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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季还远没有结束,停停落落的细雨把屋檐外的地板打得潮湿。
秦早川迈着他的小假腿噔噔噔跑到林渡的身边蹲了下来,仰着脑袋看他。林渡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亮。他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头,大概是怕自己的手太脏,伸出的手指又收了回去。
秦晚舟叹气,走过去挤开林渡,把手上的菜一股脑全塞给他,抓起椅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婆婆!这凳子不行啦!打钉子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以后可别坐了,容易摔跤的。我给你买一把新的好不好?”秦晚舟大声对她说,然后掏出手机迅速在网上找到了一把差不多的,点击了下单。
阿婆继续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答非所问:“小秦回来啦?小林已经等很久了。”
“嗯。回来了。”秦晚舟对着阿婆笑,说:“今天买菜稍微迟了些。”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快回家做饭吧。小宝饿了吧?”阿婆用枯槁的手指摸了摸小宝的脸。小宝害羞地收起下巴笑,躲到了林渡身后。
秦晚舟把小朋友一把抓起来,抱在怀里,对阿婆说:“我们走啦,凳子到了,我再拿过来给您。”
与阿婆道别后,三个人顺次爬上五楼。
一回到家,秦晚舟就进入了对林渡视而不见的状态,又自顾自地开始忙活。
倒是秦早川最近偶尔会主动向林渡搭话。
他们俩的对话及其简单。
秦早川问:“你谁?”
林渡会回答说:“林渡。”
秦早川说:“哦。”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像忘记了似的,然后又会问林渡:“你谁?”
林渡不厌其烦地回答一样的答案。
同样的问答秦晚舟在这几天反反复复听了不下十遍。他有点害怕再听下去自己的大脑会中毒,然后这段对话就像“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and you?”一样刻进他的DNA里。
秦晚舟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排风扇的声音很大,经常听不到客厅的声音,只有端菜到出去的间隙能听到三言两语。这一天,秦晚舟总算从秦早川嘴里听到了点新鲜的。
秦晚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照旧坐在木头沙发上看电视。秦早川架着腿,冲着摇头的风扇张开脚指头。他忽然仰头问林渡:“你谁呀?”
林渡眼睛钉在电视上,上面正在放新闻联播,他回答:“林渡。”秦晚舟听到这里,实在不想被这种废话洗了脑子,转身就想逃回厨房。
秦早川却忽然问:“嫂嫂?”秦晚舟顿时站住了脚。
林渡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移动视线,一副漫不经心又理直气壮的模样。他轻轻地说:“嗯,嫂嫂。”
秦晚舟当下就决定今天必须找林渡谈一谈。
吃完晚饭,小宝跟林渡又排排坐好,等着秦晚舟给他们读故事。秦晚舟兴致缺缺地读完一本,合上书,抬起头对林渡说:“林渡,待会儿能晚点回去吗?等我一下。”
林渡眨了下眼睛,抬起脸看秦晚舟,点了点头。
哄完小宝睡觉,秦晚舟推门出了房间,一眼便看到林渡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他上身没有穿衣服,像是已经洗过了澡,一个人静静地仰头望着被防盗网割得七零八落的夜空。
秦晚舟默不作声地走近林渡,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听到声响,林渡偏脸看向他,弯着嘴角笑了下。
“想听点别的故事吗?”秦晚舟也对林渡露出了笑。老城区的夜足够静谧。秦晚舟的声音很轻,融进了空气,像是走哪儿都能听到的耳语。
“一楼的阿婆已经快八十了,现在一个人住。”秦晚舟对林渡说,“她的老伴生前只会喝酒和赌博,经常打她,后来被人杀了。阿婆有一儿一女,女儿早些年嫁到了外省,不太回来。儿子曾跟我爸爸是同事。因为杀人进了监狱,在里面病死了。”
林渡眨了眼,轻声问:“杀人?”
“嗯,他用菜刀砍死了他的父亲。”秦晚舟轻描淡写的继续述说,“女儿本来打算把阿婆接走的。阿婆执意不肯离开,说是怕儿子回来了找不着她。”
林渡默默把头转向阳台外,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不再说话。
“二楼三楼早没人住了。四楼住着一对母女,女儿患有精神疾病,被长年关在家里,时不时会从窗户往外吐口水。”秦晚舟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继续说着,“五楼是我们家,我爸妈从水厂下岗之后,出去盘了个店做了点小生意,攒了些钱在城市新区买了公寓。后来他们在带小宝去看病的途中出了车祸。新房子卖了赔钱。我跟小宝又住了回来。”
这幢筒子楼里的故事,与幼儿园有着大同小异的叙事结构——残缺与贫穷。秦晚舟希望林渡能明白,这里并不属于他。世界上总有些角落不是强行闯入就能安家落户的。
“告诉你这些,不是在嫌弃这里什么。”秦晚舟说,“林渡,你不适合这里,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呆着。”
林渡像没听到一样,仰望着夜空不吱声。秦晚舟等了很久,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如果这些话都不行,他就只能强硬地赶他出去了。
这时林渡忽然开了口,“小的时候我住在水族馆的员工宿舍里,四十多平,比这里还要小。我妈很忙,总在出差,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我跟爸爸生活在那间房子里。他每天下班带我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给我做饭。”
他停顿,侧过头望着秦晚舟,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夜里没有风,雨云像是蒸笼的盖子,压在他们头顶上。
秦晚舟被闷得浑身难受。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额前潮湿的头发,“只是为了吃个饭?”
林渡眼神柔和地注视着他,并不着急回答。
“你查我的地址,接近我身边的人,在没有空调房子里大汗淋漓地帮我干家务。就是为了吃个饭?太奇怪了,何必做到这个份上。”秦晚舟说着说着有些着急。他靠近林渡,抓住他的手臂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林渡微微笑了下,用另一只手握住秦晚舟的侧脖颈,拇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耳垂,如同安慰似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别担心,我什么都不做。”
晦暗不明的灯光下,秦晚舟的眼睛显得愈发的黝黑。他微微低下头,没有躲开林渡的手。
“林渡,我不是托托。”
“我知道。”林渡轻轻将秦晚舟耳垂的碎发挂到耳后,“你总在奇怪的时候提起托托。”
秦晚舟小幅度地一歪头,挣脱了林渡的手,“别装了吧。我知道你把我当成托托的代餐。”
林渡鼻子哼着气笑了,却不置可否。
“我很像他吗?”秦晚舟背靠着阳台的围栏,侧过头看林渡,“是长得像,还是性格像?”
不知道为什么,林渡看起来更开心了。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秦晚舟看了一会儿,眼里囤着难以琢磨的亮光。然后他给出结论:“都不像。”
“骗子!”秦晚舟瞪他一眼,“是你自己说的,我总让你想起他。”
“嗯。”林渡承认,“你会让我想起很多事。”
林渡含糊其辞,秦晚舟也懒得计较了。既然话赶话都说到这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完成自己的工作目标,“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他平常都喜欢做什么?”
“它喜欢游泳。”林渡避重就轻地说,“还很会喷水。”
“啊?”秦晚舟没听明白。
林渡清晰地重复:“它很会喷水,能喷得很远。”
秦晚舟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什……”
什……什么部位喷水?
作者有话说:
鼻孔会喷水。
开预收啦!愿意点点收藏吗?
明天还有
第54章 变成老虎(22)
“他们做过了。”
第二天,秦晚舟在午休时间给杜天乐打去电话。接通的第一秒,他便斩钉截铁地对杜天乐说。
杜天乐莫名其妙:“做过什么?”
“做AI。”秦晚舟回答。
“谁跟谁?”
“你觉得我还能跟你说谁?”秦晚舟不耐烦地说,“查到这份上,你有没有头绪。在他认识的人里有符合条件的吗?”
“卧槽你说林渡吗?”杜天乐的声音陡然增大,“我特么不信!就他那一脸禁欲相。我宁愿信他是养胃。”
秦晚舟沉默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开始想象林渡做Ai时的脸。
当想象变得具体,秦晚舟便感觉林渡正近在咫尺地看着自己。
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眼睛变得更深更锐,眼神更认真也更专注。他会咬牙,绷紧下巴,抿紧唇线,鼻息急促。他的身体遵循某种有条不紊的节奏前后晃动,汗液从鬓角顺着脸颊一路滚到下巴,结成晶莹透亮的一颗水珠。
水珠落下,砸在了秦晚舟的额头上。秦晚舟抬起头看看灰沉沉的天空。又开始下雨了。
他搓搓额头,躲回走廊的屋檐底下,快速舔了下嘴唇:“人不可貌相吧。”
“话说回来,他这种事都跟你说了吗?”杜天乐表示怀疑。
“也不算是明说。”秦晚舟有些心虚,“总而言之……我得到的情报暂时就只有这么多。您有什么下一步的指示吗?”
“没有。”杜天乐干脆地接道,“你俩随意吧。现在这局面我已经控不住了。”
“我觉得接下来也未必能查到更多的东西。”秦晚舟试探性地问:“要不干脆停手不干了吧?”
“别!”杜天乐赶紧打断了他,“你还是接着干吧。你顶多问我要钱,林渡可是问我要命。”
“哪有那么夸张。”秦晚舟不以为然地笑了声。随意扯了两句有的没的之后,他们挂了电话。
回过神,秦晚舟才发现被林渡这么一搅和,他已经完全忘了将他赶走的念头。
这天下班回家,林渡依旧站在家门口等着。他带来了一只烤鸭。
“听婆婆说街角烤鸭店的鸭子味道好。”
秦晚舟瞥了林渡眼,一声不吭地给他开门。他心想着:来都来了,不能浪费了烤鸭。明天再说。
而下一天,秦早川又与林渡玩起了“你谁呀”的对话游戏。当林渡回答“嫂嫂”时,小宝开心地咯咯大笑。秦晚舟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个人,心里想:今天不好扫兴,明天再说。
日子就这么在“明天再说”中一天天地过去了。在秦晚舟松懈和拖拉的期间,林渡充分展现出他得寸进尺的能力。
他不但天天来蹭饭,还像小松鼠屯粮食一样往秦晚舟家里带东西。最初,林渡搬来一台投影仪,说是让小宝看动画片方便。然后他带来了一套两大一小的马克杯。接着是他喜欢的茶包,烤面包机和果酱。甚至在雨季的当下,他还扔了一把很大的黑伞在家。
林渡做这些事从不经过秦晚舟同意。他一直都是默默的,低调且安静地任性妄为。
有些东西秦晚舟都不知道林渡是什么时候带过来的。他发现身边总是突然出现某个陌生的物品,仿佛是从家里的地头长出来的。
秦晚舟每天都觉得马上就要忍无可忍了,又犹如鬼迷心窍般,始终没狠下心赶人。
除了搬运物品之外,林渡开始挑战更多的事情,比如帮秦早川洗澡,或者是哄他睡觉。
刚开始,林渡跟其他人一样被秦早川言辞激烈地拒绝了。林渡很识趣地退回去,却从不气馁,耐心地等待下一次尝试的机会。
这两个人之间的拉扯引起了秦晚舟极大的兴趣。
秦早川像一座陡峭的峰,总能吸引来一些爱好挑战的攀岩者。秦晚舟作为唯一站在顶端睥睨众生的人,他看着林小娟花了两年时间攀登到了一半,自然会好奇林渡会走到哪个地方。
秦早川最近沉迷林渡给他带来的动画电影,到了吃饭时间也迟迟不愿意关投影。
秦晚舟会提前跟他商量好:“再看五分钟,我们要吃饭了。”小宝漫不经心地答应了。然而到了时间,他还是没有看够,张着五根小手指跟秦晚舟讨价还价:“再……五分钟。”
秦晚舟摇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口吻说:“小宝,不可以出尔反尔。”秦早川急了,小脸瘪得通红,一直晃着手重复:“五分钟,五分钟。”秦晚舟还是将投影仪关掉了。
秦早川顿时爆发出尖叫。秦晚舟蹲下来,想要握握他的手。秦早川抗拒地抽了出来。他的尖叫变成了哭泣,眼泪滚滚不断地从那双又亮又黑的眼睛里落下来。他用手背抹抹眼泪,又锲而不舍地举着五指展开的小手给秦晚舟看。
秦晚舟快速紧了下眉头,又伸出手摸摸小宝的膝盖,好声好气地哄:“明天再看好不好?”
小宝不理他,用手推开秦晚舟的手,搓着脸颊哭。
秦晚舟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说:“如果想哭,就哭一会吧。”他说完,站起来逃似的地回了厨房。
他双手撑在水池上。手掌压在瓷砖边沿,被割得很痛。
每次面对秦早川哭闹,秦晚舟都会装作心平气和,努力解决问题。也有实在解决不了的,只能拖一拖糊弄过去。实际上,他在小宝面前很容易心软和屈服。每次冲突结束后,负罪感都会积压在他的胸腔里久久都透不过气。
秦晚舟手指紧紧压在瓷砖上,指甲泛出一层白雾。直到秦早川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秦晚舟才松开手。
手心被压出了一道红色的压痕,秦晚舟在上面摸了摸,只感觉到有些发麻。他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小宝被林渡抱着,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哭泣。而林渡并不说话,非常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他微微抬起脸,对上秦晚舟的目光后,浅淡地笑了下,凑到秦早川耳边轻声问他:“哭累了,吃饭好吗?”小宝抹眼泪,摇头。林渡说:“那再等一会儿我们去吃饭。”小宝犹豫,脸埋进林渡胸口的衣服里,缓慢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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