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后,那排长长的睫毛逐渐垂下,小孩终于睡了过去。
秦拓不自觉伸出手,掌心覆上小孩的头顶,感受着那柔软发丝在手掌里滑过。又伸出手指,轻轻戳了下那圆鼓鼓的脸蛋。
云眠在睡梦中感受到他的触碰,立即下意识地抱住他的手臂,脸蛋依恋地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依靠的幼兽。
月光安静地流淌,秦拓轻轻叹了口气,将云眠往怀里带了带。
小孩立即整个儿蜷进他怀中。
秦拓仰头看着天空,忽然觉得,那些真假难辨的过往,那些纠缠在心头的身世之谜,在这一刻,都不再重要。
别再想了。
他在心底告诫自己。
若再困于那些过往,纠结于自身来历,便是辜负了云眠的真心,也是辜负了自己的本心。
那些看似重要的一切,实则如烟如尘,只要不去想,便与自己不相干。只有云眠,是如此真切,可触可感。
秦拓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态度,云眠立刻察觉了。他欢喜地坐在背篼里,搂住他的脖颈,探出头去看他的脸:“娘子,你今儿喜欢我啦?”
“我何时不喜欢你了?”秦拓侧头瞥他一眼。
“前几日你就不大喜欢我。”云眠撅起嘴,小声嘟囔,“你总不搭理我,也不同我说话。”
秦拓低笑一声,反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记:“胡说,你可是我祖宗,我得供着,哪儿敢不喜欢你?”
“啊……”云眠惨叫一声,摸着额头,闭上眼,软软倒在背篼里。
接着又睁眼,笑着扑上前,嗷呜嗷呜地去咬秦拓的耳朵,含糊不清地撒娇:“你今天特别特别喜欢我,我知道的。”
行至官道,往来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自经历云眠重伤这件事后,秦拓的心便淡了下去。他觉得倘若当初不是欠了老夫妇和那村子里人的情,他便不会去运粮,云眠也就不会受伤。
因此他刻意避开人流,不愿再与旁人有任何牵扯,不愿接受任何善意与恩惠,免得因这几分人情,便欠下不得不还的债。
但云眠却不知道这些,只一路热情地和人打招呼。
“妹妹,你走不动了哇,要不要我来牵你呀?”
“婶婶,你的兜兜掉了哦,你快看,就在路上……不谢呀。”
秦拓虽自己不去与人牵扯,但也不会阻拦云眠与旁人往来。
随着日渐接近允安城,虽然官道上不见了疯兽,但那剪径的强人却多了起来。他们大多是流民,择险要处聚众扎寨,往往十余人便可结伙成匪,于道旁拦劫过往行人。
秦拓远远瞧见了,总在云眠尚未察觉时,便不动声色地背着他绕道而行。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避开的麻烦,便不必去沾惹。
“救命啊,救命啊……”
凄厉的呼叫声从前路传来。
秦拓停下脚步,看见前方停着几辆骡车,七八人跪在地上,看装束像是有钱的富户和其家眷,地上还躺着几具家丁的尸体。
一群满目狰狞的匪徒持刀围着他们,还有两人正粗暴地将一名少女往山道上拖。
“爷爷,爷爷救我啊!”少女鬓发散乱,回头哭喊。
背篼里的云眠立即坐直了身体,探着脑袋往那边看,又去拍秦拓的肩膀:“你看,娘子你看,那个姐姐在哭。”
秦拓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却方向一变,左拐,准备从山的另一侧绕行。
“求诸位好汉开恩,放过我孙女,财物尽可以取走,只求放过小女。”那老者跪在地上不住叩首,身旁的家眷也都泣不成声,苦苦哀求。
云眠又去拍秦拓的肩,着急地道:“是坏人呀,坏人要打他们呀。”
“没有的事,别管。”秦拓头也不回,语气平淡,“乖乖坐好,莫要多管闲事。”
“……财物自然要拿走,但人也要。大爷你放心,你家孙女是去做压寨夫人,保管比在你府上享福,这些财物就算是她的嫁妆。”
一群匪徒哈哈大笑,淫邪之言不堪入耳。
秦拓听着,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
“你们这些坏人!”
那群匪徒正在拖拽那少女,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稚嫩的呵斥。
他们循声转头,只见道上竟然多出了一名约莫四五岁的幼童。这孩子生得粉雕玉琢,一身粗布短褐,顶着一头不过半指长的短发,被风吹得蓬松扬起。
而这头短发之上,竟左右各立着一个用灰布缠好的圆髻,包子大小,突兀地立在脑袋两侧。
他双手还握着一把匕首,两只脚交替前后跳跃,眉眼间满是气愤。
“呀……”云眠竖着眉头喝道,“你们快放开这个姐姐,不然我就要砍你们。”
那匪徒一时愣住,连挣扎中的少女也下意识停了动作。紧接着,他们又看见一名少年自路旁土坡后缓步走出,一柄黑刀拖在身后,神态间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
“滚开!”那匪徒朝着云眠喝道。
“你好凶!”云眠继续跳着,“可是我不怕你,我不滚的,你放开姐姐我就滚。”
那匪徒大步上前,一脚踹向云眠心窝:“……个狗崽子。”
但那只脚刚踹出,就被一只手凌空擒住。
少年左手攥着他的脚腕,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笑:“骂谁呢?谁狗崽子?”
匪徒想要抽脚,没想到这少年看着清瘦,手劲却大得惊人,他用力之下,竟然挣脱不出。
“他是在说我,他说我是狗崽子。”云眠立即告状,又朝那匪徒道,“憨包,我是龙崽子好不好?”
“一边去。”秦拓看也不看他。
云眠乖乖站去了他身后,不忘探头安慰那吓呆的少女:“姐姐你别怕,我娘子会救你。”
众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搞得有些回不过神。他们在这一带横行数月,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一个半大少年带着个小娃娃,竟敢在他们打劫时插进来,简直是不知死活。
旁边一名匪徒率先反应过来,挥刀砍向秦拓:“哪来的杂碎耽搁爷爷正事,找死!”
少年头也不回,左手仍攥着匪徒脚踝,右手黑刀横掠而出。
那冲来的匪徒便骤然僵住,虽还保持着举刀欲劈的姿势,胸膛却已喷涌出鲜血。
匪徒们全数愣在当场,那少女趁机从两人手下挣脱,朝着自己的家人跑去。
秦拓左手仍攥着那人脚腕,用刀背不轻不重地拍他的腿:“问你话,骂谁狗崽子?”
话音刚落,他手腕猛然发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匪徒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秦拓松手,那人便倒在地上左右翻滚,右脚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外翻。
云眠躲在秦拓身后,虽然不敢探头,却也在大声威吓:“我家娘子凶不凶?你们还敢乱打人吗?”
所有匪徒如梦初醒,嘶吼着扑杀而来。
秦拓一把捞起云眠甩到背上,挥刀迎上,嘴里喝道:“什么狗崽子?没眼力见的东西,这可是堂堂小龙郎,是我们家的顶梁柱。”
一阵厮杀后,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其余匪徒被吓破了胆,皆已逃窜。
秦拓将黑刀在一具尸体上擦净血渍,再回头,去捡之前丢在地上的背篼。
他神情平静,动作从容,半分都不像是刚杀了人,淡漠中透出一种超越年纪的冷酷。
云眠对于这种场面早就司空见惯,只安静地趴在秦拓背上。但富户那群人何尝见过如此血腥场面,全都瑟缩在车架后,有两人忍不住呕吐起来。
秦拓经过他们身旁,提起背篼,并没有投去一眼,只背着云眠继续前行。
“郎君请留步。”
秦拓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众人随意摆了摆手。
“郎君请留步。”
呼声又起,那老者被家丁扶着疾步追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秦拓余光瞥见那钱袋后,脚步一顿,终于停下。
老者在他跟前停下,恭敬地递上钱袋:“郎君救命大德,老朽全家没齿难忘。因是赴邻县探亲,只带了这些许银钱,不足报恩,只权当给二位郎君添盏茶钱,万望莫要推辞。”
“这……”秦拓面露难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若是收了这钱,显得我像是图利一般。”
“郎君高义,老朽佩服,但郎君若是不收,老朽实在心中难安啊。”老者言辞恳切,又将钱袋往前递了递。
“这,唉,您这可真是……”秦拓很勉强地接过了钱袋,清了清嗓子,“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倒叫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怕是要不安好几日,连觉都睡不踏实了。”
他目光轻飘飘地往钱袋里一瞥,没提防背后的云眠突然探身,一把夺过钱袋,麻利地放回老者怀中。
“爷爷,我娘子打了坏人,不要钱的,他拿了钱,会不高兴的。他前些日子一直不高兴,我好辛苦才哄到他高兴的。”云眠急切地道。
秦拓:……
官道上时不时有骡车经过,扬起一片尘土。秦拓沉着一张脸,大步走在路上。
“你自己不想要的,这会儿又来说我。”云眠趴在他背上,小声嘟囔,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秦拓的头发。
“你看不出来我是假装客套吗?你这个脑子里装的什么?”秦拓反手要去牵他耳朵,“我瞧瞧,这到底是个什么脑子。”
“哎呀哎呀,你这个母老虎。”云眠笑着躲开,又埋下脑袋探出身子,“快看快看,我是个小龙脑子呀。”
嬉闹一阵后,云眠抱住秦拓脖子,凑到他耳边道:“娘子,你喜欢钱,夫君以后给你好多钱,好多好多,夫君的钱全部都给你,母老虎乖乖的,就别闹了啊。”
两人嘻嘻哈哈,一路沿着官道前行。秦拓虽然与钱财失之交臂,但不得不承认,此刻心里很是轻快。
这些时日,他处处退避,唯恐与人有什么牵扯。可每当绕开那些亟待援手的人后,心头又何尝不似堵着块湿泥?
今日这般出手,倒像是在将那淤塞的湿泥劈开道缝,透进些敞亮来。
其实这世间的因果,可能就是这么简单,便是但求心安。
而且通过这件事,他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恍然寻得条生财之道。
此后但凡遇见山匪打劫强人劫道,他便主动出手相助,事后顺理成章地收些谢礼。
富户递上银钱,他坦然受之,穷苦人无钱可赠,只能连声感谢,他也一笑置之。
只是他不敢再假意推辞,怕云眠又将钱还给人家。
往往酬金才递出一半,便被他一把接走。
“两位恩公大恩大德,我们身无长物,只有这支玉簪,是我娘留下的遗物,方才险些被那歹人抢走。”一对衣衫褴褛的逃难夫妻连连下拜,面露惭色,“可我们连碗浆水都无法奉上,实在是过意不去。
“不用谢谢,不用谢。”云眠在背篼里连连摆手,“我们是鲜郎和小龙郎,我们就是打坏人的。”
秦拓看着那饿得变相的夫妻俩,暗暗叹了口气。这几日他接连“行侠仗义”,手头颇为宽裕,便从包袱里取出两张干饼,又抓了一把铜钱,一并塞进那丈夫手中:“拿着吧,路上也好应个急。”
“多谢两位恩公。”夫妻俩哽咽道。
一来二去,秦拓渐渐也摸清了匪徒们喜爱的地段,专挑天欲黑未黑时,埋伏在那地势险要的路口,待到山匪动手劫道,他便如天兵骤降般现身。
地上躺着打滚痛号的歹徒,其他歹徒见状不妙,已经四散奔逃。秦拓将一把黑刀舞得虎虎生风,在那惊魂未定的苦主面前挽了个刀花,旋即向前追去,口中大喝:“呔!贼子休跑!”
“呔呔呔!!贼子休跑!”云眠坐在背篼里呐喊助威,又对那苦主喊道,“别怕,小龙郎和鲜郎来救你们了。”
第66章
一路上能挣着钱,虽然沿途没有河能捕鱼,但两人不缺吃食。偶尔遇见路旁有茶肆饭庄,还能去吃一顿热乎的。
“结账。”路旁馄饨摊前,秦拓放下空碗和筷子。
云眠坐在他对面,正抱着汤碗喝馄饨汤,两只悬空的小脚快乐地晃荡着。听到这话,顿时将脸埋进碗里,假装没有听见,两只脚也不晃荡了,悄悄缩回凳腿间。
秦拓伸手在桌子上敲了敲:“爷们,该结账了。”
云眠终于放下碗,收回手,捏住自己的衣兜,小声道:“这是我的私房钱。”
“私房钱怎么了?你之前是怎么说的?”秦拓捏着嗓子,模仿着云眠的语气,“娘子你喜欢钱,那我以后的钱全都给你。”接着又沉下脸,“只会口花花?这会儿让你花两个私房钱都舍不得?”
云眠噘着嘴不吭声,秦拓再次敲敲桌子:“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得养我。给钱,快点。”
云眠只得松开衣兜,慢吞吞摸出一枚铜钱,啪地按在桌上。
“不够!”
那小手不情不愿地又摸出一个,放上桌子,随即将脸往旁边一撇,开始生闷气。
“伙计,结账。”秦拓抹过那两块铜板。
“我没有私房钱了。”云眠依旧看着旁边,气鼓鼓地道。
“你自己说说,这一路你弄丢了多少次私房钱了?”秦拓将钱递给迎上来的伙计,嘴里道,“尽能糟蹋钱,你兜里最好是半个子儿都没有。”
“那我没有私房钱,怎么买甜糕呢?母老虎会给我买吗?”云眠转回头,斜着眼看他。
“买!放心,不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秦拓干脆地应道。
当他们行至临近允安城时,漫长的夏季已经结束,秋风渐起,天地间染上了萧瑟之意。
两人一直幕天席地夜宿,现在便会觉得凉。好在秦拓一路剿匪,除了银钱,也得了不少实用物件。背篼早已换成扁担箩筐,一筐坐着云眠,一筐堆满衣食杂物,还有一条羊毛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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