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气没处撒, 说句软话邀他同去很难么,这人就是故意冷落他。
见陆蓬舟转脸就走, 陛下生气拽住他的袖子:“朕是心疼你才不用你当值, 看样子你好的很,用不着歇着。”
陆蓬舟只短暂皱了下眉头, 又变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臣出殿当值。”
陛下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抬眼愤然瞪着他, 陆蓬舟一脸无辜垂着眼尾,嘴角微微弯起, “不知臣又哪里惹了陛下不快,陛下说出来, 臣改还不行么。”
这样阳奉阴违的话陛下怎会听不出。
陛下好面子,当然说不出口嫌他冷落的话。这侍卫如今学精明了,言语上从不顶撞他一句, 见他一生气就满口知错改过, 明面上根本挑不出错来。
陛下想和他痛快吵一架都寻不着由头。
他气的甩开陆蓬舟的手,冷冷的哼了一声。转念在心底劝自己,这侍卫如今愿意安分侍奉他不就够了么,又管在他发什么邪火, 他才不惜的受这侍卫的气。
陛下道:“不许你出宫,随朕去上朝吧。”
陆蓬舟如今随遇而安,低着头道:“是。”
出殿随陛下的銮驾往太和殿去,开了春宫墙中的花枝都露出了嫩绿的芽,燕子着衔泥在墙角上飞来掠去,啾啾鸣啭,热闹得很。
陆蓬舟脸上跟着阳光明媚,只是偶尔一抬头看见墙头站的鸟儿,不由的想起张泌来。
乾清宫的屋檐上如今没有人为陛下蹲一整日赶鸟儿了,张泌撞刀前说要让陛下记着他,陛下可哪里记得他一星半点呢。
蚍蜉撼树,到头来不过一场空。
陆蓬舟转过头,穿过那一层薄纱看去,陛下正慵散支着脑袋,闭眸休憩,帝冠上的珠帘垂在他脸前。
他是皇帝,陆蓬舟又一回在心底告诉自己。
他们生来就有鸿泥之别,为何要向他求尊严,求平等。
这本就是没有的事。
陛下恍惚觉着有人在盯着他看,抬眼看见陆蓬舟清亮的眼神,不自觉朝他笑了下。
陆蓬舟在帘外怔了一下,不得不说,陛下笑起来相貌更为俊朗些。
陛下笑了那么一下,转眼又将脸板起来。这侍卫给他气受,他才不拿热脸去贴。
陆蓬舟也默默将脸转过去。
到了太和殿,因他如今升了官,站的地方离殿门很近,殿中的声音听的很清楚。
朝臣们一直不服陛下升他父亲的官,如今有他为陛下挡箭的事,朝中流言平息许多。
今日上了朝陛下宣了旨意,陆蓬舟在殿外听见父亲在里头领旨谢恩的声音。
虽父亲多年来为官清廉公正,是个贤臣。但终究算是陆家得官不正,陆蓬舟在殿外听着不知该喜该忧。
殿中安静片刻,又听见一臣子的声音响起:“陛下已有半年未踏足后宫,臣等听闻陛下独宠一位宫女,陛下身为天子应当恩泽六宫,不可偏宠一人,且依礼陛下临幸应当册封,移居后宫才是,让妃嫔长住在天子居所不合规矩。”
陆蓬舟闻声脸上烧红。
陛下怒斥了一声:“成日就只盯着朕的后宫,满殿的大臣就没别的事可上奏了。”
朝中一时雅雀无声,而后有几个朝臣奏了几件不痛不痒的政事。
不怪朝臣们多言,陛下勤政,治下风调雨顺,百姓安居,平日里确无什么大事奏。论起来,陛下年至二十五,膝下还无一子半女才是桩大事,再说日日宠幸了那宫女许久,也不见有动静,朝臣们怎能不急。
陛下风风火火的下了朝,皱着眉头,满脸的不高兴。回了乾清宫恼着脸怒批了几摞奏折,还不见消气,连午膳都不肯用。
陆蓬舟在殿中站着无动于衷,又不是他不让陛下去见宫中的妃嫔,陛下自己不乐意去,也怪不到他头上吧。
禾公公好言劝了几句不顶用,为难朝陆蓬舟暗使了个眼神。
这尊佛今儿高兴不了,满殿的人得跟着不安生。
陆蓬舟到陛下跟前半跪着,“陛下用膳吧。”
这话说的干巴巴,根本没一点在哄他的意思,陛下心更冷下来,凄寒盯着陆蓬舟的眼睛看。他顶着朝臣的议论,日日宠眷这侍卫,这侍卫一点都不在意心疼他么。
难道徐进的话是真的,这侍卫对他并没半分情分不成。
他想着又在心中否定自己,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们都同榻而眠多久了,怎会没有情意,何况这侍卫给他挡箭这不是假的。
他固执的盯着陆蓬舟看,陆蓬舟服软向他放缓了语气,“陛下这样又恼又不吃东西,会伤及龙体。”
陆蓬舟说罢,起身过去端了一碗燕窝粥,捧着玉勺喂到他唇边。
陛下张口将他喂得东西咽下。
勉强吃了几口,徐进在殿外求见,说是查到了行宫刺客的事。
陆蓬舟放下碗退至一边,徐进入殿来拜见,他别过脸一眼都没瞧。
陛下看见倒是满意,他在湖上那一吻,彻底将这二人的关系斩断了,如今陆蓬舟见着徐进避之不及。
徐进犹豫半天没开口,转头朝陆蓬舟看了几回。
陛下:“徐卿不是要禀刺客的事么,看他做什么。”
徐进低着头:“臣查到那几个刺客似乎和陆侍卫的父亲暗中有联系。”
陆蓬舟闻言抬起脸吃惊:“这怎么可能?”
徐进:“那几个刺客家中确实翻出了和陆大人的密信,还有人证说陆大人曾在茶坊与其中一刺客见过面。”
陛下淡定着脸没出声。
“父亲平白无故行刺陛下作甚,再说陛下要升父亲的官呢,这明摆这是陷害。”
徐进:“书信中写陆大人欲刺杀陛下,待天下大乱光复前朝。”
陆蓬舟吓得跪在地上叩头,究竟谁这么恨,栽这么大一口黑锅在陆家头上。
这一个行差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陛下一直眼神黑漆漆得盯着他不出声。
陆蓬舟慌张跪爬到陛下腿边,“父亲得为人陛下应当知道,父亲断不会行这种事,求陛下明断。”
陛下抬头朝徐进问:“证据可确凿么?”
徐进小声道:“那些书信与陆大人得字迹一般无二,证人也一口咬定是陆大人,依本朝律该传陆大人上公堂问话。”
陛下皱着眉头为难叹了一声,低头看向陆蓬舟,“你说这要朕怎么办是好?”
徐进弓下腰拜道:“臣见过陆大人多回,陆大人为人谦和忠厚,定是被眼红之人诬陷了,臣愿为陆大人作担保。”
陛下头都没抬一下,朝徐进摆了下手,“这儿没你的事了,退下。”
徐进担心看了一眼陆蓬舟,无奈出了殿门。
陆蓬舟扯着他的裤腿求情:“陛下。”
陛下轻飘飘道:“若你父亲真的清白,去公堂上问两句话也没什么吧。”
“此等重罪,官府的人定要刑讯逼供,父亲他怎受的了。”
“那你是想要朕看在你的面子上包庇你父亲。”
“不。”陆蓬舟摇着头,“臣愿意去代父亲受过。”
“你跟了朕就是朕的人,和你们陆家没干系,朕不会牵连你的。”陛下摸着他的脸,“再说弄伤了这张脸,陆家岂不是就更没有指望了。”
“陛下......”陆蓬舟着急红了眼圈看他,“父亲他真是冤枉的,或者陛下给臣些时日,臣一定去查清楚。”
“朕当然知道你父亲是冤枉的......但今日你也听见了那些朝臣言辞如刀,朕虽是皇帝,也难挡悠悠众口。”
陛下用指腹抚摸着他的唇边,“朕不是不能为你受几句骂,但你今儿对朕那副冷淡样,怪叫朕心寒的。”
陆蓬舟眼眶里泛着泪,慌朝他又挪近了几步,仰面勾着陛下的后颈生涩的亲吻,陛下定着姿势不动,也没有回吻他的意思,陆蓬舟一直笨拙的贴着他的嘴巴亲了许久。
陛下满意的回亲了一下他算作奖励。
他摸着陆蓬舟的耳鬓问:“喜欢朕吗?”
“喜欢......臣喜欢陛下。”陆蓬舟迅速回答。
“喜欢朕什么?”
陆蓬舟眼眸雾蒙蒙的,慌张转着眼珠想了想,“喜欢陛下的脸,陛下长得好看。”
“还有......还有陛下待我好。”
“朕待你好,是想你也待朕好,日后别再冷落朕。”
“不......臣不会。”陆蓬舟亲热环上陛下的脖颈抱着,“臣喜欢陛下。”
陛下笑了笑,拉着陆蓬舟坐在他腿上,“这才乖,朕不会叫官府的人拿你父亲的,朕叫他们慢慢查。”
“谢陛下。”陆蓬舟依在陛下怀中,低头又主动和陛下接吻。
陛下闭上眼睛温柔的回应,他们之间终于不是他一个人的追逐,这样有迎合的吻......很甜。
第45章
这桩事在朝中传的满城风雨, 午后乾清宫外一群大臣在殿外长跪请见陛下的面,陛下谁都不见,大臣们就在殿外悲声高呼。
“国将危矣!陛下宠信佞臣, 弃朝律不顾,包庇罪臣,昏聩之极!”
林相悲愤长呼, 他那声音一出,居然真有些大厦将倾, 国之将亡的氛围在。
陛下半倚在矮塌上闭目微暇,陆蓬舟半伏在塌边脸贴着陛下的手掌, 惆怅蹙着眉头, 眼睫跟着殿外林相老迈的呼声发抖。
“陛下——”陆蓬舟不安的抬起脸,“不然陛下还是宣朝臣们进来见一见为好。”
陛下微睁着眼睛, 淡然一笑:“这些糟老头子一向喜欢大惊小怪, 他们膝盖跪疼了自个就会回去。叫他们进殿来定得拉扯着你打一场, 不知要如何指着你砸唾沫星子呢,还是罢了。”
“臣挨几句骂无妨, 别因臣损了陛下圣名。”
“瞧这可怜样,有朕在别怕。”陛下用手背抚着他的脸, 向里挪了挪,“上来。”
陆蓬舟为难将唇抿成一道线,外面的朝臣口诛笔伐, 他怎能和陛下在殿中翻云覆雨, 不必那些朝臣痛骂,连他自己都觉着像一对昏君和妖臣。
“这天还亮着,当着朝臣的面……还是不要。”
“你想什么,朕只是叫你睡一会。”
“臣不困。”陆蓬舟愧疚低着头, 陛下做皇帝也有他的难处,至少此事上陛下对陆家有恩情。
“不如陛下命臣出宫查这件事,早日还父亲清白,陛下也得清净。”
“朕已命了大理寺去追查,你去添什么乱子,再说大臣们堵在殿外,你怎么出宫。”
“可家中出了事,臣想回去看看。”
陛下坐直起来,“你父亲今儿上任正在转运署忙着呢,放宽心,没朕的命谁都不敢动他。”
陆蓬舟嗯了一声,起身坐在陛下身边。
父亲为人和善豁达,十几年来也没和谁人结过仇,他实在想不到是谁暗害。
要说真有人眼红父亲当了这四品官,可陛下是今日上朝才宣旨意,谁能未卜先知父亲一定能当的上这官......当日陛下说时,只有他和瑞王殿下在。
难道是瑞王殿下......可他堂堂一个亲王,和陆家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的,想来不至于。
陆蓬舟小心抬眼看了眼陛下,陛下那日在林中的反应,不似知道有刺客的样子。而且陛下这样大费周章的做什么。
“这样看着朕,想什么呢。”
陆蓬舟恍然抽回神:“没什么。”
“你总这样什么事情都瞒着朕。”陛下抬起他的下颌,“跟朕说,你前几日在闹什么别扭。”
陆蓬舟忽闪着眼睛看着陛下,他神态自若,一脸的正气凛然,看不出有什么不妥。
大概真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将话艰难说出口:“臣生气陛下为何要当着徐大人的面羞辱我,让臣脸面尽失......陛下还常将臣当做女子看。”
陛下错愕怔了一下,他当着徐进的面亲这侍卫,是没安什么好心思,但绝无羞辱他的意思,将他当女子看更又是从哪里说起。
陛下理直气壮的将错往徐进身上推,“朕只是气你瞒着朕和徐进夜里幽会,才亲你的。还有朕什么时候将你作女子看了,你冤枉朕。”
陆蓬舟认真着脸,一字一顿道:“陛下总喊臣什么娘子,还总想关着臣养在屋里。”
“朕不过和你说句情话而已,你不爱听不早说。”陛下委屈道,“你爹不一样在家中娇养着你娘么,朕心疼你在外面风吹雨打的还有错了。”
陆蓬舟窘脸眨了几下眼,难不成真是他误会陛下了。
“抱歉......是臣想错了陛下的意思。”
见他乖乖道歉,陛下摆着一张极尽温和的脸色,抱着他道:“朕也是头一次和男人相好,有些话一时没改过来,不知你不爱听。朕往后不叫了,唤你郎君,陆郎好不好。还有这侍卫你爱当多久当多久,朕不拦着你。”
“嗯,臣谢陛下。”陆蓬舟腼腆着脸淡笑。
“往后心里有什么话要和朕说。”
陆蓬舟将额头贴在陛下颈肩拥抱,陛下似乎也不是坏到极点。陛下照拂陆家许多,他理应付诸些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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