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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蓬舟带着些许愧疚,起来到小书阁里磨石子,他将先前那块乌漆嘛黑的石头给扔了,重新选了一块乳白色的,光下不带一丝瑕疵。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一早上手掌磨得发红酸痛。
小福子在旁边看着:“大人怎不用玉石,这石头又硬又不不起眼。”
陆蓬舟摇着头,他对陛下的愧疚就这么一点点,用玉石倒显得他有多真心一样,他不要。
临近万寿节,陛下一日比一日走的早,回来的晚。
陆蓬舟连着两三日都不得见他的面,唯一能见到他的痕迹,就是他夜里睡下穿的整齐的衣裳,清早醒来就满床四散,好的时候也只是堪堪挂在身上。
帐中的味道……他也不清楚陛下有没有做那回事,反正他身上不疼。
那宫女来找过他一回,他胡编乱造的敷衍了几句。
昨日陛下宣了旨意,选了魏美人和他一同登城楼。
明日就是万寿节了,他得去找那宫女一回,想法子跟绿云说上话。
他照旧去了池塘边坐着,那宫女不多时便到了他面前。
那宫女低头一拜笑道:“主子得了陛下旨意,很是开心,不愧是陆大人的手笔。不过陛下这后位到底属意谁,陆大人可有准话。”
陆蓬舟瞎猫撞上死耗子,捡了个功劳,得意笑了笑,“绿云呢……我得见她。”
“陆大人跟奴婢来。”
陆蓬舟跟着她一路前去,停在那间破院子门前站着,那宫女独自进去将绿云搀扶出了屋门。
“陆大人……”绿云远远看着他,眸中泛泪,身形瘦弱,脸面不见血色。但比起先前所见,好上不少。
陆蓬舟惭愧盯着她看了一眼。
宫女扶着绿云一步步走出来,“绿云姑娘,有话和陆大人说,奴婢在里面等。”
见这宫女这么好心,陆蓬舟谨慎的朝四周看了看。
“绿云……是我害你受苦了。”
绿云摇着头:“魏娘娘和阿桃对我很照顾,是魏娘娘救了我,奴婢没受什么苦。”
“她们都是在利用你,你记着,明日晚上……我带你出宫。”
“出宫?”绿云高兴笑了笑,“陆大人带我走么。”
陆蓬舟点着头:“嗯,这事你谁都不能说、不然就走不了。”
绿云:“阿桃也不能说吗?这些日子她幸亏有她细心照料我,她救了我的命。”
“不能……她是骗你的,你得信我。”
绿云眼神温柔看着他,“好。”
说过话后,陆蓬舟匆匆回了殿中。
绿云说魏美人待她很好,看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虚言,可若不是陛下,暗中害绿云的人不就是魏美人么。
恶人也能装菩萨装这么像?何况只有绿云和阿桃在,有何装的必要。
他心中隐隐不安,思忖片刻,到了殿后找许楼。
许楼一见到他的面,便直言道:“有什么事,我愿意帮忙。”
陆蓬舟略微震惊了一下:“许侍卫……怎知道。”
许楼:“相识一场,我看的出来。”
陆蓬舟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许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蓬舟还想说什么,被殿中陛下的一声唤打断,慌张回了殿中拜见。
“陛下今儿、怎这么早回来。”他揣着心事,说话有些紧张。
陛下眉开眼笑,捧起他的脸捏了捏,声音都带着欢快,“朕的事忙完,这不回来看你,想朕了没。”
“想……”
“听小福子说你给朕做生辰礼,手掌都磨破了,给朕瞧瞧。”
陆蓬舟干笑笑:“他言重。”
陛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心疼啧了一声,“你用心朕高兴,但别弄伤了自己。”
“这点小伤,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陛下笑着将他搂进怀中,二人在明媚的日光下抱了很久。
第二日百官朝贺,一直到陛下牵着魏美人的手登上城楼,城下百姓俯首叩拜,灯火辉煌,万人齐呼,场面浩荡。
陆蓬舟在城楼下随着众人叩拜,几个太监簇拥着他起身,“陆大人,这人多咱们回去吧。”
“回陆园吧……陛下昨夜允了我的。”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个谎。
太监们自是没怀疑。
进了园,灌了他们几盏酒,几人瘫倒在案边倒下。
“舟儿一定小心,娘给绿云姑娘备好了车马,就在城东。”
陆夫人千盼万盼见到了儿子,摸着他的脸,满脸的不舍。
“娘放心。”陆蓬舟眼含热泪抱了下陆夫人,而后出门翻墙出了陆园。
一切都相当顺利,许楼帮着他进了那破院子,将阿桃打昏,将绿云扮成太监被他带了出来。
宫门口的守卫还少了几个人,他带着绿云出宫门一看,城楼那边漫天的火光,亮如白昼。
他忙拉住一个路人着急问,“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人大声又急促的喊着:“失火了,这是老天爷降下了‘天火’,是大凶之兆!”
第61章
“失火?那上头的皇帝呢?”他问。
“谁知道啊。”那路人丢下一句话跑开。
陆蓬舟又朝着城楼那的火光望去, 街面上乱成一团,百姓们鸟兽四散,人群中一直有人喊着“天火”之言。
“陆大人……”绿云虚弱的往陆蓬舟肩上倚了下。
陆蓬舟转过脸, 扶着她的手腕,顾不得许多低埋下头带着她往城东逃去。
城楼上。
陛下瞧见火星子燃起,就扶着墙壁低头往下面人群里找, 禾公公和几个侍卫匆匆上来围着他,“陛下此处危险, 快些随侍卫走吧。”
“陆侍卫呢,你们去找他, 朕怎么瞧不见他。”
“都什么时候了, 陆侍卫看见自会入宫寻您的,再说他跟前还有太监跟着呢, 出不了岔子。”
陛下跟着人从城楼下来, 回头望了一眼, 城楼上的木阁被烈火烧的轰然倒塌,这城楼周围都是石墙, 离两侧的街铺隔得远,远远看去只有那一座城楼在夜中冒着火红的光, 中间还有一缕缕淡绿色的火焰。
在空气中漂忽流动,像是传言中的鬼魂一样。
这把火也不知怎么来的,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就烧起来, 还单零零一座木阁烧的这么旺。
烈火烹油一样。
惊慌四散的朝臣中, 不知是谁先喊出那句“天降怨火”之言。
很快传遍百姓们口中。
陛下还在人群中找张望着寻人,停在轿撵前迟迟不肯上去。
“他人呢,你们去找找。”
赵淑仪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缓步过来朝陛下行了个礼, “陛下先回宫吧,小心被这浓烟熏到。”
陛下朝后头的宫女太监摆了摆手,“先送你们主子回去,不必等朕。”
赵淑仪卷起帕子掩唇,朝陛下身边迈一步,“陛下可是在寻陆侍卫,臣妾知道他在哪。”
“哦?”陛下挑眉愣了一下,“在哪。”
“臣妾前几日见陆侍卫和魏姐姐的身边的一位宫女走的近,看见二人往一院子里去……里头屋子里睡着一宫女,臣妾着人去打听,这宫女名唤绿云。”
赵淑仪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魏姐姐的宫女和陆侍卫在池塘边说话,交给陆侍卫的,陆侍卫看过丢进了湖里,臣妾费好大劲给捞起了来。”
陛下狐疑着眼眸,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一瞬变了脸色。
这侍卫竟和别人合起伙来算计他……!
陛下恶狠狠的瞪了远处的魏美人一眼。
“这侍卫和后宫的妃嫔有来往,臣妾不得不留心着。”赵淑仪瞥了一眼陛下,“刚臣妾的宫人来跟臣妾传,说陆大人扶着绿云出了院门,这会应当出城门了吧。”
魏美人才觉的不对,看向赵淑仪,这些事都是赵淑仪给她暗处出的主意。
她匆匆走过来,没来的及说什么,陛下抬脚上了轿撵,远远离去。
*
穿过乌泱泱的人群,绿云被人撞的七歪八斜,陆蓬舟半个肩头都在掩着她,急的脸边都是湿汗。
但绿云脚步飘忽,实在走不出几步。
陆蓬舟停下来,明亮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空气中是烧焦的烟火味,他神情焦急道:“我背着你走吧。”
绿云看着他羞怯点了下头。
她喜欢陆大人,靠在他背上小心的环上他的肩,眼睛忍不住盯着他看。
陆蓬舟只顾着往前走,根本无暇顾及到绿云的神情。
到了城东,陆蓬舟将绿云放下来送上了车马。
“车夫会送你到……许氏的一处庄子。”陆蓬舟细心交代,“你去了好生养病、会有人照顾你。”
绿云闻言摇着头,抓了下他的袖子:“奴婢想留在大人身边,奴婢不想走。”
“这不行……在我身边很危险,快走吧,我得回城楼那看看。”
陆蓬舟迟钝的一直向外面张望,掀开车帘,转身就要跳下马车。
“陆大人……”绿云一时情急抱上陆蓬舟,声音细微发颤,“奴婢喜欢陆大人,从陆大人帮奴婢搬花时就喜欢……不想一个人走。”
绿云用尽力气说罢,见陆蓬舟久久没有回声,抬起头怔怔看他。
陆蓬舟的眼神正直直盯着外头的一辆奢华的车马,车前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形,火光闪过,她才看清那是宫中陛下身边的禾公公。
绿云关心道:“大人怎么抖成这样。”
陆蓬舟冷峻的转过脸,“你快走。”他甩开绿云的手,利落的跳下马车,朝车夫吩咐了一声,“快带着绿云走。”
“陆大人。”绿云唤了他一声,很快被飞驰的车马带走,出了城门。
陆蓬舟像是迈着赴死的步伐,朝那辆马车前挪过去,站在木窗边上,“臣请陛下安。”
“滚上来。”
陛下的声音隔着窗纱传出来,沉闷中带着杀气。
“臣不可与陛下同乘。”
里面长久的没出声,他明白皇帝这是真动怒。
他想起他躲到荒庙里的那夜,他一想起来就手脚发抖,转头哀神看了眼禾公公。
禾公公面色凝重,低头避开他的眼神。
这回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他。陆蓬舟扶着车前的木框,弓着腰朝里面爬。
他膝盖还没跪稳,就被一只手揪住衣襟,狠狠的拽了进去,他的膝盖抹在木板上,扎进了几根刺,他连疼都来不及,满脸惊恐的盯着陛下那张状似阎罗的脸。
“陛下怎么……在这里。”
“朕还想问你呢,你在这干什么……啊?”陛下用力掐着他的脖颈。
“送人出城、而已。”
陛下将脸往前一倾,眉头压成两道竖纹,“朕真想现在就掐死你。”
“你背着朕找女人,找到朕眼皮子底下来了,朕这些天不在,成全了你们这一对野鸳鸯,又是背又是搂的,不知道背着朕睡过了几回了。”
“陛下说话放干净点……绿云跟我清白的很。绿云她病了,走不动——”
陛下激烈的打断他的话,“朕都亲眼看见了,你二人抱得那么紧,说什么清白!”这双重的背叛让他脑子发昏,什么都想不了,听不进去。
他原以为这侍卫是世上唯一一个站在他身边的人。
可惜现实残忍又清晰的摆在他眼前。
今儿可是他的生辰,而他,却在和女子相拥奔逃。
他为了这侍卫,不惜亲手将自己的生辰毁掉,换成了一场凶恶的大火。
他在外日夜无眠的那些日子,这个人满心都在想着谁。
总之不可能是他,就是想一条路边的狗,也不会想他。
这么大的一场火,见到他的面一句关心都没有,反而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痴心上头,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都不过是一场笑话。
车辕在哄闹的街面上隆隆滚动,陛下仰头抵在后面的木框上,失声痛哭。
陆蓬舟头一回见皇帝哭,他实在吓的不轻,他抖着胳膊碰了碰陛下的手,“陛下……您哭什么、能不能听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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