻启,一字一句道:“在我治下,这杀人的勾当,霁月阁就不做了。”
短短一句话,却如骤雪过境,将皎晖楼中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厅堂里分明有二十几个人在,却安静得只能听见远处铜炉里细微的木炭燃烧声。富扬尘一口菜尚未进嘴,戛然停在半空。孙自留那自罚的最后一杯酒,也险些失态喷将出来。就连迟愿也微微皱起眉宇,目光不由徘徊在狄雪倾和张照云之间。
唯独狄雪倾依然不轻不重的凝看着张照云。
只见张照云双颊灰白胡须细微一动,似是暗中咬紧了牙关。但他只是缓缓捻起酒杯,兀自饮尽,然后平静向狄雪倾确认道:“阁主的意思,是裁撤掌命部。”
“什么?!那怎么行!”未及狄雪倾言语,尤速先拍案而起。
“行,如何不行。”张照云挥袖制止尤速,镇定道:“其实老夫早有此意,既然阁主今日提起,便容老夫也敬酒三杯,多言几句吧。”
狄雪倾轻扬素手。
张照云饮了第一杯酒,低声慢道:“我风里刀自幼随师父学杀人手艺。和他老人家一起,靠着云天正一口中的所谓肮脏买卖,一条人命一条人命的建起了霁月阁。哪知霁月阁终可立足江湖雄踞一方时,师父却不幸亡于箫世机之手。老夫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始终未能替他老人家报仇,此乃老夫一大愧事。”
迟愿在面具背后扬了下唇角。
张照云好个以退为进,三言两语便将他在霁月阁的资历,予霁月阁的付出道得淋漓。狄雪倾厌恶掌命部,他便让霁月阁立于掌命部。狄雪倾要治霁月阁,他便提起老阁主。当真是话里话外都在讽刺这位仅凭一丝血脉,便享渔人之利的新阁主。
狄雪倾何尝不解张照云之意,却仍面无表情的听着。
张照云顿了顿,见狄雪倾没有言语的意思,继续道:“后来,晚风兄弟子承父业,做了霁月阁主。他将霁月阁带入云天正一,让霁月阁名扬武林。这本是天大的好事,可惜天妒英才。一场银冷飞白之祸,连累晚风兄弟二十年音讯全无死活不知,此又乃老夫一大憾事。老夫唯有勉行阁主之权,尽心守护师父和兄弟留下的这份庞大家业。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黄泉相见,对得起师父的知遇之恩,也不负晚风兄弟的高瞻远瞩。”
说到此处,张照云再次停了下来。而狄雪倾依然无言。倒是孙自留和富扬尘一起,垂首的垂首,点头的点头,似是心酸又像赞同。
“唉……岁月匆匆催人老啊。”张照云将第二杯酒举向高处,仰头饮尽,深深叹道:“老夫一生颠沛,如今已近花甲,那刀口舔血的日子,确是力不从心了。好在阁主你回来了。心思沉腻,冰雪聪明。狄家后继有人,霁月阁未来可期。老夫本想多多侍奉左右,尽最后一份心力。怎知却因掌命一部让阁主在正云台受了委屈,老夫惶恐……惶恐……”
说着说着,张照云声音里已有些许哽咽,那双如鹰警利的眼睛竟也微微泛红。倘若不知狄雪倾的明夜令就是张照云所下,可真要被他这番深情厚谊给蒙骗了。
沉默须臾,张照云深深吸了口气,向狄雪倾坦然道:“掌命部,阁主想撤,便撤了吧。”
“风老爷!”尤速见张照云竟毫不争取就同意撤部,愈加焦急。
“掌命使,舍得?”狄雪倾终于了开口,询问的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情绪。
张照云举杯敬道:“若说没有半点不舍,那是假的。只愿阁主好生安顿部中兄弟。外人口中,他们是只管杀人夺命的凶神恶煞。但在老夫眼里,他们都是为霁月阁出生入死的忠心弟子。”
“知道了,我自有安排。”狄雪倾轻声一语,提杯与张照云一起饮尽了第三杯酒。
随着两盏酒杯落桌,厅堂中又陷入一片死寂。
富扬尘和阮芳菲不禁面面相觑,暗通心意。
当年狄晚风初为阁主,欲推掌秘部为霁月阁主导,也不过是事事对孙自留多几分偏心照拂,不敢动张照云分毫。这狄雪倾雏燕归来,羽翼未丰,便要将这森天大树连根拔除?而那张照云竟还一口应下了?
如果不是他们两个都疯了,就是心中各有盘算。没见三杯酒的功夫,他们就针锋相对的试探过几个回合了。
富扬尘摇摇头,着实不知狄雪倾哪来的底气,硬要找张照云的茬。就像他始终没有想通,那把货真价实的云天正一盟主剑,是怎么出现在他重重深锁的秘库里一样。
“第二件事。”
狄雪倾音色本来绵软清恬。可她话音一起,众人无不心头一凛,只怕这新官上任的第二把火烧到自己头上来。
但狄雪倾只是云淡风轻道:“江湖里,有人在夜雾城买了我的明夜令。”
众人闻言,稍松口气。但立刻觉得不妥,纷纷换上严肃神情,向狄雪倾投去关切目光。
阮芳菲更义愤填膺道:“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明夜令都买到霁月阁主身上来了!”
“这倒不什么大事,只是x麻烦而已。”狄雪倾眼眸一沉,再次凝看张照云,平静道:“毕竟明夜令并非无解,要么我死,要么买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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