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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珩进门,就把身上那条厚重的毯子扯下来,随手丢到衣帽架上,只穿着丝质的内衬,走到沙发边疲惫地坐了进去。
他其实并没有感到多少悲伤或痛苦。
毕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前世的记忆对他来说遥远模糊。
加之这一世,沈释对他实在太好,让他很难将“可能害死自己”的凶手,与爱他如命的人联系起来。
更多是恍惚和不真实的冲击感。
裴珩抬起头,看向门口。
沈释还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来,门槛仿佛变成了不可逾越的界线。
他们之间只隔了半个房间的距离,却像是隔了朦胧的雾气。
雾气里,是沈释哀切的忧愁。
裴珩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声音放缓了些,“云卿,过来。”
沈释眼眸震颤,看着他,不可置信地愣了许久,才走近,缓缓走到裴珩面前,在他脚边的地毯上跪坐,伏在他的膝盖上,用充满无尽悲伤的眼神望着裴珩。
裴珩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冰凉的侧脸,“我不信他的话,肯定有误会,是不是?你来告诉我……”
他故意板起脸,拿出杀手锏,“但是,你要还敢瞒着我,我就真不理你了。”
“说到做到。”
这招对沈释来说,简直是百试百灵。
沈释眼底涌上更浓的水汽,轻轻地点头,“嗯……”
他握住裴珩抚在他脸上的手,凑过去紧贴,才直起身,侧身依偎进裴珩的怀里。
沈释终于诉说起,那段被鲜血和阴谋浸透的往事,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剥离深可见骨、从未愈合的陈旧伤疤。
—
他从东宫那场未完的婚礼后,自己以沈云卿的身份回到京城,回到裴珩身边开始说起。
说到两年后他们终于真正成婚,说到三年后朝堂上关于陛下意欲退位,摄政王野心日益膨胀的流言。
说到摄政王如何以沈家满门的性命为要挟,逼迫他在家族和殿下之间做出选择……
沈释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我怎么可能会选择别人?可是……血脉倾轧,若父母族人因我而死,于东宫不利。”
“我只能假意同意,……暗中传消息给你,我想借此机会,扳倒彻底倒向摄政王的沈家,为殿下扫清最后的障碍……”
他的计划堪称破釜沉舟,险中求胜。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他答应摄政王做内应之后,宫里突然传来皇帝病重、危在旦夕的噩耗。
一切发生得太快,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摄政王也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倒下,不再耐心布局,干脆棋走险招,顺势发动,直接逼进东宫。
于是,沈释的假意投诚,在仓促发生的巨变中,阴差阳错地变成了真的背叛。
没有他提供的东宫布防图和暗中放行的口令,叛军不可能那么顺利地攻入东宫。
……也不会最终逼得殿下饮下那杯毒酒,倒在了浴血奋战的道路上。
“……后来殿下身陨,陛下病重,我……”沈释的声音破碎不堪,几乎难以成句。
“我拼了命,阻拦摄政王,暗中谋划复仇,直至……裴国社稷稍定。”
沈释自刎,与裴珩合葬于太子陵。
直到死的那一天,斗赢了摄政王的沈释,心中仍有疑团。
当年陛下病重,摄政王为何不顺势称帝,反而要先去逼宫东宫,以至于给了后来的新皇可乘之机。
这个困扰他至死的疑问,时至今日,似乎终于有了些许眉目。
如果当年长公主与新皇裴凛早有勾结……
长公主的那场失败的逼宫,或许是为给裴凛铺路,转移各方视线和仇恨。
裴凛才能在他和摄政王的鹬蚌相争中,最终得利。
沈释的剖析娓娓道来,声音那么轻,裴珩却仿佛透过几百年的光阴,感受到了他当时的绝望,挣扎,无奈和蚀骨焚心的痛楚与自责。
“原来是这样。”
裴珩听完,掌心在他单薄的背脊一下下地抚摸着。
他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沈释湿漉漉的脸侧,“我会去找苏幕遮,他其实挺厉害的,说不定有办法能让我想起那段记忆。”
“在那之前……你不准胡思乱想,不准躲着我。”
沈释点了点头,蜷缩身体缩在他怀中,却抱得那样紧,湿润眸光内藏着不可言说的执念。
—
临近过年,苏幕遮拎着标志性的黑色手提箱,出现在了裴园门口。
他穿着厚实的羽绒服,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被佣人引到书房,就见裴大少爷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开好几个精致的木盒子,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他从小到大的各种日记本。
裴珩正拿着小学时的日记本翻看着,眉头微微蹙着。
听到脚步声,裴珩抬起头,看到是苏幕遮。
“你总算来了。”
苏幕遮将手提箱放在一旁的书桌上,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熨帖的衬衫和马甲,语气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欠揍的散漫。
“裴少爷,很不乐意为你服务,每次来这都没什么好事。”
裴珩合上手中的日记本,放回盒子里,然后转过身,正面看向苏幕遮,双手撑在身后的地毯上,罕见的严肃和认真。
“巧了,我也很不乐意看到你。”
“但我现在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而且,这件事不能告诉我爸妈。”
苏幕遮挑眉:“?”
“但是给我工资的是你老爸。”苏幕遮很有职业操守地说。
裴珩:“……”
裴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语气凝重。
“这很重要,事关我的终身幸福。”
苏幕遮:“??”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极其迅速地往下扫了一眼。
“哦……那可,真让人难过,不过我可能不太专业对口……小沈对此怎么说?”
裴珩:“?”
这人说什么呢。
裴珩顺势往下看,顿时炸毛,抓起手边的软垫就朝着苏幕遮砸过去,耳朵尖都气红了。
“苏大嘴,你往哪儿看呢,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健康的东西!”
苏幕遮敏捷地偏头躲过软垫攻击,推了推眼镜,恢复正经的心理医生模样,“好吧,原来不是这个。”
“所以裴少爷,您说的终身幸福,指的是哪方面的?”
第86章 小裴做梦记
在裴珩半是威逼“不帮我,我就在日记里谴责你半个月,然后找人拆了你的心理诊所。”半是利诱“帮我这次,陪我让老裴给你涨半年的工资。”的软磨硬泡下。
苏幕遮最终还是妥协了,同意为他进行一次针对性的深度催眠,唤醒被尘封的记忆。
书房里厚重的窗帘被拉上,只留下光线柔和的落地灯,营造出适合催眠的静谧氛围。
裴珩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绒毯。
他闭着眼睛,睡得并不安稳,睫毛微微颤动,怀里抱着沈释常穿的羽绒服,还能闻到清冽又带着点暖意的淡香。
催眠开始后大约十分钟,书房的门被推开。
沈释侧身走了进来,动作极轻,看向坐在单人沙发里,正全神贯注观察着裴珩状态的苏幕遮。
两人交换了短暂的眼神。
苏幕遮微微颔首,没敢出声,怕打断裴珩的梦境。
沈释这才走到沙发旁,坐在厚实的地毯上,恰好能让他一抬头就看到裴珩沉睡的侧脸。
沈释一瞬不瞬盯着,分明没有什么表情,爱意和执拗却快要从眸中溢出来。
苏幕遮看看沙发上陷入梦境的裴珩,又看看地毯上的沈释,明智地决定保持沉默。
—
裴珩梦到了那场仓促离别。
他知晓沈释的有苦难言,犹豫过,担忧过沈释计划的危险性,选择相信,艰难同意。
但在东宫被逼宫之前,裴珩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探子浑身是血,踉跄着冲入东宫,直言皇帝突然病危,恐不久于人世。
摄政王趁机与宫内权宦勾结,封锁消息,意欲趁乱逼宫夺位。
而东宫主君沈云卿暴露身份,已被摄政王的人马俘获,生死不明。
父皇危在旦夕,沈释落入敌手生死未卜。
裴珩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抉择,集结东宫可用的精锐,从暗门通道突袭皇宫,希望能抢在摄政王逼进皇宫之前控制住局面,救下父皇,也救出沈释。
然而,正是这个仓促的决定,导致了东宫前门失守,迎来闯进东宫的摄政王。
于是裴珩知晓,棋差一招,一切都来不及了。
直至死之前,裴珩深知沈释从未背叛过他,只有无尽的遗憾和担忧。
他遗憾未能救下父皇,未能守住东宫。
更担忧沈释。
沈释那么笨,总是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独自承受一切,如今计划失败,身份暴露,摄政王绝不会放过他……
沈释以后要怎么办?是会不顾一切地为他报仇,还是……会选择随他而去?
报仇吧……云卿。
替我报仇,不要那么快就来陪我……
至少心里有念想,多活十几年。
身重毒酒鏖战半日后,太子身陨。
这时,裴珩的视角忽然抽离,仿佛灵魂飘升,俯瞰着之后发生的,前世未能亲眼所见的种种……
他看到了沈释如何从囚禁中挣脱,如何收敛起所有悲痛,在暗无天日的复仇道路上步步为营,与摄政王和各方势力周旋博弈,最终将仇敌铲除。
走马观花的画面流转,令人窒息的悲伤和宿命感,直至寂静的雪夜,沈释于太子陵前平静地自刎,血染白雪,与他合葬。
裴珩有些伤感地想,前世无论是他,还是沈释,似乎总是缺少能够长相厮守,平安喜乐的运气。
却也气闷,气沈释这个笨蛋总是自作主张,总是选择独自面对危险,从来不肯多依赖他一点。
梦醒。
裴珩睁开眼,眨了眨有些湿润的眼睛,适应着房间内昏暗的光线,一声不吭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代入感太强,他已经开始生气了。
“怎么样?想起什么了吗?”
苏幕遮见沈释只是怔怔地看着裴珩,迟迟不敢开口询问,只好硬着头皮问。
裴珩闻言抬起头,别扭地瞥了眼坐在旁边,连呼吸都屏住了的沈释。
他将怀里抱着的羽绒服,劈头盖脸地往沈释脑袋上一套,蒙住了他的头脸。
而后一句话也没说,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书房,带上了门。
苏幕遮:“???”
他微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被甩上的房门,完全没搞懂。
这又是什么发展?这到底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
是想起来了生气,还是没想起来也生气?
他求助似的将视线移到沈释这里。
沈释被羽绒服蒙着头,呆坐在地毯上,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地伸手,将头上的羽绒服拉下来,抱在怀里。
他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地攥紧了指尖,漂亮的眼睛红得吓人,仿佛真的要滴出血来,落下的却只是滚烫的,止不住的泪水。
“不可以……”沈释低喃出声,声音破碎不堪,偏执又疯狂,“别想摆脱我……绝不……”
苏幕遮:“……”
好危险的心理状态啊!
第87章 心结解,猫猫的宣判
书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刚出去没到两分钟的裴珩去而复返。
他走到沈释面前,将本子和笔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怀里,看上去很难哄,“你当时假意答应摄政王,想方设法要传回东宫的那封密信,原本打算写的是什么?”
裴珩凝着沈释盈满泪水的眼睛,“重新写一份给我。”
沈释怔住了,仰头望着他,所有的阴戾偏执和绝望,在裴珩去而复返的刹那,悄然消融。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本子和笔,指尖微微颤抖着写下来。
苏幕遮忽然觉得这里并不需要他了,留下来只会是个大大的电灯泡,悄摸拎着手提箱出了门。
推门一看,外面藏了几个试图偷听的屁股。
再定睛一看,窗户那里还挂了一个凌越!
苏幕遮:“……?”
“温管家?”苏幕遮并不确定地说。
温德盛优雅起身,轻咳,示意霍骁给他留个位置,又压低声音问,“怎么样?有没有吵架?”
苏幕遮:“……呃,也不算,小珩在让小沈写些什么。”
温德盛眼神一亮,不用追夫火葬场了!
他猜测,“保证书?”
霍骁大胆凑过来加入话题,“难道是情书?”
霍骁攥着的手机也传来声音,周景明低声嚷嚷说肯定是情书,“不然怎么是这个节骨眼说!”
苏幕遮:“……”
怎么手机里也有观众啊!
房间里,写完后,沈释深吸一口气,将本子递给裴珩。
裴珩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内容是陈述假意投诚的缘由,最后是恳求殿下信任,并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的叮嘱。
末尾落款:望殿下允诺,事成之后严惩沈家,宽宥云卿擅作主张之罪。
裴珩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而后拿起笔,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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