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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昭,你若当真心中难安……便早些将身子养好,日后多为朕分忧解难。”
外人总道十七皇子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含笑多情。
但实则,他姜云恣的相貌,比起姜云念只好不差——只是平日威仪太重,眸光太冷,让人望而生畏罢了。
但倘若李惕喜欢的是温和儒雅、含笑多情的模样……
他随时可以做出他喜欢的样子。
便如此刻。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映着他半边侧脸,将那惯常锋利的眉眼染上一层刻意柔化的朦胧,他专注地、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动不动望着李惕。
李惕被他这样看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南疆世子向来以聪慧机敏、审慎持重著称,竟也露出这般近乎呆怔的神色,实在是难得一见。
姜云恣心头微微一动,忍不住就更加使坏:
“李惕,朕预备对赵国公动手了。”
李惕的神色,有一瞬间彻底的空白。
赵国公赵崇,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是盐铁专营新政推行最大的绊脚石。此人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便意味着要撼动半壁朝堂,引发难以预料的震荡。
姜云恣却说得轻松写意,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世子算无遗策,可否帮朕看看——朕已命人暗中收集他门生故吏侵占漕运、私贩盐引的铁证,打算在年关宫宴上发难,当众拿下。”
“在你看来,此计……是否漏算了什么?”
他一边诚心诚意地发问,一边还不忘尽职尽责给李惕暖着腰腹。
南疆世子品性高洁,从不平白受人恩惠,更不愿欠下人情。
而今,天子日日照拂于他,又将如此关乎国本、牵动生死的秘谋坦然相告,是何等无上信任。
却亦是枷锁——自此,李惕便是知情人、是同谋。
是他姜云恣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世子这般剔透,一旦被迫看向他,很快便会发现……
他实在比姜云念处处都好。
很快,就不会再记得姜云念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厚颜无耻的狗皇帝,现阶段还还是狗,一点都不反省自己。
但仔细想想,弟弟当年也算是替身吧,妙哇=w=(弟:我命也是命!)狗头(那谁让这是缺德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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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21.
又三五日,李惕在宫中一日日将养着。
药粥从一日勉强进一次,渐渐增至两次。虽每顿不过小半碗,脸上却也终于有了些微生机。
姜云恣却仍嫌不够,总想哄他吃宵夜。
知他恹恹提不起食欲,只每晚临睡前必叫人做一小碗温热的糖水,蜜渍雪梨,或是酒酿圆子,说是自己想吃。
却总用银匙舀了,递到李惕唇边,温言哄他“尝一口,就一口”。
每每他肯喝,姜云恣便会想尽办法夸他。
再自然不过地和衣卧到他身侧,将他揽入怀中,掌心贴着他小腹细细揉抚。
起初一两日,李惕尚觉一切陌生。
日子久了,却常生出错觉……
许是近些年他身子每况愈下,母亲忧心忡忡,总念叨着要为他寻一门亲事,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日日陪在身边、心疼照拂的缘故。
李惕有时自昏沉中醒来,殿内烛火温柔,腹上掌心温暖,竟恍惚觉得,自己好似不知何时真被安排成了婚一般。
“夫君”贤惠,日日悉心照拂,待他如珍似宝。
……着实荒唐。
又过几日。
随着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繁杂,姜云恣开始白日里再难抽开身回寝宫来。
他不在时,太医院的人便轮番值守,汤药、针灸、药膳,一刻不歇。更破例的是,天子特允李惕从南疆带来的四名贴身侍从入宫随侍。
这恩典从未有过先河。
承乾宫毕竟是天子起居近前,按宫中旧例,凡入宫侍奉者,皆需经内务府严格审查、教导规矩,少则半年才能至外围伺候;若想到内廷近前,更需小心侍奉数年,甚至十载寒暑,未必能得见天颜。
而李惕的人明明来自南疆,天子却明摆着不防。
更不要说数日后,姜云恣又特允南疆王李政及其二子李忻、三子李忆入宫相见。
几人身上案子处罚极轻,不过赔银请罪,削俸一年了事。
李政与两个儿子自然清楚,这般宽仁,定是李惕在御前周旋求来的。
是以一入暖阁家人相见,父子几人眼眶登时就红了。
“惕儿……”李政声音发颤,握住长子冰凉的手,“苦了你了,又瘦这许多!”
“兄长!”李忆年纪最小,扑到榻边,眼泪吧嗒往下掉,“都是我们拖累您……您在宫中可还好?有没有人为难您?”
今日既是团聚,亦是辞行。
天子虽赦了罪,他们却不敢在京久留,以免再生枝节。
自然要速回南疆,可如此一来,李惕孤身留在京城……
李忻抹着泪道:“我留下来陪大哥吧!好歹……好歹彼此有个照应。”
李惕心下酸涩。
家人总觉得对不住他、连累了他,可在他心里,分明是他对不住全家。
若非他当年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李氏何至于此?可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怨他怪他,反倒处处心疼。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幼弟的发顶:“乖,你们都回去。”
“你们一日不归,母亲便一日悬心。”
“我在宫中……无事。”
“陛下待我不薄。让我住承乾宫,日日请太医诊治,饮食汤药皆亲自过问。”
李政闻言,复杂地望了长子一眼。
他是过来人,如何看不出这暖阁中种种细节——
榻上铺的是雪域进贡的虎纹绒毯,李惕身上盖的是银狐腋子攒的裘衾,熏炉里燃的是价比千金的龙脑香,更不要说仆从态度个个恭敬至极,言谈间对靖王世子满是周到与小心。
这哪里是对待戴罪之臣的礼数?
不知那阴险君王,又意欲如何……
李政不敢深想,喉头哽了哽,一声长叹仍是只能道:“惕儿,陛下宽仁,你……无论如何好生养着,莫要辜负。”
李忆却沉不住气:“可、可他毕竟是那人的兄长……未必、未必就不是另一个玩弄人心为乐的骗子。兄长,你得防备……”
“忆儿!”李政厉声喝止,眼角余光瞥向屏风外侍立的内侍,“休得胡言!陛下天威,岂容你妄议!”
李忆红了眼眶,只死死攥着兄长的衣袖。
父子三人又说了许多话——南疆的琐事,母亲的挂念,边关的冬雪。句句家常,字字牵挂。
李惕一一温和应着,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终于到了时辰。
内侍躬身提醒,宫门将闭。
李政起身,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惕儿保重”,两个弟弟也是依依不舍。父兄一步三回头,终究消失在暖阁门外。
山高路远,此去经年。
天各一方,唯望彼此平安。
李惕静静倚在榻上,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许久未动。
倒是伺候了李家三代的老管家刘伯上前,低声劝道:
“世子爷,老奴虽才入宫几日,但从旁瞧着,陛下为世子所用汤药无一不是珍品,太医院每每呈报,陛下必亲自过问,更日日追着他们速速寻解蛊之法。”
“其实不管是真是假,世子不妨就放宽心,先好生养着……无论如何,身体要紧。”
“……”
“我知道。”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明亮,透过菱花窗棱。
李惕望着那一片明晃晃的光,自嘲笑了笑。
其实,无关信任不信任。
一辈子遇到一个姜云念,已经足够他心死如灰、万念俱寂。
情爱是假,誓言是谎,精心设计的陷阱让他从云端跌进泥淖,碾碎了傲骨,蚀空了身子,耗尽了一切愿景奢望。
也好。
如今他已是苟延残喘、烂命一条。
至于天子待他……假意也行,玩弄也好,杀剐也罢。即便骗他,又从他这里还能得到什么?
一无所有、病体沉疴。
他身上又还有什么可图?
22.
太医院给李惕开的养护方子,除了针灸、喝药、揉抚之外,还有一项却是汤药灌浴。
是将温补的药汁缓缓灌入腹中,借药力温养脏腑,化去寒淤。
李惕抵死不从。
只因他在南疆时试过此法,温热液体一点点灌进去腹中,起初确实暖融熨帖,可不过片刻,腹部便胀痛如鼓,药水在肠壁间翻绞刮擦,偏生还要生生强忍许久才能排出……
实在是半丝尊严都不剩,难堪至极。
可是。
他不肯治,御医便轮番来劝,最后甚至搬出“若不配合,只得禀明陛下”的话来。
直把李惕逼得额角青筋直跳,胸中一股郁气无处可泄。
更烦的是午膳时分。
他毫无食欲,腹中又隐隐绞痛,咬牙硬捱已是极限,一群宫人却围在榻边。
连刘伯都跟着劝:“世子爷,好歹进两口,不然身子撑不住啊……”
他真的……
“怎么,一早见了家人,反而不开心?”
就在西暖阁乱做一锅粥时,殿门开了。
姜云恣披着一身寒气进来,玄色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今日议事结束得早,他难得午后便回了。
目光扫过案上纹丝未动的药粥,再扫过一屋子战战兢兢的没用宫人,他无奈挥退,走到榻边,指尖轻轻蹭过李惕憔悴烦躁的脸颊,抚了抚那隐忍发红的眼尾。
瞧瞧。
气得连看他都不愿看了,一副恨屋及乌的模样。
姜云恣笑笑,将暖手炉放在李惕小腹上:“抱好。”
李惕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便是一轻——
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
“成日闷在屋里,自是要郁结的。”姜云恣抱着他稳步向外走,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同朕去御花园赏梅。”
……
那日回来时,李惕怀中多了一支红梅。
那支梅之后几日都被插在暖阁的白玉瓶中,每日换水。
也是那日后,世子便再是吃不下,也都努力吃两口。
宫人们私下钦佩:还是陛下有法子。也不知如何劝的,世子竟连最抵触的灌浴治疗也肯配合了!
其实姜云恣又哪里有劝?
不过是那日红梅映雪,他特意换了身朱红箭袖常服,整个人鲜艳至极,又抱着李惕在梅树下,同他说了自己年少时的一些冬日趣事。
说着,还顽皮地抓了一把雪。
在掌心搓成个小冰球,趁李惕不备,轻轻冰了冰他耳廓。
然后任由李惕不甘示弱地努力报仇,抓了两把雪撒他。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肩头,姜云恣就笑。
他生得犀锐威仪,可每每一笑眉眼舒展,眼底又映着雪光梅色,却又是无上俊美,自然轻易晃了李惕的眼。
又是一身鲜艳的红,灼灼红梅雪地映着天光。
没有人看到美好的景色会不恍惚。
反正姜云恣坚信,李惕发呆恍惚是因为他,眼中终于沾染一丝鲜活的光也是因为他。
自然也是因为他心情变好、积极治疗。
23.
可惜年末宫中实在是忙。
前朝是盐税清缴的最后期限,又是明年春汛的提前预案;后宫则是年关的祭祀典仪,光礼部呈上的章程都厚得能砸死人。
更别提太后与德太妃又借着年关团圆的名头,三天两头来哭诉“念儿一人在琼州孤寂清苦”,字字句句都在试探天子的底线。
姜云恣脚不沾地,以至于一晚实在太累。
照例给李惕揉腹,揉着揉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怀里的人背对着他,身子蜷缩成一团,中衣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原本该暖着小腹的暖炉早已凉透,却被他抓着死死抵在肚子上,整个已经疼得神志不清。
姜云恣心头一紧,去夺那暖炉。
好容易从他绞紧的怀里抽走,可骤然失去了外力的压制,李惕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眼睛一翻,竟疼昏了过去。
“李惕!”
姜云恣一面急着叫太医,一面赶紧将人揽进怀里,在他冰冷痉挛的小腹急急揉按。
好半晌,怀里的人才幽幽转醒,气若游丝地靠在他胸前,偶尔微弱地垂死挣扎。
姜云恣咬牙,声音里压着怒意:
“既然受不住,朕就在你身边。为何不叫醒朕?!”
“朕让你住在这里,日日太医诊治,汤药不断,就是让你一人苦捱?!”
“李景昭,你简直是——”
之后几日,姜云恣一直冷着脸。
晨起虽日日仍给李惕小心揉腹,却懒得理他;喂药时也只是勺子递到唇边,懒得看他。
他能感觉到李惕无措,几次欲言又止。
可偏就不开口。
姜云恣心里冷哼——好,很好。看谁先憋不住。
李惕倒也有意思,死活不开口、不示弱。却也胆大不怕死,敢在他披奏章时默默抽走一本,又帮他批了。
似是这般就能无声讨好一样。
姜云恣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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