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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如此。”我喃喃说。
特蕾莎神情倦怠,比往日漠然许多。她说了和艾希莉亚一样的话,我能看出她在极力劝阻我。在此之前,我一直在想能为了脱身做点什么,所以才会在那晚去找暗门,又在离开厕所后主动去三层的武器库。但特蕾莎的说法也是有道理的。我仅仅是一介普通民众,往大了说,也不过是个和老师一样没有作战能力的研究员,没经过系统性的训练,也不具备像凌辰,祁灵他们那样与克拉肯抗衡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比起和切尔尼维茨在三层站岗,我也确实更想早点和红毛他们汇合。
想到这里,我感到心中明朗了一些,“你们说得对。”我说着,从口袋里拿出掌上终端,打开了基地的区域影像,给她们展示基地外的状况。如果这上面恰好拍到那东西的尊荣,我的勇气或许会当场消失,立即逃回仓库房安安静静地当个蘑菇蹲着。
“这是林先生找到的终端仪?”艾希莉亚惊讶道,“切尔尼维茨把它给你了?”
“嗯。他暂时把这个借我了。”
切尔尼维茨提及的“被宣黎救过”一事疑点重重,告诉其他人约莫也只会招来更多的疑惑,于是我一笔带过,并未详细告知她们。特蕾莎唔了一声,眯着眼打量起终端,“不愧是高级道具,连这些影像都能显示啊。”
“通过它能了解基地的所有状况,看起来很方便。”
我扫视着终端上呈现的全息投影说,心中逐渐决定了之后跟这两人回仓库房,“你们说得不错,防护罩快坚持不住了,我就算过去可能也没什么能帮上的。虽然其实我觉得,那群人的威胁程度其实和克拉肯不相上下……”
正当此时,我忽然在若干投影间看见了一个影子。
仿佛一桶冷水当头泼下,我瞬间僵在了原地。未竟的话语卡在喉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先前该何去何从的犹豫刹那间化为乌有。
我张了张嘴,按灭了终端,转身望向面露不解之色的两人,干笑一声,艰难道:“……抱歉,我刚刚想了想,还是打算去找队长他们一起行动。艾希莉亚,特蕾莎,你们先回去吧。路上小心。”
语毕,不顾艾希莉亚惊讶的疑问和特蕾莎的大声阻止,我拔腿就朝楼上奔去。
巨大的迷惑和慌张在心中蔓延开来,我快步奔跑着,一边调出终端的影像回放,拉到了之前看见的那一幕。如果不是终端仪上有一段时间内的存档回放功能,我会认为那自己的眼睛出现了问题。
——基地外侧,与克拉肯十分靠近的地方,其中的影像里,居然出现了宣黎的身影。
第39章 小心拐弯处
“咚!”
我纵身一跃,从通风管道的出口跳了下来。
从这个高度落地,几乎不可能避免发出巨响。我落地后翻滚过一圈,迅速爬起身,见此刻周围空无一人,这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脊背。落地点按照终端的地图处于三层的正中,我左右张望片刻,确保四周万无一失,拔腿继续朝目的地,基地的瞭望间前进。
十分钟前,我告别艾希莉亚和特蕾莎,马不停蹄地奔向基地三层的安全通道。原本要与守在通道口的切尔尼维茨汇合,但抵达之后,我却没有看见他,反而险些和下楼的约克手下撞个正着,为此不得不临时躲进暗门,从中寻找能绕开他们的路线。
暗道行路中,时不时能感到愈发强烈的震动,我推测切尔尼维茨是前去执行凌辰他们下一步的指令,亦或是为了避免与约克的手下碰见,临时离开。我在暗门罅隙观察到他的手下们匆匆下楼,却又在楼梯间徘徊许久,我无心也无法再在原地等待,于是回到暗道内,向顶层瞭望间而去。
去那里,一是为了与祁灵他们汇合,二是为了借用瞭望间的远望系统,以便查看基地附近的详细情况。基地的层与层之间相隔很大,为了躲避约克的耳目,尽快抵达目的地,我连着爬过了四条供维修人员修理排风管道时通过的狭窄通道,直到刚刚,终于来到了最近处的出口,艰难地翻出来落了地。
此时避难基地的能源全部供给给了防御罩系统,空调和排风系统都停止运作了。我在通风管道里爬出了满身汗,几乎快热得窒息,但一想到在终端的投影所见的画面,便被由内而外的寒意激得寒战连连。是因为看见了宣黎,但不止因为看见了他。
基地外的影像中,捕捉到宣黎身影的片段加起来不超过半页,其中有一段让人心惊肉跳的动态影像:画面中,一辆小型载具从基地内向外开出,在大地上飞驰,只能隐约瞧见残影。然而一秒后,一片黑影突然横扫而过,占据了大半个影像,等到下一个画面,那辆小型载具就消失了。在那之后,有一段沙尘飞扬的模糊画面,宣黎——真的是他——小小的身影在烟尘中一闪而过,露出半个脑袋正对着侧方。
离他不远处,投影的边缘显出了两只正在狂奔的怪物!怪物中的一只长着若干只腕足,速度慢一些,而另一只则迅如流星,且十分巧合的,正是前几日与凌辰和祁灵在空楼交锋的虎类克拉肯。
如果它当真闯入基地,毫无疑问将达成世界上最恐怖的再会。
这一段投影记录发生在二十分钟前,彼时两只克拉肯尚未冲破基地外的所有防御,只拍下了它们横冲而来的景象。宣黎所在的画面也只出现了一瞬,到了两只克拉肯前后抵达基地附近的场景时,在某个节点,投影呈现的画面消失了,转化出现了整片整片炽烈的火光。我怀疑那就是它们撞上最后一道防御罩时发生的事,之后为了给能源罩提供供给,投影记录的运作便中断了。无论我将这个时间段余下方位的投影再怎么翻来覆去地看,也没能再发现宣黎的任何踪迹。
甚至于,我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见和他一起的虞尧。
最终一刻定格在发生爆炸的瞬间,这让我心急如焚,因此想尽快去瞭望间看一眼事故发生地点的状况。我迫切地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哪怕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个残酷的景象。
我在三层的过道中奔跑着,竭力压下脑海中可怕的猜想。
离去往瞭望间的通道很近了,我十分焦躁,在拐角处大迈出一步。谁料甫一转弯,我便和过道内巡逻的几个人撞上了视线。他们每人都拎着一把枪,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刹住脚步,对方则略一愣怔,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沉默在周遭蔓延开来。对面那几人呆呆看了我两秒,我冒着冷汗,慢慢退了一步。下一刻,他们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小子是关在仓库里的人吧,怎么会在这儿?!”
“靠,别管那么多了,快逮住他!不然老大有咱们好看的!”
“等等!他背着的那不是……”
——这该死的运气!
我咬咬牙,抓住背上的发射器卸下防护栓,猛地抬了起来。对方果然吓了一跳,纷纷朝旁边散开。我本就没打算开炮,借此机会大步跃起,扛着发射器从几人中穿行而过。数秒后,对方发出怒吼和大骂,紧接着身后又响起了端枪的咔哒声,在我绕进拐弯的刹那,几声枪响骤然砸在了背后,我略一偏头,在地上瞥见了几个冒着烟的弹孔。
……救命,真的要死了!
或许是因为正处于生死极限,肾上腺狂飙的缘故,这一刻我并不恐慌,只感到一阵凄惨的寒凉:切尔尼维茨在暗道储存的武器全部是对克拉肯的,且不说我也不会使用那所谓“对人”的兵器,在濒临崩毁的基地内使用对克拉肯的发射器这种高危行为,恐怕只有约克那种疯子才干的出来。刚刚开枪的那几人也反应过来了,在不远的后方边跑边怒骂道:“怂个屁啊!怪物没进来,那小子不敢打导弹的!快追!”
急速狂奔的拐角之后,又是下一个转弯。身后人的咆哮声回荡在三层的过道,久久不绝。所幸我对这一片的布局已经烂熟于心,这里也并未做过我不曾知道的改良,这才不至于被当场打死,勉强从他们的追杀中取得了一线生机。
只是眼下的局面,别说去瞭望间找人汇合了,活下来都困难。想到这里,我腿肚子都直打软。身后枪声迭起,子弹追着人跑。我根本来不及找寻经过的暗门入口,只能尽可能往安全通道的方向跑,试图找一扇门做掩体喘口气。思绪翻飞间,我狂奔至第四个过道拐弯处,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
再这么追下去,被抓住是迟早的事……
我扶着墙勉强站稳,太阳穴突突狂跳,飞速思考着是否要为了减重在此丢掉发射器,就在这时,忽然间墙壁传来一股大力,像是漩涡般猛地吸了我一把。这股力量来得毫无征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被这股力道往左侧蓦然一带,斜着飞了出去。摔倒的刹那,视野倾斜,宽敞的过道倏地消失在眼前。
这是扇暗门!
顷刻间天旋地转。我嘭地一下和发射器一起撞在了地上。暗门后深处飘来丝缕前日嗅闻过的阴冷气息,但我身下的地面并不冷硬,淡淡的硝烟气息扑面而来,我尚未来得及出声,便有一只微凉的手伸来,从后面紧紧捂住了我的口鼻。
愕然间,不远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暗门关闭了。追杀者的脚步声和咒骂声随之响起,我瞬间停下了所有动作,一动不动地等待他们远去。直到这时,我才察觉到刚刚撞上的并非地板,而是一个人的身上。
那人纹丝不动,掩住我口鼻的手触感柔软,却又如磐石般坚固,轻易挣脱不开。而他的气息非常熟悉,让我生不出任何敌意。过了少顷,听见外面的动静逐渐消失,对方手上的力道一松,慢慢放开了我。
他一松手,我便以发射器撑地转了个身,摸出终端点亮了光源。
“……是你。”我说,用于戒备的最后一点力气散尽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倒抽口气,“果然是你!”
“这也能猜到吗?”他眨了一下黑色的眼睛,说道。
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分别数日的虞尧。看见他出现,我浑身都松懈下来,不好说是惊喜更多,还是惊吓更多,情绪交叠在一起,最后竟生出了一丝离奇的悲伤。没等我喘匀气说些什么,暗门关闭的方向忽然响起脚步声,一个小猫一样的影子从后面扑了过来,一把箍住了我的腰,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撞倒在地。我趔趄着稳住身形,心中已经有了预感,拿起终端艰难地转头一看,身后的人果然是宣黎。
“宣黎……我快被你挤死了……”
我抽出一只手,勉强绕到身后,揉了揉宣黎的脑袋。他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片刻后慢慢卸下了力道。我和宣黎拉开距离,此时他已经恢复了往日无喜无悲的平淡表情,眼神也毫无波澜,看着我叫了一声“爸爸”,看了虞尧一眼,又看向我。
——你怎么可以把我丢给他。他用眼神说。
“……”
我斜过身挡住了虞尧的目光,假装看不懂宣黎幽幽的控诉。不论如何,他看上去虽然灰头土脸但毫发无损,并且很有精神。如此一来,之前在投影记录看见的可怖场面被我抛在了脑海,我心底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正想着,我转过头去看虞尧。
他的衣物上也尽是些灰烬残余和污渍。我大略扫了一眼,忽然在他胸前的衣襟上看见了一小滩极为惹眼的猩红血迹,不由得一怔,“虞尧,你流血了。”
“啊,这个。”虞尧看了一眼,很快说道:“没什么,只是皮肉伤。”
“你的伤,不会又……”
他旧伤未愈,数次再添新伤,这鲜艳的色泽造访他已经不是稀罕事,但我仍被那点红色刺了一下,心中十分不是滋味。等回过神来,已经下意识站直了身。然而下一刻,头顶便猛地撞上了硬物。
“嘭!”
“爸爸。”
“连晟!你还好吗?”
“……我忘了这里的天花板很矮,好痛……”
这一片的窄道比我矮一小截,起身速度太快,我一下子撞得眼冒金星,捂着肿起来的头顶蹲地缓了一会儿。宣黎担心地看着我,片刻后伸过手,像我平时揉他脑袋那样摸了摸我的头。我抱着脑袋兀自消化了一阵,抬头看见虞尧的手抬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少顷掏出一张手帕纸,“你擦擦,”他看着我说,“眼泪流出来了。”
“啊……”
我抬起头,生理泪水滚滚而下,淌了一脸。虞尧轻咳一声,转过头,将纸巾盖在了我的眼睛上。我抽出一只手擦了擦眼泪,小心地直起身对他道:“谢谢。”
虞尧摇了摇头,见我还欲再问,竖起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错开我的目光低声道:“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先等等,到了别的地方再说。”
终端的光源下,再次失血的他脸色又苍白了许多,眉眼紧紧拧在一起,这幅专注的神情让我无法拒绝他的提议。同时,我也察觉到虞尧显然并不想多谈自己的伤势,甚至于他自己都不怎么在乎。
过去,我向来习惯于留意他人的想法,对方避而不谈的事情绝不多问。大部分时候,我其实也不在意他人的藏事。但面对虞尧的时候,不知为何,这个历来的原则却微微动摇了。
我不想冒犯他。
但我也想了解他的情况。
“——虞尧。”我叫住了他。
“嗯?”
“你……”我歪了一下头,避免再次撞到顶上,“你还在流血。我帮你擦一擦吧。”
这是一个请求。虞尧怔了怔,看上去很惊讶,张了张嘴,并未直接拒绝。
“可以吗?”
“好吧,”须臾,他说,“那就交给你了。”
于是我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动牵起他一直背在身后的的左手。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很快放松了下来。那在地下初见时鲜血淋漓的指尖伤口果然再度翻开了,几根手指正在渗血。
我将他手腕上绑着的绷带解开,拆下一段绕着受伤的指骨缠过一圈,在末端打了个结。末了,我将沾着自己眼泪的手帕纸叠起来,用干净的那面替他擦去了衣襟上挂着的未干涸的血渍。
擦干净后,我很快松手,退后一步。虞尧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手指,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略略别过了头,少顷又转过脸,轻声道:“谢谢你了。”
“小事。”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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