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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托腮道:“你说?”
迟镜道:“用并蒂阴阳昙,确实可以胁迫我做许多事。你布局谋划我,并不奇怪。但你是大苍的公主,不像只为自己考虑的人,就算你不想联姻、所以找人破坏婚典,也不该放任谢陵还阳吧?难道你不清楚,他活过来意味着什么?”
少年的心底隐隐不安,点明了某种隐患。
他直视着一桌之隔的显贵,问:“殿下,并蒂阴阳昙——真的有那么神奇吗?”
他不信仅仅毁掉一场不合公主心意的婚事,便能让这个芙蓉面、九曲心的女子置皇权于不顾,助他使压制大苍的存在重临人世。
棋盘之上,他们在做交易,棋盘之下、他看不见的地方,又发生过什么?
毫无征兆的,公主爆发出一阵大笑。
她笑得快活极了,似发现对面的少年不像情报中浅薄,带来了许多惊喜。莳花之人,平生憾事莫过于海棠无香,玉兰无色。若是既有异彩、又具奇香,岂不快哉?
待清亮洒脱的笑声散去,女子起身,双手撑在桌上。
她微微前倾,道:“被你看出来了。没错,你与本宫之所以能有今日交易,是因为有人为你预付了代价。迟镜——很好听的名字,很有意思的人。有个傻子愿意放弃争夺皇位,而他唯一的要求是,让你所愿皆成。”
第144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3
迟镜拿到了并蒂阴阳昙。
他走在清冷无人的宫道上, 经过黑影斜照的宫墙,一直有种茫茫然不知所以然的感觉。
或许是以前遥不可及的目标突然完成,曾以为要大干一场才能取得的东西突然到手, 也可能因为,预想了无数次的某天,突然间近在眼前。
复活谢陵,只差无端坐忘台神蛊。
迟镜从万华群玉殿出来后,季逍、挽香、谢十七都已经离开了客栈,直接在宫门外等他。
因为一个在迟镜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驾临了皇城, 正是许久不见的临仙一念宗宗主, 常情。
距她上一次现身中原, 过去了将近五百年。
凡人的一生仿佛薤上露,何其易晞,乍闻仙人现世, 满城举目。不过常情此次前来, 并没有大动干戈, 她几乎算是孤身造访的, 一人一剑, 一道遁光,如流星划破洛阳的夜空。
迟镜这才知道, 临仙一念宗在皇都也是有地皮的。不多, 也不起眼, 古老的宅院建造在城郊的丘陵上,俯视着大片灯火。
少年紧紧握着特殊工艺打造的盒子,与季逍等人一同前往那处老宅。
盒子很小,他一只手便能握住,可是盒中另有乾坤。透过晶莹的灵石外壳, 可以窥见其中天地:碧海声波,月下瑶台,生长着一株白昙。不过一抹模糊的雪色,便似散发着无尽的寒香。
并蒂阴阳昙,顾名思义,本该是一根花枝,两簇花朵。
盒中却只剩一朵,因为另一朵在百年前被王爷提前唤醒,拿去复活了王妃。此花千年开一度,最后这朵也是最后的希望,被迟镜攥在掌心。
车轮辘辘,让他想起了临出宫前,王爷与他同行时说的几句话。
那人坦白了为何给迟镜泄题,以及在他和公主之间牵线搭桥的原因。
说来简单,因为谢陵曾对王爷有恩。
迟镜终于知道了“点石散人”超凡脱俗的契机——王爷为了使并蒂阴阳昙早开,曾经一路北上,寻求仙法。彼时给予了他一次重大帮助的,正是谢陵。
王爷为了取得一味莳花的灵药,深入魔窟,恰好被屠魔的谢陵救下。虽然回京的王爷最终没能留住妻子,王府只余一片无言的秋海棠,但他记住了道君救命的恩情,时至今日,成了助迟镜的一臂之力。
马车驶入城郊,行驶在初春的原野上。
车窗外的天空月明星稀,车厢里的人沉默不语。
主要是迟镜心不在焉,另外三人也都维持着安静。打理临仙一念宗宅院的管事在前面驾车,挽香曾想开口,终究没选在此时发问。
他们已经知道迟镜立下的血誓了,反应不一。挽香表现得十分凝重,或许认为抢亲于迟镜而言困难重重。
季逍与她相比,倒是没有太意外。估计他和公主先一步达成交易时,就猜到了公主的动机。而且有他的血誓在前,保证了迟镜不会因此受到伤害,于是听迟镜简述了今夜发生之事后,季逍只点了点头。
迟镜本想问他,为什么骗自己,说放弃的是对皇帝复仇。此事本就如临深渊,迟镜还因为他的放弃而松过一口气。
可季逍真正放弃的,实为皇位——纵使他自幼离京,也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放弃这个,可谓是真的放弃了千般富贵、万般权柄。
话到嘴边,没能说出来。
季逍不总是这样吗?做的比说的多。
就算揭穿他,质问他,他也绝不会表示半点脆弱,只会面无表情地来一句:“那又如何?很重要吗。”
迟镜现在太累了。
应付了一晚上达官贵人,紧绷的心弦不剩一点力气。他把自己蜷起来,缩在车厢角落,脑袋搁在膝盖上,侧着脸朝向季逍。
青年大概正拿不准他有没有从公主口中得知前因后果,避开了他的视线,一反常态。
迟镜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心照不宣,倒是比以前的针锋相对好多了。至少在此时此地,非常好。
似偷来一般短暂的安宁,持续了几刻钟。
迟镜不知何时睡着了,等重新睁眼,仍在凌晨。他们来到了一座散发着古时气息的大宅,围墙和大门都用符箓定格了最初的形貌,无一处受到岁月的冲击。
迟镜看向来路,发现这里几乎能把整座洛阳尽收眼底,洛水如一条玉带,在月光下蜿蜒。
常情的声音突然响在他耳畔:“在外面站着做什么?听说小镜公子有好消息带给我,何不进来谈。”
都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但这个是自己家的,比刚才那堆别人家的好多了。
迟镜深吸一口气,快步进门,果然在堂上看见了熟悉的背影。
女修依然手无寸铁,与众多临仙一念宗弟子穿着相同制式的道服。不过今日的迟镜才看出来,她的前襟后背绣满了燕山云水,此等规格,确实是一宗之主的风范。
常情负手立在堂前,面对着墙上的神龛。里面供奉了临仙一念宗最古老的三名宗主——在宗门成立之初,乃是三山之主携手共治,这座年代久远的宅邸也是彼时建造的。
那时候众多仙门齐聚一堂,在中原谈玄论道。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修真界已经变了天。
若是坐以待毙,恐怕十年、百年之后,将不再有“修真界”这一名头,取而代之的,只是“人世间”。
“宗主!”迟镜深吸一口气,抿出一点疲倦的笑,把并蒂阴阳昙展示给她看,“我们拿到了。”
“很好。”常情回过身,淡色的眼瞳依然如阳光下的海面。她也向迟镜递出一物,道,“你看这是什么?”
“是……”
少年双目圆睁,竟然接过了一团火焰——像是夏暮林间的鬼火,呈幽微的青紫色,在落入他手心的瞬间,轻轻地跳动了一下。
另外三人先后进屋,注视着这一幕。
堂上点的灯不多,十分昏暗。而在浓郁的暗影中,少年一手仍握着小巧的灵石盒子,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向前,指尖悬着一簇冥焰。
众人都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良久的安静过后,迟镜声线轻颤,道:“谢陵?”
火焰又短暂地一跳,似在回答。
那个人对他,总是有求必应。
迟镜转向常情,哀切地问:“他怎么不说话?”
“现在的他十分虚弱。据我所知,亡魂遗世本逗留不了多久,短则几息,长则数日。他能留下数月,完全是靠续缘峰与世隔绝,强撑而已。”常情叹道,“季仙友传信,此间事毕,定有一场恶战。因为你们最后要拿的东西,在魔教手里。所以,我来了。”
女修并指画符,加诸鬼火之上,将其收回掌心。
虽然知道她不会害谢陵,但迟镜的心还是一缩,下意识伸手,落了个空。
常情道:“若不如此,他维系不了多久。小镜,我们须抓紧了。你对无端坐忘台,可有什么想法?”
“我……”
迟镜心思疾转,刚想试着吐露实情,便听季逍开口道:“季瑶答应等段移被献给朝廷后,立即取蛊。她身为丹毒属性修士,有六成把握完整地剥离蛊虫。”
迟镜道:“六成太低了!”
挽香轻声道:“对无端坐忘台的蛊而言,超过三成都算妙手神医。”
常情则说:“来不及。段移在梦谒十方阁手上,不到联姻板上钉钉,他们不会把无端坐忘台最后一撮能复燃的死灰交出去的。小镜公子还刚和闻家郎君传了风流事,苏金缕要是较了真,等到婚典落幕再交段移都有可能。”
“不、不行啊,我答应公主去抢亲!他俩婚典不会成的!”迟镜急得咬唇,“段移还在他家待下去的话,神蛊都保不住他……他会死的!”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少年连忙找补:“我跟他绑了玲珑骰子,万一他死掉,我也没活路啦。”
“弟子之前也是考虑到这一节,才请季瑶出手。”季逍顿了顿,说,“不过道君的魂魄眼下如此,的确需要换种思路……看来,我们只剩下劫走段移一个办法了?”
迟镜不语,心下十分紧张。
他之前答应段移替他复活母亲,还被段移放了一只“南国红豆”在身上,但在与梦谒十方阁的关系濒临破溃之后,他已经没法通过闻玦接近段移了。若是季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他当然赞成,不过可能会苦了段移。
想是“可能”,实则“必然”。
公主取蛊,定不会让段移好过。那人没了蛊压制体内的毒,怕是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了。
思及此,少年的心尖突然被扯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细微至极的东西,以此表达不满。
迟镜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常情缓缓道:“我不出手,你们难以成事。我若出手,便是置临仙一念宗、乃至所有的北地仙门于万劫不复。勾连魔教,救其少主,皇帝等的就是这样一个师出之名。”
堂上一时安静,两个在临仙一念宗地位超然的人一言不发。
迟镜颤巍巍地举手道:“那个……应该不止我们要救段移吧?无端坐忘台的人不要他了吗?段移半死不活,他的家人、呃不是,他的教众们肯定也着急。我们能不能帮他的教众一把,再当螳螂后面的黄雀,把段移抢过来?”
第145章 心有千结身有千劫4
临仙一念宗之主来了洛阳城, 还说要恭贺公主与梦谒十方阁之主永结同好,虽令各方势力忌惮,但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比如在常情拜访梦谒十方阁, 希望能一睹无端坐忘台少主落网的风姿时,苏金缕明明猜到她不怀好意,还是捏着鼻子将人迎了进去。
而常情见到段移的惨状后,拍手称快,希望梦谒十方阁可以当众将其制裁,使天下同乐。不仅让其他门派见证梦谒十方阁的壮举, 还可借此告慰多年来痛恨无端坐忘台、却无力报仇的广大仙友们。
苏金缕本欲拒绝, 不料裁影门的头目周送也去拜访, 转达了公主的意思。
公主殿下表示不擅长处理段移这等邪魔外道,也不想让他涉足万华群玉殿。待到宣布联姻时,将此邪祟斩首祭天, 可示梦谒十方阁诚心。
殿下发话, 不可不从。
苏金缕一直艰难推进着双方婚约, 奈何两边的年轻人是这个无情那个也无意。眼下公主头回传话来, 自然要全力配合。
而迟镜跟着常情一起, 又见到了段移。
那家伙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凄凉,一动不动, 几乎让迟镜担心他是死了。好在有闻嵘解释, 不过是为免他惊吓贵客, 额外加重了刑罚而已。
说白了,梦谒十方阁对他们严防死守,不给任何和段移交流的机会。
不过,饶是苏金缕长一百个心眼儿,也猜不到临仙一念宗会帮段移。而且他们不知道, 迟镜不需要开口,只要进入了关押段移的灵谧域,与他同处一片空间内,就能和段移对话。
以前热情洋溢、透着诡异亲昵的声音,彻底变得沙哑。不过,当感应到迟镜的霎那,他依然率先打了招呼,轻轻地说:“哥哥?”
迟镜一激灵,极力维持着表面平静。
他也在心里道:“段移?”
“你是来接我的吗?”段移依然在笑,此情此景,分外令人毛骨悚然。稍后他话锋一转,问,“还是来杀我的?”
迟镜无心与他鬼扯,迅速说明了之后的计划,提醒段移好好休养,不要等他的好朋友们来救他的时候掉链子。
不料段移听见事关教徒,陷入了沉默。迟镜在心里“喂”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音,正当七上八下的时候,听见他忽然说:“算了。哥哥,我还以为是你舍不得我呢,原来是他们。他们找到你了么?”
迟镜说:“当然没有!我要是能联系上他们,还来找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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