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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眠已经经历过几次这般情形,知道秦拓这是又在痛了。
他记得秦拓的反复叮嘱,这痛不是真的,是他装出来的,绝不能碰他,更不能试图压制他体内那些失控的力量。
云眠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只哭着喊娘子:“你这个痛是假的吗?是不是假的?是不是呀?”
眼见秦拓越来越痛苦,那皮肤下的东西左冲右突,像是随时都要挣破他的身体。云眠再次想伸手,却又想起秦拓说,越是帮他,那痛就越是难过,如果不管,他反而会好起来。
云眠怕管不住自己,便将两手背在了身后,一边发抖,一边哭着提醒自己:“不管呢,说了不管呢,不要管呢……”
但即使他没有伸手,对秦拓的担忧已挣脱了意志的束缚,一道柔和的光带自他心口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轻柔地缠绕上秦拓的身体,形成一个温暖的光茧,光点循环流转。
在这光带的包裹下,秦拓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也慢慢缓和下来。
良久,秦拓缓缓睁眼,模糊视线里是晃动的马车车顶。他侧过头,便看到云眠就安静地躺在身旁,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云眠!云眠!”
他哑着嗓子喊了两声,不见回应,心猛地一沉,翻身坐起,慌忙伸手去探云眠的心口,只觉指尖下那心跳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领队方才听见了云眠的哭声,快步走到最后的这辆马车旁,撩开帘子往里面望:“小孩一直在哭,出什么事了?”
秦拓刚将云眠抱在怀里,听见领队的声音,急忙转身,语无伦次地道:“快,给我找点药,还有热水,要热水,我给他暖暖。”
领队见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又见他怀里的小孩四肢软软垂着,双眼紧闭,小脸同样毫无血色,心里顿时一个咯噔。
他伸手去探小孩的鼻息,脸色骤变:“怎么回事?这孩子,他,他已经没气了——”
“谁说没气了?谁让你胡说八道?”秦拓猛地厉喝打断,充血的眼睛瞪着对方,“药呢?我要的药呢?”
领队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逞凶斗狠之徒,也见过各种濒临失控的模样。但他却没见过谁的目光会如面前少年这般,充满浓重的绝望与疯狂,像一个已点燃身后所有退路,只为从烈焰中护一件珍宝冲出去的亡命徒。
他直觉这少年的危险,不由被骇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都打了结:“你,你要什么药?是,是治跌打损伤的,还是伤风感冒的?”
秦拓一颗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灼痛难当,又像是浸入冰雪中,血液几乎冻结。他瞧着一动不动的云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
必须要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可眼下谁能救得了云眠?
几乎用不着多想,一个名字便跳入脑海。
胤真灵尊。
秦拓也不再要求那领队去拿药,只从车里扯过一条布带,将云眠牢牢缚在自己胸前,提起车辕上的那盏马灯,跳下车,转身便朝着来时的路,发足狂奔而去。
“哎,哎你,你就这么走了?你还回不回来?”
领队的喊声转瞬便被甩在了身后。
秦拓在雪地里一直朝前狂奔,手里马灯剧烈摇晃,在身后拉出一道飘忽不定的光轨。
他忽然想起了从前那次,他也是这样抱着奄奄一息的云眠,怀着同样绝望的心情,在黑夜里拼命奔跑。
后来他每次回忆当时的情形,都希望永不重历,可老天如此残忍,又一次将他推入同样的绝境。
他不知道自己的好运有没有用光,是否还能有上回的侥幸,只一边跑,一边不停地流着泪。
痛苦之外,悔意更甚。若不是他一心存着私念,执意要带云眠离开,又何至于让他陷入此等绝境。
秦拓死死咬着下唇,直到抽噎让他喘不过气,终于,一声嘶哑的哭声冲出了紧咬的牙关,化作近乎崩溃的嚎啕。
可他奔跑的脚步,却丝毫未敢停歇。
马灯的灯油耗尽,火苗挣扎了几下,逐渐熄灭,天地间陷入一片漆黑。
秦拓眼前失去了所有光亮,却并未减速,依旧朝着河阴城的方向埋头狂奔。
“你上次能撑住,这次也可以的,对不对?这次肯定可以的。”他嘶哑着声音,不停地重复,像是说给云眠,又像是说给自己。
他数次踉跄跌倒,都用身体护住云眠。一次被横倒的树干绊飞出去,人在半空便蜷身将云眠护在胸前,以背脊硬生生砸落在地。
他终于看见了前方的光亮,在半空分布排列,像是挂在夜幕上的星星。
那是河阴城城楼上的那排风灯。
“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到了,我们到了……”
他嘴里不停喃喃,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逐渐显现,他加速往前冲,却在快接近城门时,渐渐停下了脚步。
城楼外的雪原上,静立着一群白袍人。为首的老者长须垂胸,衣袂在风雪中微微飘动,正静静地看着他。
秦拓在看见这个人时,恨意便灌满胸腔,可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所有的恨,又被更汹涌的恐惧和绝望淹没。
他终是抱着云眠,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彷佛踩碎了自己的骨头与尊严。
少年的衣袍沾满雪和泥,凌乱黑发在风中飘飞,一双通红的眼里翻涌着恨意,也有穷途末路的痛苦。
他走到老者面前,双膝一软,跪倒在雪地中,缓缓俯身,声音沙哑地道:“求胤真灵尊,救他。”
第86章
秦拓对面前这人充满恨意,但此刻,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任由热泪一滴滴落下,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小坑。
胤真灵尊垂眸看着他,声音平静:“我一直在等你,秦拓。”
秦拓抬起通红的眼,看见他朝自己伸出了手,终于将怀中气息微弱的云眠缓缓递出。
当灵尊接走云眠的瞬间,秦拓只觉得怀中空空,手指下意识地攥住斗篷一角,直到那布料彻底从指间滑脱。
“你能救他的,对不对?”他声音沙哑地问。
胤真灵尊并未直接回答,只向旁略一示意,一名弟子立即奉上一只玉瓶。
他将瓶中灵液喂入云眠口中,随后二指轻搭在小孩腕上。
秦拓屏住呼吸,紧盯着灵尊的一举一动,直至对方缓缓颔首:“能救。”
他这才闭上双眼,抬起颤抖的手捂住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胤真灵尊又道:“他刚出生时,云家主便已请我救治,但当时我正值闭关紧要处,无法出关,只得暂以灵液护他心脉,嘱我出关后再行根治。想来是这孩子病情急转直下,云家主不得已才让你们结契,暂保他性命。如今我既已出关,自当全力救治。”
秦拓撑着膝盖,慢慢站起了身。
胤真灵尊看着他,目光却又似穿透了他,望向前方虚空:“夜阑魔君留下的血脉既已苏醒,那么你和云眠之间的灵契便必须要解除。魔气与龙魂相冲,若不解契,云眠会被不断耗损,再难回天。”
秦拓忍住心头突如其来的痛,只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字:“……好。”
因为灵液的作用,云眠动了动,悠悠醒转。他茫然地看向抱着自己的陌生老者,愣了愣,随即转头四顾,待望见站在一旁的秦拓,这才松懈下来,软声唤道:“娘子。”
秦拓激动地抢上前,一把握住他探出的手,颤着声音问:“醒了?难受吗?是不是很难受?”
“嗯。”云眠很轻地点了下头,又立即摇头,“不难受。”
秦拓见他脸色和嘴唇依旧苍白,小手也一片冰凉,赶紧又给重新塞回斗篷,严严实实地裹好。
“你抱我嘛。”云眠动了动。
“你让灵尊抱着你,我有点累,让我歇会儿。”秦拓哄道。
云眠听话地不动了,转而看向灵尊:“灵尊爷爷呀?”
胤真灵尊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嗯,是爷爷,眠儿乖。”
秦拓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向灵尊:“何时可以开始解契?”
“此时便可。”灵尊答道。
秦拓侧头看向一旁,哑声问:“能否宽限片刻?容我先去趟城里,很快就回。”
灵尊颔首:“可以。”
秦拓看回云眠,替他拂去粘在眼睫上的一片雪,认真地低声叮嘱:“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去趟城里,马上就回。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别睡着,好吗?”
“那你可要快点哦。”云眠眼里满是不舍。
“好的。”
秦拓又冲向了城门,那守城士兵原本要拦阻,但两名无上神宫弟子出言说了什么,士兵显然对无上神宫的人很是尊重,当即退开,放秦拓入城。
秦拓穿过长街,拐进小巷,在河阴城里一路奔跑,最终冲进了驼马巷,闯入了那个卖蜜泡子的小贩家中。
房门被突然推开,咣地撞在墙上,正在用晚饭的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秦拓单手撑着门框,喘着气,接着大步进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钱袋,将所有的钱尽数倒在桌上。
“给我做一个蜜泡子。要快。”他哑声道。
炉火迅速点燃,糖块倒入铜锅,慢慢熬成清亮的糖浆,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甜的香气。小贩将洗净的果子用细绳串好,往糖浆里轻轻一转,一裹,当糖浆如蝉翼般均匀裹住果子后,往上一提,晶莹的糖壳在灯火下折射出光泽,恰似一盏小巧的红灯笼。
“好嘞。”小贩将绳子另一头系在竹棍上,递给了秦拓,“多好的蜜泡子,拿着。”
秦拓小心接过那蜜泡子,转身出门,又朝着城门外跑去。
主街上行人不少,他抬起一手,护着蜜泡子,生怕被人碰碎了那层糖衣。
秦拓冲出城门,却发现城外空无一人,他焦急地转着头环顾四周,嘴里喷出一股股白气。
“在这里。”一名无上神宫弟子从右侧的小树林中现身。
秦拓赶忙跟上,随他穿过树林。眼前一片地面上的积雪被清除,已绘好阵法,灵尊站在法阵中,云眠被一名无上神宫弟子抱着,静立一旁。
云眠一见秦拓,立即从那弟子怀中探出身,张开两条胳膊要他抱。
秦拓快步上前,却没有接过他,而是将手举起:“你看这是什么?”
云眠的眼睛瞬间亮了,惊喜地叫道:“蜜泡子!”
秦拓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也没有接,只看着他,脸上的欢喜渐渐消散。
“你摔了吗?”云眠问,眼里满是担忧。
秦拓闻言一怔。
云眠方才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迷迷糊糊地没看清,此刻瞧见他一声狼狈,脸上还带着擦痕,顿时慌了神,伸出手就想碰碰他的脸。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下,没出血,也不痛。”秦拓侧头避开。
“怎么会不痛呢?你让我吹吹,我吹吹就真的不痛了。”
秦拓看了眼灵尊,见他没有不耐烦,便顺从地俯身凑近了些。
他垂下眼眸,感受到小孩温热的气息吹到脸上,又软声道:“好了,吹了仙气了,不痛了。”
秦拓再将蜜泡子递出去,云眠小心地接过,左右看看,爱不释手,舍不得下口咬,只伸出舌尖轻轻一舔,随即眯眼笑道:“甜。”
接着又将糖果子递到秦拓嘴边:“娘子你也尝尝。”
秦拓侧过头,见他苍白的脸蛋因为兴奋泛起淡淡红晕,瞧着气色好了不少,便也低头,抿了一口糖衣:“嗯,很甜。不过你要咬破糖衣,吃里面的果子才更好吃。”
“我不咬破。”云眠道,“咬破了就是小破灯笼了,我要多看一会儿再吃。”
一大一小俩孩子在这里头抵头低语,似乎自成一方天地,别人都无法介入的一方小小天地。
直至胤真灵尊温和的声音响起:“秦拓,人界没有灵气,所幸解除你二人契约不需用灵气,而是引动天地之力。我现在就要启动阵法,你可准备好了?”
秦拓便道:“准备好了。”
他从神宫弟子手里接过云眠,抱着他一步步走向法阵。云眠尚不知即将发生的事,只全心信赖地靠在秦拓怀里,提着蜜泡子,仰头冲他笑。
秦拓依胤真灵尊吩咐,将云眠放在一处阵眼上,见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便扶他坐稳,自己转身走向另一处阵眼。
云眠见他走开,这才有些不安地问:“娘子,你去哪儿?”
“你好好待在那儿。”秦拓没有回头,“我们得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是——”
“听话。”秦拓打断他,语气柔和却不容置疑,“你现在是一条冬眠的小蛇。”
云眠便安静下来,坐在阵眼中心,手里仍紧紧提着那串蜜泡子。
无上神宫弟子在法阵周围护持,胤真灵尊步踏星罡,口中吟诵咒言。
随着吟诵声响起,四周风雪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狂乱地围绕阵法旋转。灵尊双手结印,虽然没有灵力,却以自身灵识为引,催动阵法本源之力。
秦拓与云眠身下的阵纹次第亮起幽光,将两人笼罩其中。云眠有些惊慌,下意识想爬起身,秦拓一直看着他,喝道:“别动。”
云眠望了他一眼,强压下心头的不安,重新坐稳,一手端着蜜泡子,一手紧张地攥紧斗篷。
而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契约联系,在阵法之力的冲刷下,开始悄然消融。
当一切结束时,阵法光芒渐熄,风雪也止住了狂乱漂浮。秦拓只觉得身体内像是失去了什么,心脏也空空的,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云眠一直坐在对面阵眼上,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只呆呆坐着,脸上一片茫然怔忪。
秦拓转头看向胤真灵尊,哑着嗓音问:“灵契已经解除了?”
“对。”灵尊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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