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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侍卫听完指挥，一刻不留地转身离去。
赫淳雅站起身蹙眉道：“怎么办？沐斯年抢先下手，赶在咱们前面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赫氏的人虽然对咱们两人深信不疑，但其他部族的人，可就未必……”
赫青岩道：“大敌当前，为今之计，只有先打了再说，至少不能让他们冲进来抢走你，抢走圣壶。”
“如果挡不住呢？”赫淳雅反问。
这个问题，并非没有依据。赫氏人口少，向来不崇尚武力，百姓大多以医药作为生计，说白了，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族中真正练过武的人，少之又少。面对由卓百荣亲自带队的强悍王军，能够成功抵挡住的几率，微乎其微。
赫青岩沉吟片刻，缓声道：“我的办法，是先毁了圣壶……”
不待赫淳雅开口，他先抬手示意对方先不要着急：“你刚刚让我想想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我的确想到了一个……我会一种术法，可以将一件器皿与某个人血脉相连，只要那个人的血脉能留存世间，这件器皿就算被打碎了，也可以用那人的血重新聚合起来。”
“你的意思是……先找个人与圣壶血脉相连，再将圣壶毁去。等危机解除，再利用那人的血脉将其重新聚合？”
“没错。但这个与圣壶血脉相连的人，不能是你我二人，也不能是晴柔或者其他长老。以如今的形势，一旦反抗失败，我们俩谁也逃不开沐斯年的魔掌，赫氏其他有名有姓的人物，恐怕也会被他盯上。所以，这个人，必须是一个沐斯年一时半会儿注意不到的人。”
赫淳雅缓缓点头：“不止如此。这个人，还需要非常忠诚、非常可靠才行。必须要保证，在将来时机成熟的某一时刻，这人能将聚合之后的圣壶归还给该还的人，而不是拿到沐斯年面前去争宠献媚、邀功请赏，甚至……自己想要获得永生。”
赫青岩道：“没错，你跟我想得完全一样。”
赫淳雅蹙眉道：“可是……非常可靠，非常忠诚，原本就十分难得……再则，万一你我都出了事，这人又该去忠诚于谁？”
赫青岩缓缓抬眸看向她：“除了阿雪，还能有谁？他毕竟是沐斯年的亲生儿子，身上的赫氏血脉也并不纯粹，暂时不会被对方盯上。就算我们今日彻底失败了，他也有极大机会得以保全。而且……阿雪是个难得好孩子，他将来一定不会像沐斯年那样，为了一己之私去觊觎所谓的长生大法。”
赫淳雅不无惆怅地淡淡笑了一声：“出了沐斯年这件事，我已经不想再去考验任何人的心性，就算是亲儿子，也不例外。为了避免将来重蹈覆辙，毁去圣壶的同时，里面那些胡言乱语，最好也一起毁了吧，不能再给后世留下一丝一毫的隐患了。”
赫青岩点点头表示赞同。
赫淳雅又道：“可是，此刻最大的问题是，这个能够忠于阿雪的人，又要去哪里找？我记得……他身边那个海辰很是不错，但他们两个都远在王都，又如何能够得着？”
赫青岩道：“我这里有个人，他对阿雪的忠诚，大概不在海辰之下。”
“哦？”
赫青岩将赫小宝的存在，以及他们原本的计划，简单跟赫淳雅解释了一番。
赫淳雅无比欣慰又无比赞赏地对赫青岩叹道：“你总能未雨绸缪。我就知道，向你求救，一定是最可靠、最有效的。无论多难的事情，只要到了你这里，总能想出合适的法子。”
赫青岩眸光微微一闪，快速垂下眼睫道：“我的毕生使命，便是为你排忧解难。”
赫淳雅只当他是在表达对圣女的忠诚，微微笑了一下，不再多言。
等赫青岩将赫小宝带到两人面前，赫淳雅一看见他，眉头重又凝在一处：“这分明还是个孩子啊……个头虽不小，但身体太瘦了。你所说的那个术法，会用到他多少血？会不会对他的身体造成伤害？”
赫青岩黯然垂眸道：“伤害肯定会有，但不至于危及根本。根据器皿的材质和大小不同，所用的血量也有所不同。我自己极少操作这种术法，但根据前人经验，一般较大的铜器所用的血量，大概不超过一个人体内全部血量的五分之一。”
赫淳雅问：“是现在就要用这么多血？”
赫青岩摇头：“不是。此刻只是让他的血脉与圣壶相连，就算圣壶碎了，他的身体暂时也不会受任何影响。只有等圣壶重新合拢时，才需要用到他身体里至多五分之一的鲜血……”
“那……这样的事，总该先问问这孩子，看他愿不愿意？”
赫淳雅心里明白，就算她再心疼这孩子，此刻也找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既不能真的彻底毁了圣壶，又不能让它落入坏人之手，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的法子？
五分之一的血量，尚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只要有赫氏圣壶和经圣壶浇灌的药材在，将来，给这孩子重新补血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赫青岩道：“问自然是问过的。事情的所有始末，我都已经一一跟他讲明了。经过他本人同意，我才将他带到你面前来。圣女如果仍不放心，可以再亲口问问他。”
不待赫淳雅开口，赫小宝抢先拜倒：“娘娘放心，弟子心甘情愿。弟子向您保证，将来，只有在确保殿下能够万无一失掌控圣壶的前提下，才会将秘密告知于他，助他恢复圣壶。在此之前，我会守好这个秘密，尽我所能保护好殿下的人身安全。”
赫淳雅抬手扶起赫小宝，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叹道：“青岩，如你所说，这的确是个很好的孩子。小宝，从今往后，阿雪殿下……便拜托你了。”
赫小宝抬眸道：“娘娘，我一定会好好保护殿下……您和师父，也会没事的。”他听懂了赫淳雅话里的不祥之音，潜意识里就想将它轻轻揭过。
第80章 失算
将赫小宝的血脉与圣壶相连的计划看似万无一失，但到了真正做法的时候，却出了极大的意外。
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尽管外面战事紧迫，赫青岩依旧从容自若。运转这样的阵法，对他来说不过是多耗费一些内力而已，并没有什么太高的难度。
随着时间不断推移，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额头上不断沁出豆大的汗珠。
他没有想到，正在运转的阵法中，联结圣壶所取用的血量，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不是所谓的五分之一，也不止四分之一、三分之一……
然而，阵法一旦开启，中途便无法再强行中止，只能等它自动完成。赫青岩只能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赫小宝的血脉与圣壶达成了某种归属……
最终，阵法完成运转、彻底结束时，圣壶与赫小宝达成的血脉联结，竟达到了百分之百……
这意味着，将来重新合拢圣壶时，赫小宝需要付出自己身体里的全部血液……
赫青岩双手抱头沉默许久，哑着嗓子道：“看来，这就是天意……是上天要彻底毁了圣壶，我等微渺的力量，实在不足以与之抗衡……”
赫淳雅不明所以，蹙眉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赫青岩沉声道：“我万万没想到，小小一个圣壶，竟要用到这许多血……小宝的全部血脉，都与圣壶彻底联结……没有人能在献出全部血脉之后，还能正常活下去，所以……将来，圣壶碎了，便不能再合拢……”
“……”赫淳雅沉默片刻，轻声提醒他，“圣壶此刻还没碎，不如放弃原来的计划，再想想别的法子？”
赫小宝忙道：“师父，娘娘，我没关系。将来，只要确保了殿下的安全，我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回圣壶。毕竟，圣壶可以救更多人的命。合壶的术法，我已经牢记在心，你们只管放心就好。”
赫青岩和赫淳雅一起蹙眉摇头。
赫淳雅道：“你的命也很珍贵，我们不能让你去白白送死。这件事，原本就不是你的责任，没道理让你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可是……”
赫小宝还想继续分辩，门外再度传来侍卫急报：“娘娘！长老！卓百荣已经冲破索将军的防线，彻底攻入赫氏地界！”
“知道了。将长老府院所有能召集的侍卫全都召去前线，能顶多久，便顶多久，我随后就到！”
打发走侍卫，赫青岩沉声对另外两人道：“事到如今，圣壶必须毁掉！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再度落入恶人之手。此刻，也没有时间再去纠结将来的事情了。”
赫淳雅垂眼转身：“……毁吧。将来……也不需要恢复了……或许，正如你所说，天意本该如此。”
赫青岩的手掌在她后背悬停一瞬，转而对赫小宝道：“小宝，你记住，我和淳雅圣女赋予你全权处置赫氏圣壶的权利。将来，你可以为了保命不去合拢它，也可以为了你心中的某个人或者许多人选择自我牺牲。到底怎么选，要看将来的机缘造化，也要看那么做是否值得。无论怎么选，全凭你一人定夺，我们不会有任何意见，也决不会怪罪于你。”
“是！”
“接下来，我会震碎圣壶，销毁铭文，只留最小的一块碎片给卓百荣，让沐斯年知道圣壶已碎，让他彻底死心。其余碎片，我会隔空抛撒到全国各地，将来如果真有需要，你可以去慢慢收集、找齐。现在，我命令你立刻从密道离开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许回头。你只需要牢牢记住，你的使命，是保护好阿雪殿下！”
离开之前，赫小宝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了赫青岩和赫淳雅……
十几天后，当赫小宝扮做乞儿逃到巴氏部族的一处边远村落，来自王都的消息也陆陆续续传到了这里：
赫氏王妃与赫氏首席长老暗通款曲，连夜带着圣壶私奔，逃回赫氏部落后带领族众对抗王军，公然造反……
赫氏人马大败，赫妃与赫青岩双双被捕，与赫氏圣女赫晴柔、其余九位长老以及其他参与谋反者一同被押解回王都……
赫氏圣壶在战乱中不幸遗失……
叛乱的领头者和直接参与者依照国法全部处死。赫氏普通民众该如何处置，在其他四族长老之间引发争议……
国王下令进行最高规格的祭祀，由巴氏王妃亲自升坛，祈求上天裁决赫氏命运……
依照上天旨意，赫氏被判灭族……
每听到一次消息，赫小宝的心尖便覆上一层冰雪，当灭族的消息传来时，他的心终于被彻底埋进了巨大的冰原深处。
他从没有想过去问天、问地、问这世间的任何一个人，为什么好人会遭殃，坏人会得逞，无辜的人要被牵连？为什么天地之间公理正义荡然无存？这样的问题，连最有智慧、最值得尊敬的赫淳雅和赫青岩都无法解答、无从避免，这世间又有谁能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在这世上，他变成了彻底的孤儿。曾经那些温暖的、亲近的、神圣的、权威的人全都一起离他而去，再也没法给他温暖，为他引路。今后的路，只能靠他自己走下去。
幸好，世间还有一个沐夜雪。
唯有隔着遥远时光和距离的那个沐夜雪，还存留在这颗被冰雪层层覆盖的心脏中央，成为残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缕微光，阻止它彻底封冻。从今往后，赫小宝也只为这一点微光而活。
赫小宝的心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变得更为冷硬和坚强，头脑也更加清醒、冷静。
赫青岩原本的计划，是十四岁之前送他进入嗣子训练营。这个计划，需要动用许多人脉和关系，需要有人在暗中为他援引铺路。显而易见，凭赫小宝自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这样的人脉关系。
如果不走从嗣子卫士到贴身侍卫这条路，便只剩下以游民身份接近沐夜雪、成为他的家仆这条路。
但是，这条路也同样面临极大的问题：如何顺其自然不引人注意地出现在沐夜雪身边？
如果直接找上门，冒昧表示自己想做雪府的下人，就算沐夜雪肯接受，那些为了找回圣壶而时刻紧盯着雪府的人，也会对这突然出现的人暗中生疑，难保不会想办法彻底查清楚赫小宝的底细。
所以，他和沐夜雪的重逢，必须是一个意外，一次巧合，一场顺其自然的相识。
当赫小宝正在为如何与沐夜雪偶遇而大伤脑筋时，最新一条小道消息再度传来：国王下令命四殿下沐夜雪亲自前往赫氏故地，寻回圣壶。
满脸脏污、一身乞儿装扮的赫小宝即刻从巴氏村落出发，靠着双脚走到了从王都通过赫氏部族的必经之路，每天在附近的村庄游荡乞讨，暗暗等一支从王都而来的王子卫队。
终于有一天，有壮年村民骑马赶回村子，跟乡邻们激动炫耀：“来了来了，四殿下的队伍从王都那头过来了！差点跟我撞一块儿呢！”
“真的？你看见四殿下了么？他长什么样啊？”
“当然看见了！我就站在路边，亲眼看见四殿下骑在马上。哎哟，长得那叫一个好看！我就没见过世上还有这么好看的人，我一个男人家的，都没好意思多瞧。”
“你都没敢多瞧，怎么知道马上那人就是四殿下？没准是个其他什么官儿呢？”有人提出质疑。
那壮汉立刻反驳：“我当然不会弄错！我亲耳听到有人喊他‘殿下’。而且，陛下的谕旨上不是也说了么，让四殿下冬月十五从王都出发赶往赫氏地界，今天冬月十六，可不正好就走到咱们这儿么？”
“这倒也是……那你还真是运气不错！”
“你看见了四殿下，那四殿下看见你了么？你冲撞了殿下的卫队，他没发火？没叫人把你赶走？”
“当然看见了！当时路边就我一个人，殿下他就那么冷冰冰、面无表情地转过脸来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也没叫手下人赶我。倒是我，被他那一眼吓得不轻，赶紧骑马从小路溜回来了。”
“正常正常，都这种时候了，这位殿下如果不冷着脸，那才叫奇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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