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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从殿后沉着脸走出来,抓着陆蓬舟的胳膊往自己身前用力抢夺, “朕看在他的面上敬陆爱卿几分,陆爱卿言语该知分寸——他与朕如今你情我愿,陆爱卿又来添什么乱!”
陛下一面急气白脸的越过陆湛铭拽人, 一面盯着陆蓬舟紧张说:“快回朕身边来。”
陆湛铭光脚不怕穿鞋的, 如今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什么都不惧,指着陛下脸痛骂道:“陛下不顾礼法以臣为妻,我陆家养的是儿子, 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陛下不清不白私藏在宫里算什么,日后东窗事发,苦的不还是我儿,今儿豁出我这条老命不要也带他回去。”
陆蓬舟被两边拽来拉去,又急的口齿不清一点插不进话去。
“他是朕的人,跟着朕有何不可。陆卿不劝他好生跟朕过日子,还来搅和他与朕的好事,将人给朕还来——”
“舟儿是我夫妻二人从江州带来一口口饭养大的,要还也是陛下还。”陆湛铭边激愤着说边掩着人往殿门口走。
陛下一着急莽撞将陆湛铭推搡在地,将人给一把抢了回来。
“陛下做什么。”陆蓬舟当着人面明晃晃给了陛下一记眼刀。
陛下怒了一下,但见人跌倒在地又忍气咽了回去。
陆蓬舟着急去扶,又朝陛下不客气的甩了冷眼,“放开……”见陛下不为所动,陆蓬舟用力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松手。”
陛下自觉颜面扫地,但不知为何有点怵陆蓬舟这样看他,讪讪的将手放开,自己坐回去装作翻书。
陆湛铭拍拍屁股站起来,瞧见陛下手背上被拧的红了一片。
这皇帝竟这样都不生气。
他本忧心儿子在皇帝跟前受欺压,这样一看并不落多少下风。
“父亲......没事吧。”陆蓬舟走过去,“陛下这些时日待我不薄,眼下我只想陆家安宁,父母无虞便好,想来再过几日陛下会许我回家的。”
陆蓬舟说着回头看着陛下。
陛下淡淡嗯了声,走过来挨着陆蓬舟的肩:“朕过些时日会让他回去住两日,陆爱卿就别胡闹生事端了。”
陆湛铭又迟疑一顿,他如此大闹一场陛下就这么三言两语放过了他。
这皇帝看样子是对舟儿揣了几分真心。
他瞧着面前的并肩而立的两人,相貌倒称得上天作之合。
如今木已成舟......他叹了声,罢了。
“舟儿都这么说了,那为父就回家中等着你回来。”
陛下朗声一笑,闻言变了好脸色,给陆湛铭赔礼道:“刚才朕一时着急失了礼数,来人——”他朝外命了一声,“年前西域进贡了一对羊脂玉镯,去取来赏给陆夫人。”
陆湛铭惶恐低着头:“此物这太贵重,臣不敢领受。”
“这东西搁着也是无用,就当是朕随口赏着玩的。”
陆湛铭为难朝儿子看了一眼。
陆蓬舟无可奈何抿了下唇,陛下一向说一不二,这会又在兴头上。
“那臣谢陛下恩赏。”
陆湛铭捧着锦盒出了殿门,迎面看见两位宫妃在外面站着。
他低着头回避,快步出了乾清门。
赵淑仪瞧见他手中的东西,艳羡了叹一声,朝身侧的魏美人道:“魏姐姐看见了没,陆大人手中捧着的不就是年初宫宴上,使臣进贡的玉镯么,玉质纯白温润,十年也难得一见的珍品,陛下舍不得赏你我,倒赏给一大臣做什么。”
魏美人淡然:“应是赏给府上女眷的吧。”
赵淑仪腹中暗诽这陆家一朝野鸡变凤凰,从前偶尔还能得见陛下一面,自打得了这位陆侍卫,陛下都快一年没踏足后宫了,如今宫外宫外都在秘传......一桩事。
殿中禾公公跟陛下传话:“赵淑仪和魏美人在殿外已等了多时求见陛下。”
“朕说过了不许来乾清宫烦扰,打发她们回去。”
“奴说了,但两位娘娘说陛下的万寿节将至,依旧俗得给陛下绣香袋,要陛下亲自选的挂穗才吉祥。”
陛下朝陆蓬舟偷瞄了一眼,看他默然无声站着,为难点了下头,“命她们进来吧。”
两位娘娘脚步轻柔,进了殿来含情带笑的给陛下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陆蓬舟埋着头避忌,闻声一位是上回那位赵淑仪,另一位声音端方。
“朕安。”陛下生疏道,“将东西呈上来吧。”
魏美人将数根穗子从袖中拿出,交给了禾公公。
赵淑仪往前凑一步:“臣妾和魏姐姐闲来无事,知道陛下夏日难捱,熬了绿豆汤来给陛下消暑。”
陛下从禾公公随意挑了几根,摆手道:“搁下回去吧。”
赵淑仪朝陛下讪讪一笑,看了身边的魏美人一眼。
“臣妾们久居深宫,难得见陛下一面。”魏美人浅笑着将带来的木盒打开,“和不如让臣妾们侍奉陛下用汤。”
“朕说了不必。”
“那......”魏美人将看着陆蓬舟,一边将木盒朝他递过来一边说,“听闻陛下新纳了一位宫女,不知陛下何时带这位新妹妹给臣妾们一看,多个人作伴臣妾们也好打发时日。”
陆蓬舟抬起脸来,他拿这东西不合规矩,但这位魏娘娘朝他抬了手,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过来。
魏美人看见他的脸,顿了一瞬,而后眼中划过丝嫌恶。
禾公公将手中穗子交给赵淑仪,越到两人之间客气道:“魏娘娘,奴来。”
“臣妾告退。”
出了殿门走远,赵淑仪难掩心事:“魏姐姐瞧见了那侍卫的长相没。”
魏美人轻点着头:“......真是张好颜色。”
赵淑仪切切小声:“魏姐姐可听过那传闻。”
“什么?”
赵淑仪拉着她往无人处,“两月前,乾清宫有人看见书阁里陛下抱着......那侍卫......人还坐在陛下身上。”
魏美人掩着赵淑仪的嘴,“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魏府的消息比赵家灵通多了,魏姐姐想必知道,不然今日也不会与我同去。”赵淑仪奉承道:“明年元后的孝期便至,后位虚悬已久,这后位除了魏姐姐也没旁人了。”
魏美人谦虚笑笑:“陛下与我情分浅薄。”
赵淑仪:“若是魏姐姐能诞下一子半女便顺理成章,可惜陛下如此盛宠那侍卫,看这势头,有他在一日后宫便一日无宠。陆家这样的门第,连魏家的门槛都迈不进,倒是叫他拦住了前程。”
魏美人没说什么。
二人走后,陛下在殿中思忖许久。
圣祖皇帝为陛下指的这几桩婚事说白了不过是权衡之下的世家联姻,几位宫妃的娘家都是随圣祖皇帝一同征战的有功之臣。
当年的老臣如今只有魏将军在世,魏家子弟如今也在朝中得力,这位魏美人有家中倚仗,平素来不与旁的妃嫔来往,何况听闻这魏美人与他联姻前有心上人,一向也与他客气冷疏。
今儿却忽来献殷勤,倒是叫陛下奇怪。
入夜骤雨大作,雨咚咚打着外面湖中的荷叶,二人在窗前一同站着听雨。
陛下在背后抱着陆蓬舟,“下月是朕的生辰,你可知道。”
“陛下生辰是朝中盛事,臣、自然知道。”
“那你可想好了给朕送什么生辰礼了么?”
“......又不缺。再说有娘娘们......为陛下贺寿。”
陛下在低头贴着他的脸:“吃醋了?”陆蓬舟眼睫上沾着扑来的雨点,陛下贴着他凉冰冰的,惬意的埋在他脸上吸了一口,“你身上沾着雨味......又凉又香。”
陆蓬舟觉得腻味,微偏了下头,“娘娘们......待陛下很好......深宫孤寂,陛下得空该去看望她们。”
“她们才不孤寂,宫里宫外的热闹她们知道的比你还清楚。她们之前可是世家娇养的嫡女,你真当她们乐意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面上一副痴心贤淑的模样,不都是惦记着朕的权位么。”
“这些世族姻亲最是无聊透顶。”
陛下用力的抱着他,“只有你......只有你什么都不要,愿意为朕奋不顾身,朕说到底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陆蓬舟心善安慰他:“陛下有......宗亲。”
陛下嗤笑一声:“宗亲......都不比朕身边的侍卫亲近。你家中美满,自不知这当中的弯弯绕饶。”
陆蓬舟懵然点了下头。
“这生辰礼你可不能欠朕的,朕只缺你的,你的最干净。”
第55章
陛下生辰和元旦、冬至为朝中三大节, 虽还有半月有余,但朝臣们的奏书末尾都添上了恭贺溢美之词,宫中的宫人拜见陛下也换成了吉祥话。
陛下每回听到殿中太监们说时, 都将眼神意有所指的瞥向陆蓬舟看。
陛下想要他学着说那些喜庆吉祥的话,陆蓬舟猜的到但是他不想说。
他又不是真心庆贺,虚情假意的话他说不出。
陛下为这个常恼火, 一恼就叫他念一整日的奏书,美名齐曰治他说话的毛病。
念一整日连一口水都不给喝, 总要叫他念到喉咙干的直咳,殿里殿外的人都侧目才罢休。
不过陛下日渐忙的脚不沾地, 来京朝贺的官员和使节络绎不绝, 陛下召见时也不命他在殿中留着,他在殿外有时能安安静静站一日。
不用整日对着陛下的脸, 他珍惜这难得的安宁, 但......又安宁过了头。
陆蓬舟一直低头仓促嚼着饭, 面前宽大的一张方桌上,突兀的只单伶坐着他一个人。
余下的几张桌子都明明都已经挤得坐不下, 但那些侍卫们宁愿端着碗站着吃,也不来他这边坐。
他来两回, 两回都是这样,侍卫府的人仿佛是在刻意避着他。
连许楼也是如此,板着脸看见他一副生怕人走过去朝他说话的样子。
今日是第三回, 他特意来迟了。但来的时候他常坐的这张桌上已然摆好了碗筷, 面前的佳肴美馔,显然和别人碗中的不一样,依旧没人在这张桌上坐。
陆蓬舟一面烧红脸,一面硬着头皮迎着众人微妙的眼神坐下, 鼓足了勇气站起来朝后面的侍卫笑了笑,“来坐这边吃盏酒吧。”
侍卫们捧着碗,不经意的交接着眼神,众人寂静沉默半晌,也没有人吭声。
陆蓬舟脸面重重的摔在地上粉碎,他都不记得自己如何坐下,怎么将饭塞进嘴里的。
他只想快一点将碗里的饭咽进肚子里,囫囵吞枣咯着喉咙吞下去,他盯着地面,头也不敢抬一下的从屋门的冲了出去。
在木窗前脑子一片浆糊的站着,不一会瞧见刚才那几个侍卫也来当值,他一瞬便只想逃走,那样的窒息和难堪,他承受不住。
“徐大人......下官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他青白着脸色走到徐进跟前说。
“看你这脸色是不是中了暑气?要不要紧,本官陪你去太医署瞧瞧吧。”
“谢徐大人......我还好、不用。”
“那就先回去歇着吧。”
陆蓬舟垂头嗯了声,朝乾清门出去。他不能出宫,从前住过的值房又有侍卫们在,他实在无处可去,从小路回了东殿的暖阁。
推门进了殿,里面的一切已然修整如初,链条和木柱上缠的绸缎已经不见了,古画香炉都摆着,一迈步进去那些昏黑的记忆却依旧挥之不去。
尤其是那张榻,他看着就忽觉的手腕发疼,呼吸都郁在心口化不开。
他走过去在窗下的一处纱帘里躲着,外面的封着的木板已经拆掉了,此处他还觉得稍安心些。
他将身体窝着,倚着墙壁昏昏沉沉的合眼睡了过去。
这边禾公公送了大臣出殿,瞧见殿外站着的人不见了,心头轰的吓了一跳。
偏徐进刚才被陛下命出去传旨不在,慌忙朝左右侍卫问了一句:“可瞧见陆侍卫了没。”
今日之事侍卫们自是不敢细说,何况谁人都知这位陆大人如今可是烫手山芋,没人敢沾他,一个个含糊道:“陆大人似乎是不舒服,跟徐大人说了两句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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