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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晚舟用鼻子轻轻地吸气,冲他笑了笑:“当我没说。”说完,提腿就往门口走。林渡追了两步,跟在他身后。
雨还在下着,势头要比刚来的那一会小了许多。秦晚舟停了下来,站在屋檐边缘,抬起脸看看天。一滴雨水正巧落在他的眼睛下方,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看到头顶撑起了一把黑色的雨伞。
雨水在伞布上滴滴答答的响。林渡一手举着伞,身子向前探着,小心观察秦晚舟的脸色。
“你还有时间吗?”
“嗯,小宝可以托管到下午六点。”秦晚舟心平气和地回答。
“嗯……”林渡鼻子轻轻哼着,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几下,往旁边伸了一点,捏住秦晚舟的指尖,“我想带你去看怀孕的小鱼。”
秦晚舟转过头看林渡。林渡立刻便松开了手,五指回拢放在身侧,像做错了什么事。
秦晚舟笑了起来,说:“行啊。”
在路上,林渡少有地说了许多话。他语气起伏小,语句总是很简短,需要拼拼凑凑才能窥见全貌。
林渡告诉秦晚舟,自己的父亲性格寡淡沉默,毕业后就被分配到水族馆里工作。他每天都会花很长的时间去拌饲料和刷水池,到手的工资却寥寥无几。可是父亲对此乐此不疲。即使在癌症晚期,他也总喜欢背着手在水池之间游走,像个国王巡视着自己的臣民。
父亲微薄的工资支撑不起生活。母亲不愿意让他放弃喜爱的工作,便辞掉了稳定的国企工作,去经商赚钱养家。她在公司里透支着自己的青春年华,换回了大量的财富。
这是关于父母的种种。
而林渡自己的生活极其简单。
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觉,周三会去健身房练散打,周末的晚上会去母亲家吃饭。平日的消遣就是玩玩游戏或者看个电影。他在留学的时候喜欢上了下厨,对煎牛排和拌沙拉有很多心得,而对中餐里的少许盐,适量酱油等概念理解得不够透彻。
秦晚舟始终看着窗外,望着一些不断向后飞逝的风景。他的眼睛和耳朵都很忙,大脑被动塞满了林渡的生活。严格来说,这些都不是秦晚舟需要的信息,可他还是安静地听到了结束。
他们认识有一阵子了,直到今天才算是有了一些真实的交集。
秦晚舟恍惚了一阵,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干些什么。他在林渡面前建立的边界就像是水泥地上的粉笔线条,一点也不牢固,被雨水一冲就变得模糊。
秦晚舟闭上了眼,强行遮断了一部分感官,放弃了思考。他说:“跟我说说你的小鱼吧。”
林渡偏脸迅速地看了眼秦晚舟,微微笑了。
秦晚舟暂时性的把任务抛之脑后,想在林渡面前留住一点轻松的时刻,借用几条小鱼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堕落或是沉沦。
反正雨季才刚刚来临,夏天还剩大半。
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地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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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快放学时,持续了两天的雨停了。天上的云层依旧很厚,走廊的地砖上被飘进的雨水打得湿漉漉的。
秦晚舟用拖把仔细地将地面上的水渍一点一点拖干。
严子轩从楼上连蹦带跳地冲了下来,小书包在他的背上上下飞舞。他跑得飞快,脚底在瓷砖低打了滑,眼看就要在秦晚舟面前摔个狗吃屎。秦晚舟抓着他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
“又想干嘛啊?”秦晚舟迅速放开他,拖把往地上一杵,手掌压在拖把棍上。
严子轩扯扯自己的衣服,上下打量秦晚舟。
“你真的被警察抓啦?”
“是啊。”秦晚舟回答。
严子轩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他们把你关进小黑屋了吗?有没有打你哦?”
“谁告诉你警察叔叔会打人的?”秦晚舟反问。
“奶奶。她说我不听话,就会被警察抓走,关进小黑屋揍一顿。”严子轩拍了拍胸脯,长吁一口气,“什么啊,吓死我了。我听他们说你被抓走了,我还偷偷打电话叫我妈去救你。”
“警察叔叔只是找我问了几个问题。”秦晚舟说,“把你脑子里那些奇怪的观念改一改,哪怕真干了什么坏事,警察叔叔也不会打人。关小黑屋倒是有可能。”
“啊……”严子轩双手攥在一起,肩膀抖了抖。
秦晚舟笑了,说:“严子轩,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发现大人说的话很多都是放屁。”
严子轩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太明白就放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递给秦晚舟,“这个给你。还有一颗给小宝。我不是故意让警察抓你的,奶奶问我衣服怎么坏了,我说是你扯的,他们就报警了。我……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谢谢。”秦晚舟接过糖果,轻声说了一句:“没生气。”
不久后,严子轩再次转学走了。林小娟说,他的妈妈带着他去了别的城市生活。
他呆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林小娟提起他,会莫名地用上一种回忆峥嵘岁月的口吻:“我就记得啊……我反反复复地跟严子轩强调,幼儿园不让自己带零食。可是他那书包总能翻出一堆小糖果小饼干的。气得我要死。”她停顿,又换上另一种语气:“然后他总会特别大方地把这些东西分给其他的小朋友,有一次我还看到他偷偷地给小宝塞了块饼干,我怕你不高兴,当场给截了下来。严子轩气得直骂我欺负瘸腿小傻子。”
秦晚舟哑然失笑,“他嘴巴够坏的。”
“对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满嘴不着调的话,到处招人嫌。”林小娟叹气。
“大概因为那孩子很寂寞。”秦晚舟说。
林小娟低下头,嘟囔着说:“我曾经还觉得他是那种天生就很坏的小孩。”
“他不算吧。”秦晚舟笑着否认,“你见过比他坏得多的人。”
“谁啊?”
秦晚舟偏脸望向旁边的小宝。
“我呀……”
作者有话说:
周二见
第46章 变成老虎(14)
林渡在接近零点的时候忽然接到了杜天乐的电话。
“来接我。”杜天乐报了一个地址后便挂掉了电话。林渡也不问原因,从床上翻身爬了起来,迅速换身衣服便出了门。
外面正下着沥沥小雨,夜晚像一块潮湿的黑布。霓虹灯落进地面,淌成了一段斑斓的小河。
林渡在酒吧门口拉上了手刹,打开车窗。杜天乐咬着根烟,倚在酒吧的玻璃门上发呆。他目光松散,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天乐。”林渡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被雨声一扰,显得更轻了。
杜天乐反应了一会,缓慢地转头看向林渡。他像是有些醉了,却也没有醉到意识不清,张开嘴还是一串口齿伶俐的抱怨:“这么慢!老头骑个三轮车都比你利索!”
林渡没接话,转身在车里找伞。杜天乐说:“别忙活了,就这点雨。”他扶了一下门,站直身子,抬脚踩进细细密密的雨幕里,然后拉开车后座的门。
杜天乐想坐进去,可一个儿童座椅挡住了他的路。
“这什么?”杜天乐揉揉额头,指着眼前的东西问。
“儿童座椅。”林渡回答。
“废话!我还没瞎。”杜天乐将后座门‘啪’的关上,绕了一圈,坐进了副驾驶座,“你不是背着我偷偷地生了个娃了吧?”林渡张开嘴,杜天乐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故意说:“太搞笑了。你阳痿治好了?”
“没有娃。”林渡否认了娃,却懒得否认阳痿。
“那是给谁坐的?”
“小石头蛋。”
杜天乐没听懂,皱起脸问:“什么玩意儿?”
林渡又重复一遍:“可爱的小石头蛋。”
“你不会以为加了个形容词,我就能听懂了吧。”杜天乐狠狠地瞪他一眼,“到底谁啊?”
林渡勾勾嘴角浅淡地笑了,依旧语焉不详:“我的小石头蛋。”
“啧。”杜天乐不再问了,他放低座椅躺了下去。车灯自动灭了,车厢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酒气。
林渡调高空调温度,又从后座拿了一条备用的毛毯,盖在杜天乐身上,然后才启动汽车。
“我跟小唐分了。”杜天乐用毛毯盖住了自己的脑袋,声音纤维缝隙中间挤出来,又潮又闷,“他要去国外进修,不打算回来了。”
林渡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伸到旁边,隔着毛毯摸了摸杜天乐的脑袋,“别太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杜天乐把毛毯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一双焦点模糊的眼,“等秦晚舟甩了你,你就知道什么滋味了。反正我劝过你了……”
“为什么要甩了我?”
“因为游戏规则就是这样。”杜天乐说完,歪着头闭上眼,不吭声了。
林渡在红灯前轻轻踩住刹车。毯子往下滑了一点。他偏脸看看杜天乐,默不作声地帮他把毯子拉了上来。
又到了周六。
秦晚舟带着小宝下了楼,一抬头便看到了林渡。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斜倚在车门上,整个人像具雕塑似的,连手机都不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等在那儿。
秦晚舟已经不会感觉惊讶了。
他牵着秦早川走过去,用调侃的语气向林渡打招呼:“早安啊~跟踪狂先生。”
林渡拉拉唇角,露出浅淡的笑。他说:“早。”说完,站直身子,反手拉开了车门。
秦晚舟看到了后座上安好的儿童座椅,上面还摆放着一个布艺玩偶。他拉着秦早川的手指紧了一紧,说话有些吞吐:“这……这是什么?”
“儿童座椅和玩偶。”林渡不厌其烦地解释。
“我知道。”秦晚舟皱皱眉头,“买给小宝的?”
“嗯。”林渡点头,蹲下身子,与秦早川的视线平行,声音轻而稳地问他:“喜欢?”
秦早川躲到了秦晚舟的后面,用眼睛小心翼翼地瞄。他并不知道那个椅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意识到那是给自己的。他看看座椅,又看看林渡,不作回答。
对于小宝能否接受儿童座椅,秦晚舟抱着消极的态度。他怕生人,对日常秩序十分敏感。任何一点改变好像都能要了他的命。
林渡转身取出玩偶,捧在小宝面前,问他:“要?”
秦早川没有抵抗住诱惑,点点头。林渡又说:“坐椅子上就给。”秦早川的脸贴着秦晚舟的手背,抬头看看座椅,低头又盯着玩偶。经过了一番漫长的思考,他小幅度地点了头。
林渡将玩偶递给了秦早川,又向他摊开双手。秦早川盯着林渡,抓着秦晚舟的手又扭捏了许久。
两个大人都没有说话。林渡甚至一直没有放下双手,耐心地等待秦早川的同意,亦或者是拒绝。
秦早川最终还是点了头,秦晚舟看到林渡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动作轻柔地抱起小宝,缓慢地将他放进儿童座椅里,系上安全带。最后在他的脑袋上摸了一把,合上了门。
这一天难得天气放了晴。才九点出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地面上还留着夜雨的水渍,树叶也尚未干透,蝉开始了这一天潮湿的鸣叫。
林渡碰巧站在一小块阳光中,秦晚舟盯着他被汗浸湿的鬓角,又看向他落了光的眼睛,问:“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像是上了一辆不知目的地的公交车,坐在老幼病残孕专座上。他获得了不该属于他的方便,享受着本该给予别人的好意。
可是下一站会去哪里?这场旅途的终点站又在哪里?
总不会是爱情吧。
秦晚舟的困惑在暴晒中迅速发酵,变质,泛酸,成了不安,又有点像不甘。他缩躲在一片褶皱的树影里,等待某个阴暗的答案。
“他坐椅子上安全。不用抱着,你不会累。”林渡说出的理由永远简洁而合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是最简单渺小的道理。
这并不是秦晚舟想知道的答案,但他不再追问了。
他觉得现在这样的回答刚刚好。
将小宝送到中心,秦晚舟主动坐回到前排,在林渡的旁边。
“有什么打算?”秦晚舟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
“没有。”林渡坦白说,又问:“吃饭吗?我可以做。”
“为什么你做啊?”秦晚舟笑起来,“我对白人饭不感兴趣。”
“哦。”林渡捏了捏方向盘,面无表情地失落。
“我给你做。”秦晚舟歪了一点身子,在屏幕上输入了个地址,“帮帮忙,带我到这里买个菜。”林渡垂眸看着秦晚舟,根本没有去看定位到了哪里,嘴上答应了“嗯”。
秦晚舟扭过头,迎上了林渡的目光。他看到林渡的视线偏了一些,便知道他又在看自己的胎记。秦晚舟听到了自己心跳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耳朵,身子往后退。
心脏的轰鸣更大了。
林渡收回了目光,直视前方启动了汽车。秦晚舟则别开脸望窗外。
他们同时保持着沉默,身体随着颠簸轻微地摇晃。车子驶过高楼林立的道路,拐进了秦晚舟熟悉的小巷街道。
一整排店铺贴黏在一起,招牌连成了一条五颜六色的彩带。红色牌匾的兰州拉面馆过去了,然后是蓝色招牌的宠物店,再往前是兴兴农贸市场。铁皮的屋顶,入口看起来黑漆漆的。
这里离秦晚舟的家很近,再往前走过两个街口就能到达蛋糕店。
他们找到了个路边停车位正好在树底下。旁边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广告纸,写着“旺铺招租”。秦晚舟告诉林渡,这间“旺铺”已经招租快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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