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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渐渐模糊、飘远,叶泊舟即将失去意识,陷入最深的安宁中。
可是,他总觉得身上越来越沉,手骨都开始感受到疼痛。最重要的是,耳边传来凌乱、急促的声音,让他觉得自己像是溺水一样,被海水压得胸口肩膀都沉沉发痛,无力挣扎,只能听到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重。
完全沉溺在深海里、感到窒息前一秒,叶泊舟睁开眼。
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只是微微往薛述身边靠,反倒是薛述,抵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急促,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睡得并不安稳。
叶泊舟太知道做噩梦有多难受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伸出手去盖住薛述的手,学着薛述对自己的样子,轻轻摩挲安抚。
同时低下头去,想看看薛述的神情。
怎么会做噩梦呢?
明明最近的生活这么开心,自己做梦都会笑醒。
薛述不喜欢吗?不喜欢到都开始做噩梦。
叶泊舟困惑,低头,撞进薛述的眼里。
从噩梦中醒来,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难以自控。
薛述表情极冷,直直抬头,正对上低下头在看自己的叶泊舟。
梦境和现实同一张脸叠在一起,如此清晰具象地把叶泊舟的变化摆在他面前。
想到对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薛述呼吸逐渐粗重。
叶泊舟不知道薛述到底是梦到什么,才会这样。
只觉得薛述眼里像起了一场大雾,越发厚重,盖住所有的一切,让他看不透。
这样冷漠、让人猜不透的薛述,会让他想到上辈子的薛述。还有梦里,隔着厚厚雾层、自己怎么都追不到的那个薛述。
叶泊舟心脏紧缩,茫然又惶惑,觉得明明是同一天,可现在这个薛述和今天早上还很爱自己的薛述不一样。
他不想要这样的薛述。
被薛述惯坏了,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薛述,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拿开原本盖在薛述手上的手,转而盖在薛述脸上,盖住那双让自己茫然失措的眼睛。
手心里,薛述闭上眼,睫毛在潮湿手心里扫过。
睫毛和高挺鼻骨戳在手心的触感让叶泊舟越发不知所措,心脏扑通通直跳,忍不住抿嘴干咽一下,试图压下这点莫名的情绪,同时手心往上,越发用力,紧紧按在薛述眉眼上,似乎这样就能把那个自己不想面对的眼神完全按回去。
薛述闭上眼,嗅到叶泊舟悬在自己鼻梁前的手腕上散发出的味道。
是机场免洗消毒洗手液的味道,清冷凛冽,提醒他现在在哪儿。
是的。
现在他们在去A市的飞机上,自己还活着,叶泊舟也活生生在自己身边。
自己突然这样,把叶泊舟吓坏了,他都不敢看自己了。
不能这样。
不能吓到叶泊舟。不能再让叶泊舟害怕了。
薛述嗅着那个味道,努力克制情绪,调整呼吸。
他的呼吸越来越平静,逐渐回归正常规律,最后,深深吐出一口气,近乎长长的叹息。
这声叹息让叶泊舟也回过神,紧紧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一下,手心也松懈一些,分开指缝,快速看了眼薛述。
薛述撩开眼皮,透过指缝看他。
叶泊舟又飞快合上指缝。
合上之后反复回想刚刚看到的那个眼神,确定薛述重新变成他入睡之前那个薛述,才彻底放心,缓缓拿开手。
很可爱。
但薛述怎么都笑不出来。
脑海里充斥着因为赵从韵的讲述而突然清晰起来的记忆,和叶泊舟和自己讲述的那些过去,混在一起。
两辈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事实,以及叶泊舟视角看那些事实是什么样。
混乱交织的一切里,他脑海骤然想到这辈子最初见到的叶泊舟。
疲惫厌倦、阴郁消沉、严重自毁。
内疚、懊恼、愤怒、怜惜……种种情绪积攒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他怎么会让叶泊舟变成那个样子?如果他知道叶泊舟是那样想的,那上辈子……
叶泊舟拿开手,想看看薛述,可薛述依旧把头放在他肩膀上,甚至低下头去,让他只能看到薛述小半侧脸。
依旧绷着,看上去好像还在被噩梦困扰。
叶泊舟觉得在噩梦方面,自己可以给薛述一点建议。毕竟在遇到薛述之前,自己反复做了那么多年的噩梦。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没什么应对经验,做了噩梦只会用理智强行把那些因为噩梦产生的负面情绪压下去,是一直等到遇到薛述,有了薛述的安抚和陪伴,那些噩梦才渐渐离他远去的。
……
叶泊舟还是问薛述:“怎么了?做噩梦了?”
薛述:“嗯。”
薛述的嗓子很哑,哑得发沉发闷,让叶泊舟好担心。
他接着问:“梦到了什么?”
薛述:“一些……不好的事情。”
噩梦当然是不好的事情啊。
叶泊舟之前总是梦到上辈子的一些事情,梦到怎么都追不上薛述。现在他会梦到开心的事情,梦到和家人相处,梦到薛述很爱自己,这些很好,他很喜欢,就是好梦了。
叶泊舟耐心问:“什么不好的事情?”
薛述:“梦到你了。”
叶泊舟:“……”
为什么梦到自己,对薛述来说会是噩梦?
叶泊舟有点委屈了,语气也不是很好:“梦到我什么?”
薛述听到他语气的变化,想到梦里的叶泊舟,说:“梦到你过得不开心,和我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还觉得我不喜欢你。”
叶泊舟顿住。
那种,这个薛述很像那个薛述的感觉,卷土重来。
这个所谓的噩梦,太像自己上辈子自己和薛述的相处模式了。
现在的薛述说是噩梦。
可是——过得不开心、和薛述关系不好、见面也没话说、薛述不喜欢自己——只是上辈子自己和薛述一贯最平常的相处模式,甚至可以说,是由薛述一己划定的规则。
现在,被薛述梦到了?
哪怕只是一个梦,甚至不知道薛述究竟梦到了什么,单是这样的概括,就足够叶泊舟惶恐。
那对这辈子的薛述来说只是一个梦,但对叶泊舟来说,是真真切切的、长达三十多年的生活。
他这辈子又缅怀、回忆了十多年,耿耿于怀想要一个解释,也迟迟得不到。
现在,他终于能够感受到一点爱,睡着都会做好梦。
他不想再说上辈子了。
让薛述想到那些,让薛述拥有上辈子的记忆,薛述也会变成上辈子的薛述,用刚刚睡醒时那种冰冷的眼神看自己。
而且,他会知道上辈子自己是他的弟弟,而重生后,这辈子自己见到他的第一面,是问他要不要上床。
叶泊舟曾经那么想要找上辈子的薛述要个答案。
可现在感受到幸福和爱,他就只想要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了。
从大年初一就开始告诉自己,说了这么久,他想,自己应该试着做到了。
上辈子已经是上辈子了。
自己不要再想了。
新的一年,他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虽然很难,虽然这时候他还是会想到上辈子的薛述,想顺着薛述的话说下去,让这辈子的薛述代入上辈子,给自己答案。
但是算了吧。
他怕弄丢这个薛述。
叶泊舟告诉薛述:“只是个梦。”
薛述从没觉得和叶泊舟有关的梦只是梦。
世界上那么多人,没道理他只梦到叶泊舟,没道理叶泊舟刚刚好遇到他,又唯独和他纠缠、哭诉、说那么多和他梦境一样的故事。
那从来就不是梦。
只是他被世界模糊了的、最珍贵的记忆。
之前叶泊舟从不肯完全告诉他,现在他终于全部记起来了。
薛述不肯接受叶泊舟“只能个梦”的答案,问:“是不是和你和‘他’的……”
根本没说完。
叶泊舟仓皇捂住他的嘴。
薛述噤声。
叶泊舟声音紧绷,阻止:“别,别提他了。”
第72章
叶泊舟的手指还带着免洗消毒水淡淡的香气, 贴在薛述嘴唇上。
因为过于仓皇,指尖有些颤,冷得像块冰, 提醒薛述他有多无措。
薛述忍下接着说下去、说清楚一切的欲望, 轻咬了下他的指尖, 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咽回去。
叶泊舟只感觉到指尖钝钝疼了一下, 随后是薛述更钝、更沉闷的声音,低低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
“嗯。”
薛述没再说话,可依旧没坐好,维持着把头抵在叶泊舟肩膀的姿势。
看不到薛述的表情, 叶泊舟有些不安。
他无意识把手放到薛述头上, 摸一下。
又摸一下。
还要再摸一下时,薛述抬起头, 把他的手拉下来, 攥紧,放到盖着毯子的腿上。
叶泊舟觑薛述。
薛述已经恢复了正常神色,只是眼神看上去有点倦。
应该是刚刚做噩梦没睡好。
叶泊舟觉得自己需要安慰薛述, 可想到薛述的梦境,又实在说不出什么,也想不到怎么能在不想到上辈子薛述的情况下,给出完美的安抚方案。
很没用。
好在, 在这辈子这个会爱自己的薛述面前, 自己可以很没用。
叶泊舟胡乱说:“等会儿到家好好休息。”
薛述:“嗯。”
叶泊舟听着他的呼吸声, 忍不住又去看薛述。
薛述还在看他。
眼神复杂得,让叶泊舟差点以为像久别重逢。
可他一直和薛述在一起,怎么会有久别重逢呢。
是自己疑神疑鬼, 乱想的吧。
不要想了,让过去就过去吧。
虽然现在过不去,但他需要尝试着放下了。
叶泊舟拒绝一切会让自己回想过去的因素。
他又盖住薛述的眼睛。
薛述用鼻骨蹭了蹭他的手心,长长叹气,闭上眼。
薛述不再影响他了,但叶泊舟反而停止不了,一直在想上辈子。
上辈子他和薛述的联系不多,鲜少共同出行的经历。就算有也都是短途路程,开车半小时就能走完。
比如中学时薛述来接自己,比如他们私下偶遇一起吃饭,几乎都是薛述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他不能打扰薛述开车,自然也就没有很亲密的互动。
更何况,他和薛述的关系也不允许他有什么亲密的互动,能多说几句话,都需要提前在心里斟酌会不会让人听出言外之意。
可能唯一相对亲近一点的,是那次在宴会上,自己装醉,被薛述带回去。
他和薛述都坐在后座,不知道怎么的就滑到薛述肩膀上,薛述也没推开他。
不过司机开车又快又稳,他们很快就到家了,他也没靠多久。
再后来。
薛述生病那段时间,可能是他经常去病房陪薛述,久而久之薛述也习惯了,和他的交流多了一点。
在薛述逐渐把工作推掉、有了空闲时间后,问过他要不要一起去玩。
当时是九月,天气还是很热,薛述问他潜水证拿到了没有。他才想起来自己之前和薛述说过要去考潜水证,很不好意思告诉薛述,自己拿到证件了,但是太久没去,现在应该也不会潜水了。薛述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国外一个以生态环境优良著称的海滨城市休假。
他当然马上就答应了。
和薛述一起去玩,简直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现在,薛述主动邀请他。
他和薛述约好,马上开始买机票、做攻略,他还担心自己潜水技术不好影响体验,思索要不要再找教练恶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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