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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他对赵从韵很恭敬,可这辈子没什么联系,也实在是提不起力气,不想在这时候面对任何人,尤其是和薛述有关的人。
他拒绝了两次。
可赵从韵没放弃,转而问他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叶泊舟也不知道。
他想回上辈子年少时候有薛述保护陪伴的薛家,想去大学时没有薛述却处处都是薛述影子的公寓,想去上辈子薛述葬身的墓地。
但他哪儿都去不了。
事与愿违,命运实在是可笑。
这些话不能告诉赵从韵。甚至因为赵从韵的询问,他被迫开始思考一些自己并不愿意想、可就摆在眼前的现实问题。
他不能在这时候死,起码不能是现在,深夜从薛述家里逃出来,转头去烂尾楼自杀,再加上身上的痕迹,会给薛述惹麻烦。
他没有手机,也没有钱,就连证件都不在身边,哪儿都去不了。
而且,赵从韵似乎接过薛述的担子,要看着他,不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叶泊舟还是上了车。
到机场,飞回研究所。
他没睡着,一旦停止脚步,那些中止的纷乱想法,又齐齐涌入。
他很难不想到薛述。
现在,没有不舍,没有怨怼,他只是疑惑,不知道自己这些天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要极端、激进,用生命威胁强迫薛述,让薛述原本正常的生活改变轨道。
现在的薛述,不是他上辈子认识、耿耿于怀的薛述。
而且,哪怕是上辈子,他也不觉得自己是喜欢薛述的,更没有那些与欲有关的想法。
他只是太孤独了。
他没有亲人,叶秋珊把他当垃圾一样丢到薛家,换到钱就一走了之。他以为薛旭辉是父亲,但薛旭辉也根本不在意他。
他也没有朋友,六岁开始上学,学费高昂的贵族学校,里面多得是富贵人家的小孩,虽然年纪很小,但耳濡目染已经会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婚生子本能排斥他这种来路不正的私生子,在父母耳提面命下,和他拉开距离。也有同病相怜的私生子,又因为薛述维护他,觉得他背叛阵营。
一直都没人和他玩。不管是在薛家还是在学校,他一直都是没人在意的透明人。
到了初中青春期的时候,还因为他迟迟没有变声,在一众公鸭嗓的男同学里格格不入,被当做异端。没人当面嘲笑他辱骂他,因为根本没人理他,只有每次上课他发言时,台下男同学刻意发出的对话和耻笑声。
薛述在国外读大学,他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也不在了,那个学期他格外沉默。
他没在薛述面前说过这些。
但薛述就是知道了,也没问过他,某一天突然飞回国。
他下课要回寝室休息,几个男同学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推搡几下,再看着他,大笑出声。
笑着笑着,突然就不笑了。
他意识到什么,抬头看过去。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薛述被几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众星拱月簇拥在最前面,看向他的位置,神色莫辨,而薛述身后那些男人,脸色一个比一个臭。
薛述朝他招手。
没想到薛述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很惊喜,很快跑过去。
薛述把手搭在他肩膀上,带他接着往前走,语气感慨:“几位,家教真好。”
跟在薛述身后的一个男人脸色更差,回头揪住那些带头嘲笑他的男同学的耳朵,追上来。又不敢真动手阻拦薛述,只好跟在身后,一边骂男同学不懂事,一边按头要给薛述道歉。
男同学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情不愿低下头道歉。
薛述微微侧头,浅笑,夸:“令郎声音真好听。”
男人脸色变得更差,把男同学的头按得更低:“给薛先生道歉!”
薛述收敛表情,问:“给谁道歉?”
男人满脸堆笑,要把薛述身后的他拉出来接受道歉。
被薛述挡了下,笑得越发殷勤:“给小公子道歉。”
薛述这才把他让出来接受道歉。
他不觉得生理差异是自己的错,所以被讥讽大半个学期,不觉得难过。
但那天跟着薛述回家时,鼻子酸,眼睛也酸,忍了又忍,才没在路上哭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为了他,薛述花很多钱,成了那所贵族学校的校董。
之后没人再敢欺负他了,他也认识过几个能一起吃饭聊聊天的同学,可换个环境后,就飞快失去联系。
他依旧没有能稳定交流的朋友,依旧一个人。
他更没有爱人。
和所谓爱情距离最近的时候,是二十一岁那年,穿着浴袍送上门的男明星。
他一开始没让人进,担心是酒店泄露个人信息才让对方找到自己,也担心是有人下套中伤自己私生活混乱,隔着门缝盘问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的,来找自己干什么,是谁让他来的。
对方一开始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说是喜欢他想和他聊聊天。他听得不耐烦,作势要报警,对方马上就慌了,和盘托出,说薛述知道自己喜欢他,让他来哄自己开心。
叶泊舟的手机掉在地上,想到暑假时薛述和自己说“强取豪夺威逼利诱,怎么会没办法”时的样子。
他不觉得薛述会做出这种事,觉得男明星是在挑拨自己和薛述的关系,言辞凿凿反问,薛述口中的哄自己开心,是指这种事吗?
男明星说:“包括这种事。”
叶泊舟发了脾气,把他赶走,捡起手机回到房间。
他想问薛述是不是真说了这种话,拿起手机看着和薛述的聊天页面,又什么都没问。
他隐隐觉得,薛述也未必说不出这种话,做不出这种事。
那薛述把自己当成什么?
薛述是不是也被人这么哄开心过?
他想不到,也找不到理由去问薛述。他是被排斥在外、依靠薛述保护的那个,没有任何主动权,他的疑惑、怒火,在他和薛述之间,都显得很没有道理。
于是又冷静下来。
酒店套房宽敞明亮安静,窗外是璀璨夜景,他枯坐在沙发上,想到那些,孤独就好像一条巨蟒,把他整个吞掉。
房间实在是太大了,他不想自己一个人,也不想每次想到自己一个人时,怎么逃都逃不掉的孤独。
全世界的船都有港口,就他一条船只能在海上飘着,找不到任何愿意收容他的地方。
薛述一开始还愿意让他短暂停留,现在也不愿意了,所以找到其他人——来哄他开心。
在被孤独和深不见底的忧思席卷的那瞬间,叶泊舟想,要不就按薛述说的,顺势而为算了。
假装被哄开心了,把对方留在自己身边,哪怕一开始关注他是因为薛述,哪怕现在已经不再喜欢甚至有点厌恶,但先把对方留在身边陪着自己。
再假装已经爱上,假装自己不再是孤单一人,假装自己是无可救药的恋爱脑,为了爱情当纨绔子弟,顺理成章脱离薛家。
他一脑门扎进“爱情”的陷阱里,不用再挂着薛家私生子的名头,不用期待融入薛家得到亲情,不用在想到这些时忍受痛苦。
这样想想,似乎也是个好主意。
他说服了自己,起身,打算去找男明星,让对方哄自己开心。
推开门,在走廊看到薛述。
他很想见到薛述,但这时候,觉得自己内心涌着一团火,薛述像是燃油,又像是冷水。
他刚刚做的决定开始动摇,随之而来的,是没由来的烦闷火气。
心情复杂,所以破天荒的没有主动打招呼。
还是薛述叫住他,解释自己来这边处理工作,想到他在看秀,来看看他。说完,问他现在要去哪儿。
叶泊舟惯性想像之前那么多年一样,推掉自己所有安排,说没事,在薛述面前装乖,撒娇说自己最近做了什么,让薛述夸夸自己,和薛述多相处一会儿。
但想到刚刚那个决定,内心那团火烧着,让他不想再装一无所知。
他真的很想知道,薛述到底是不是真那样做了,又为什么这么做,到底是被多少人这么哄开心过,才习以为常,这么轻描淡写用在他身上。
他没那个胆子质问薛述,所以扯了扯嘴角,还是装无辜,说:“刚刚王朗过来了——就是我之前喜欢的那个男明星。”
薛述没什么表情,依旧看着他,一副在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
叶泊舟就不想接着往下说了。
他还是想复制之前那么多年和薛述的相处模式,不探究不追问,守住薛述的边界不迈进一步,用表面的熟络亲密,掩饰最本质的疏离和陌生。
但是。
但是那团火越烧越旺,他被热气冲昏头脑,还是问了:“他穿着浴袍来敲我的门,说是你让他来哄我开心。”
他紧紧盯着薛述,试图找到一丝诧异、疑惑,期望听到薛述说他没有那个意思,是王朗自作聪明。
薛述表情不变,也没有反驳,只是问他:“你开心了吗?”
他看上去好像很在意自己是不是开心的。
叶泊舟只觉得荒诞,他仿佛第一天认识薛述,生平第一次,在面对薛述时,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他摇头:“我不开心。”
薛述看着被拉开的距离,再看失魂落魄的他,问:“那你怎么样会开心?”
似乎想到什么,又问,“你有更喜欢的人了?”
言外之意,好像是只要叶泊舟点头说出更喜欢的人,他就能如法炮制,让那个人来哄叶泊舟开心。
可叶泊舟只觉得更荒诞了。
薛述好像是关心他,好像是在为他好,为了让他开心大发神通,费劲找到他喜欢的人,来哄他。
可——薛述到底把他当什么了?!他的喜欢只为了这些肢体纠缠,而用金钱买来的欢愉就能让他发自内心的开心起来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自己就能做到,何必等薛述来替他安排。
叶泊舟没有回答薛述的问题,咬肌紧绷,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薛述的表情依旧冷淡,回答他:“你不是喜欢他吗。”
叶泊舟想说自己不喜欢,或者从一开始都没喜欢过。但那些好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薛述真以为,他的喜欢可以靠rou欲得到满足。
他又后退一步,质问:“人的感情只有这些吗?你把喜欢当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他看到薛述蹙眉,眼里却涌上些讥讽,好像听到什么很可笑的事情。
“感情?”
薛述重复这两个字,反问他,“我为什么不能。他不愿意可以拒绝,但他答应了。”
“就是个花钱买来哄你开心的玩意。”
从叶泊舟六岁进入薛家开始和薛述相处,薛述无视过他,因为他不听话凶过他,成年后,薛述放他自由拉开距离。可大部分时候,只要他乖乖待在薛述划给他的界限里,薛述在他面前就是温和的、纵容的。
所以哪怕他知道薛述其实有点凶,接手集团后处事甚至可以说是心狠手辣,本质目下无尘冷漠傲慢,可只要薛述对他表现出纵容的一面,他依旧觉得,薛述是好的,会关注他,会保护他。
直到现在,他听着薛述这么直白傲慢的话,即使心里清楚薛述口中“花钱买来的玩意”是在说王朗,但这一瞬间,他还是会想,在薛述心里,自己是不是也是花钱、花些时间买来的玩意。
他不可置信看着薛述,一串眼泪从眼眶滚下来。
薛述脸色更差,走到他面前,伸手楷去他的眼泪,因为不知道他为什么掉眼泪,所以就连哄他的语气都带着不解,依旧冷漠:“你不想要就算了。”
叶泊舟声音哽咽:“你把所有人都当玩意吗?”
薛述垂眸看他,指节擦去泪痕,说:“人和玩意有什么区别。”
叶泊舟推开他的手,崩溃:“你什么都不懂!”
薛述叫他的名字。
他没回头,大步跑回房间。
不欢而散。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和薛述吵架。因为这次吵架,他和薛述长达九个月没联系。
直到那年冬天回国,在宴会上再次偶遇薛述,喝醉酒被薛述带回家,才算和好。
他和薛述的关系本就没深厚到撑得住争吵消耗,争执之后,他和薛述本就不多的联系再次减少。
他当时没能成功恋爱。之后很多无眠的夜晚,他想自己实在孤单的话不如试着去恋爱,可每次升起这个念头,就会想到和薛述的这次争吵。
一开始会觉得难过,后来有种奇异的平静感,能够切换到薛述的视角,想如果自己恋爱了,在薛述眼里,是不是就是个廉价、无趣、丢掉也不可惜的小玩意,找了个花钱就能买到很多的玩意,互相依偎着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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