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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角落搁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正在起伏蠕动。接着,一颗嫩刺般的小爪尖自内刺出,伴随着轻微的刺啦声,麻袋被破开一道口子,一颗小龙脑袋从里冒出。
小龙脑袋四下张望,圆溜溜的眼珠子左右转,几根细软的龙须在风中紧张地颤。
见院子内空无一人,小龙迅速钻出麻袋,刨动四爪,急急地冲向院墙,像要想要攀上墙头逃走。
可他刚到墙根,瞥见墙边那个地窖口,脚步顿时一滞。
接着又匆匆回头。
小龙去到地窖口,看见那门上锁着一道铁索。他低头瞧瞧自己的短爪和龙身,还是变回了那个扎着双髻的小男孩。
他伸手去扯那铁索,怎么也扯不开,只好凑到地窖门缝口小声喊:“是我呀,我来救你们出去了。”
地窖里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小孩们七嘴八舌地问:
“你真把那些坏人都打死了吗?”
“你是来带我们走的吗?”
“我还没打死他们。”小龙有些沮丧,“可是这个门我打不开呀。”
那个年纪稍大的孩子道:“你不要管我们,先自己逃出去,找到你家人后,让他来救我们。你记得,这里是耗子胡同。”
“好的,我记住了。”云眠赶紧道。
这院子破旧,院墙根处竟然还有个破洞,恰好能容一小孩通过。
屋内的人仍在商议,院子正门口的人也毫无察觉,云眠已经到了那墙根下,正俯下身,准备从那墙洞爬出。
他刚将脑袋探进去,就听院门吱嘎推开,一人随之响起:“花车已经上街了,可以运货——”
声音戛然而止。
云眠吓得一哆嗦,赶紧就往洞里钻。
那刚进院的人,一眼便看见墙根处,有一个圆溜溜的小屁股,正一扭一扭地往洞外挤。
“人跑了!”
那男人发出一声惊怒的大吼,朝着围墙冲来。
云眠拼命往外爬,感觉到身后有手指碰到了脚踝。他吓得一哆嗦,拼命蹬腿挣脱,再飞快地钻出了墙洞。
第69章
云眠爬起身,立即甩开短胳膊短腿,朝着大街方向狂奔。身后响起了房门被大力撞开的声响,那几名男人也追了出来。
好在这院子就位于巷子口,前方便是长街,此刻锣鼓声震天,一支披红挂绿,声势浩大的队伍正在经过。
云眠惊慌地冲出巷子,回头看到那几名男人正满脸凶狠地追来,吓得直接从那些大腿缝隙间钻出,惹来一阵呵斥声。
浴佛节每个坊都要出一支彩车队伍,这是正在巡行的永康坊彩车队。一辆辆精心扎制的彩车缓缓行进,每辆彩车上都有人扮做各路神佛,诸如宝相庄严的观世音,手托药钵的药师佛,还有怒目威严的韦陀天尊等等。
云眠面前正好有一辆花车经过,他慌不择路,立即手足并用地爬上了车。
这车上搭着一座木台,台上立着个观世音,云眠回头,瞧见那几个男人已追至街边,正四下张望搜寻。
他惊慌地想藏起来,但这彩车上毫无遮挡,没有什么可藏身的地方。他仰起头,看见那抹着红脸蛋的观世音,正满脸惊愕地看着他。
云眠看着她的裙摆,顿时眼睛一亮,伸手指着小声求助:“姐姐,有坏人抓我呢,我能钻一下吗?”
观世音没有出声,立即抬起头平视前方,却将脚探出裙摆,轻轻点了下右侧,那里有个不易察觉的小台阶。
云眠赶紧顺着台阶爬上木台,就要去撩她裙摆往里钻,那观世音嘴唇微微翕动:“把桌上的衫子穿上,就站我旁边。”
她身后矮桌上放着一件小孩道袍,是给幼童扮仙童穿的衣衫。云眠抓起衣衫,却不会穿衣,只胡乱裹在身上,一只手套进袖子,另一只袖子空空地垂在身侧。
观世音依旧目不斜视,只将手中净瓶递给他,低声道:“抱好。”
她自己则一手竖于胸前作阿弥陀佛状,另一手持着拂尘,搭在臂弯。
彩车队伍继续前行,那几个男人正在街边人群里焦躁地搜寻。其中一人匆匆走过这架彩车,目光掠过台上,甚至还瞥了眼那个怀抱净瓶的小仙童,却并未停留,又转向了别处。
他们拐来这些孩子后,便直接关进地窖,并未细记容貌。此刻正心急,如何又能想到,那仙童便是他们正在寻找的小孩?
“观世音娘娘保佑,观世音娘娘保佑啊。”
道路两旁的民众纷纷朝着彩车行礼,台上的观世音微微颔首,并低声吩咐云眠:“会洒水吗?用瓶子里的柳枝蘸水,洒在他们身上。”
“洒水吗?好的,洒水我最喜欢了。”云眠竖起耳朵听清了她的话,赶紧回道。
云眠取出插在净瓶里的柳枝,将枝条上的水洒向那些祈福消灾的民众。
眼见人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伸出手,翘首期待着清水沾身,他便不停地挥洒柳条。
“谢观世音娘娘,谢仙童,杨枝甘露,遍洒慈悲。”被洒中的人连连叩拜,心满意足地退下。
“不谢不谢,那个爷爷,你快过来,我给你洒水。”云眠瞧见那些被家人背着却挤不进人群的老人,或是跪在路旁身形瘦弱的孩童,便招呼他们上前,郑重其事地多洒上许多甘露。
他洒得如此投入,浑然忘我,很快便将被人追赶的事抛诸脑后,只是一心一意地挥洒着柳枝。
彩车队行进到了河边,只见那河面上停着数艘灯火璀璨的画舫,被装点得流光溢彩。
居中那艘船头上,立着几道人影。站在最前的是个孩子,却头戴玉冠,身着黄袍。
河边人山人海,万头攒动,大家纷纷高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彩车上那些扮演神佛的人,也纷纷收敛姿态,向着那方向低头躬身。
云眠远远看着画舫上那道戴金冠着黄袍的小身影,被震天的欢呼所感染,也跟着喊陛下万岁,奋力挥舞手中的柳枝,将清水洒向河面。
“陛下万岁,哇哇哇万岁呀,那个陛下,我给你洒点水哟,哇哇哇,哈哈哈……”
云眠铆足了劲儿大喊,直到彩车再次缓缓前行,听见观世音在问他:“那些抓你的人呢?”
“啊?”云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探出脑袋四处张望,“没见他们了哟。”
“那你快回家吧,去找你的家人,别在外逗留了。”观世音道。
云眠想起秦拓,立即没有了玩耍的心思。他放下净瓶,脱掉外衫,对着观音郑重一拜,拱手道谢:“小生谢过姐姐,姐姐可安好?”
观世音抿嘴一笑:“我很好。”
“姐姐保重。”
“你也保重。”
云眠滑下彩车,顺着河边往前走。河岸两侧依旧人声鼎沸,灯光如昼,但他却无心欣赏,只脚步匆匆地往前,迫切地想要找到秦拓。
到处都是陌生的笑脸,那么多张面孔里,没有一张是他心心念念的眉眼。
方才玩闹的兴致已尽数消散,孤单和思念蔓上心头,让他眼睛发潮,鼻尖发酸,想哭。
走过最喧闹的河段,周遭人没那么多,灯火也寥落了不少。云眠忍到这一刻,终于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娘子……”他刚呜咽出声,便突然停下了声音。
他看见前方有个男人迎面行来,边走边东张西望,分明就是之前抓他的那群人其中之一。
云眠见他们也跟了来,下意识就要往阴影里躲。对方恰好转过视线,四目相对,云眠吓得倒抽了口气,转头就跑。
那男人顿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站住!”
云眠跑得更快,兔子般地想往街上人群里钻。
“在这儿,在这儿。”身后那男人又冲着其他地方喊。
云眠瞧见好几道身影朝他奔来,人群里也有人朝这方向冲。他吓得停下脚步,两只小脚往后退,直到碰上了河边石栏才停下。
他转头往后看,看见了一泓暗沉河水,当即身子一矮,灵活地钻过了石栏缝隙。
随即朝前跃出,小小一团飞向了河水。
扑通!
那落水声也被淹没在人声喧嚣中。
那几人追到此处,却已不见小孩踪影,只得焦灼地转身四顾。
“人呢?一转眼又跑去哪儿了?”
“不知道,明明是在这儿的……是不是跳河了?”
“怎么可能?他鬼精着,只是年纪小,又不是傻。”
“居然真让他给溜了,这不行,咱们得各自找个地方藏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我的银钱还在家里,得回一趟家去拿。”
“要回就赶紧,趁他还没到家报信,官兵还没去找咱们之前。”
永康坊耗子胡同深处,两道瘦小的身影倏地钻了进去,匆匆往前跑。
秦拓在黑暗中靠墙而坐,闻声抬眼,便见两名乞儿气喘吁吁地扑到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道:“瞧见张九儿了,正一个人往家赶呢。”
灯光昏暗,一名干瘦男人缩着脖子匆匆行走,差点被哪家堆在门外的破箩筐绊倒。他却顾不上咒骂,只慌慌张张走到自家院子前,掏出钥匙。
他刚打开锁,推开院门,忽觉身后劲风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人反剪双臂,按倒,脸颊重重磕在石阶上。
“张九儿?”背后那声音听着年岁不大,语调却很是冷寒。
“我不是,我是他家亲戚。”男人立即道。
对方却不再多问,只一把攥住他的左脚踝,就那么拖着他跨进院子。
张九儿被倒拖着前行,身子在地上磕得生痛。他怒骂着挣扎抬头,看见那拖行自己的人身形高瘦,穿着青色短褐,墨发高束,另一只手上提着一把黑刀。
“你做什么?你到底想怎样?还有没有王法了?我都说了我不是张九儿……”
男人惊怒交加的吼叫声中,秦拓始终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将他拖进屋内,反手甩上门。
一根布带搭过横梁,绕过男人的脖颈,猛地收紧。男人双脚瞬间离地,整个人被吊得悬空而起。
他立刻双手乱抓,拼命抠扯勒在喉间的布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救,救命……放,放过我……”
少年就那么冷冷的看着他,还带着稚气的脸庞上不见半分情绪波动。
男人的脸色由红转紫,眼球外凸,秦拓才松开绕在手腕上的布带。
扑通一声响,男人重重摔落,蜷缩在地上剧烈呛咳。
秦拓在他面前蹲下身,再次问:“张九儿?”
男人从未遇见过这样的狠角色,竟然不肯多问一句,什么言语上的周旋都没有,直接便出手,还是直取性命。
他瘫在地上喘气,看见对方又一次拿起布带朝自己脖颈绕来,终于崩溃喊道:“是,我是,我就是张九儿。”
“那些孩子呢?你们偷走的孩子在哪儿?”秦拓问。
“什,什么孩子?啊!!!”
秦拓一拳砸下,张九儿的腿骨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他一把揪起张九儿的衣襟,咬着牙,神情有些扭曲:“你们昨夜偷的孩子呢?那个扎了两个圆髻的男孩在哪儿?还给我。”
张九儿刚见识过这少年毫不废话的手段,却也习惯性地不承认,结果又挨了一拳。他此刻真正吓得肝胆俱裂,哭嚎着道:“已经跑掉了,他在河边跑掉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片刻后,秦拓提着刀走向院子。屋内,张九儿被五花大绑丢在地上,手足骨头皆已被打断,嘴角渗着血沫,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秦拓原想将他给杀了,最终按捺下来。倘若寻不到云眠,此人便是最后的线索,他的命,暂且还得留着。
秦拓一路冲到河畔,避开那些彩车与摊贩,近乎粗暴地拨开拥挤人群,大声喊着云眠。
周围的行人发出不满的抱怨,他也浑然不觉,只焦灼地寻找着那个小身影。
云眠跳进水里后,瞬间便化成了小龙。他潜在水里,看着那群人站在石栏旁交谈,便赶紧往河中心游,免得被发现。
他瞧着前方那条灯火辉煌的画舫,便游了过去,想借着船影躲一躲。
游到近处,他看见那个戴着金冠,穿着黄袍的小孩,被人牵着立在船头,还在不停地朝河岸上挥手。
方才离得远,看不清小孩的脸,现在他就凫在船边水里,终于看清了那小孩面容。
尖尖的下巴,清秀的脸……
江谷生!
谷生弟弟!
云眠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谷生弟弟,惊得嘴里冒出了一串泡泡。他又游近了些,瞪大眼睛想看仔细,但江谷生已被人牵着进了船舱。
云眠在水下四处看,见旁边几艘船上站满了穿着盔甲的官兵,但这艘漂亮的大船上却安安静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他摆摆尾巴,绕着船底游了一圈,选了处无人注意的位置,便伸出爪子,抠进木头船身,一扭一扭地爬了上去。
这艘画舫远处瞧着只是精巧,但真正上了船,发现还挺大,廊道曲折,房间也多。四周有护卫船只环绕巡行,许是觉得无人能在水中潜伏许久,又或许是为了在民众前彰显皇家气度,这船上反倒未布置多少士兵。
小龙挂在船沿上,大脑袋左右张望,飞快地爬上了船。
他忽然见船尾有人走来,慌忙躲进旁边阴影里,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待到那巡查士兵从跟前走过,小龙才踮起后爪,两只前爪紧张地缩在胸前,轻手轻脚地挪出藏身处。
他圆眼睛滴溜溜转,随后嗖嗖攀上二层,钻入了一扇半开的窗户。
屋内静悄悄的,并无他人。唯有一个穿着明黄袍子的小男孩,正独自坐在榻沿,垂着小脑袋,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小龙站在窗边的矮几上,歪着头仔细瞧了又瞧。这次他看清了那熟悉的眉眼,尾巴惊喜地摆了摆,唤道:“谷生弟弟。”
江谷生闻声转过头,眼珠子突然定住,慢慢张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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