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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集中精力,将每条都熟记于心,还试着演练了一番。不过,时辰越来越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子越来越沉。
最后,少年人手一松,泛黄的旧页轻飘飘滑落在地。
重金买下的小风车插在竹筐里,一阵风吹过,吱呀呀地转。
窗户无声开了,月色晴好,向屋内注入一池澈水。
树影婆娑,摇曳其间,似水底交错的藻荇。藻荇当中,有一道人影不随水波晃动,静静地坐在窗台,望着床头。
迟镜趴在软枕上睡着了,发髻都没解。
两条赤锦缎带绕过木簪,垂在少年白皙的脸上。发亮的明红色,衬得他眼睫乌黑,容色精致。
但美貌之外,另有一层纯真稚气,透出惹人怜的味道。教人看着,很不愿意打扰他。任清皎的月光化作流水,柔柔地浸了他半身。
窗台位置稍高,坐在上面的人专注地瞧了一会儿,换了个更悠闲的姿势。
他年纪也不大,但比迟镜高些,两条腿太长,塞在窗框里有些拘谨了。于是,他将一条腿垂下来晃荡,另一条腿踩着窗沿,手搭在膝上。
迟镜睡得太沉,迷迷糊糊嗅到花香味,却睁不开眼。他今日站了半天,又走了半天,实在不想醒来。
一只手拂过他脸侧,若即若离。
散落的黑发被别到耳后,露出挤压得稍稍鼓起的面颊软肉。
迟镜若有所觉,动了动身子,不满地翻过去点。陌生的手一顿,少顷,发现他像一只不设防的动物幼崽,冲自己露出了最柔软的肚皮,屋中响起轻笑。
低低的、甜甜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一缕棕发落下来,混着一绺细辫,末端缀有玛瑙髓。血光闪动,和迟镜的赤锦发带很是般配。
它的主人发现了这一点,粗糙的白桦木面具后,双目微弯。
迟镜无意识地发出梦呓,微微启唇。少年人的呼吸温热,唇瓣红润,看上去软糯可口,甚于熟透的浆果。
在他唇角,还挂着一点晶莹,将欲滴下。
来人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但始终没等到少年的口水掉下来。好像那点水光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衬托他漂亮的唇色。
此人便撑在少年上方,掀起面具,亲了一下他的嘴。
两人的唇短暂相贴,一触及分。
即便如此,来人还是像个头回饮酒的孩子似的,嗦了一口大人沾酒的筷子而已,就陷入了无限的回味。
他迅速放下面具,遮住脸颊的红晕。明月轻移,有一瞬间照亮了他的容貌,一瞥惊鸿。
但是,那张好看的脸很快被丑得吓人的方相氏面具取代。只剩一双春夜晚星般的眸子,一眼不错,黏在迟镜的唇上。
花香不受控地变浓了。
迟镜一皱眉,似要苏醒。
来人流露出一丝懊恼的情绪,抓紧时间凑上去,轻贴着吻他。
少年害怕他的香气,因此不安,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没中毒、没流血、没转眼间腐烂死去。
不速之客对此万分欣喜,像噙着一朵花一样亲他,珍惜且恋恋不舍。
忽然,他整个人消散成烟。
与此同时,一根刺藤钻过门缝,在地面游走。它追随着轻烟的痕迹,一路攀上窗台,爬到屋顶。
夜色中,粼粼的光鱼远去。
刺藤有意识似的眺望片刻,回到迟镜的院落隔壁,另一间厢房。
挽香坐在灯旁,睁开眼睛。
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形立在阴影中,是个抱剑的青年。
他淡淡道:“段移?”
挽香点了点头。
季逍蹙起眉,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挽香问:“您如此担心迟公子,何不亲自伴其身侧?”
“……他不是看见我就不痛快吗,我何必自讨没趣。”
季逍默然说罢,见挽香只是看着他,并不答言,脸色更冷了,啧声道,“他不能引人注目。本来就弱,还被人盯上更是死路一条。”
挽香笑道:“所以您专门来引人注目,好让他不受打扰?”
季逍:“……”
挽香:“可惜迟公子还是被贼人盯上了。段移那厮,防不胜防。”
季逍:“………………”
季逍寒声道:“我这位如师尊,招蜂引蝶的本事历来高超,确实是防不胜防。”
挽香掩面轻咳,巧妙地转进了这段尴尬对话:“迟公子天真可爱,难免引来些恶徒觊觎。他今天花五两金子,买了个风车,说是能警醒杀机的法宝,属下看着,却瞧不出什么名堂。可怜公子花费高价,大概是受奸商蒙骗了。”
“无所谓。”季逍道,“反正花的是谢陵的钱。”
挽香轻叹一声,说:“不仅如此,他还烧水忘记看火,不知发生了何事,最后炸了灶台。”
季逍道:“哦。金乌山督造的房屋器皿,材质太差。”
“是吗?他去买金疮药,结果抱了一堆瓜果回来。”
“瓜果比金疮药有用。他睡前总要吃东西,不然半夜会饿。”季逍不以为然,说罢还顺口问道,“没别的事了?”
“没了。”
挽香见他的神情终于放缓,边笑边摇头。
关于迟镜的起居住行,季逍根本吩咐不完。每次谈及少年,总有新的注意事项。
季逍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常,绷着脸沉默片刻,说:“宫里来了二十人。他们要与梦谒十方阁谈判,联姻之事,或成定局。”
挽香垂首:“属下三日内给您答复。”
烛光摇曳,季逍不再言语。
挽香领命而去,而他走到窗前,静静地站了许久。
两间厢房隔着院子,从季逍的窗口,只能看见迟镜摆在桌上的竹筐。
小风车舒展着扇叶,被过夜的露水染湿,愈发鲜亮。
那扇叶转得极慢,投下斜长黑影,渐渐偏移。直到日上三竿时,迟镜的屋子里,突然响起一声大叫。
少年慌里慌张地跑出来,还穿着睡觉的中衣,直奔院里。
幸好,挽香正在清理杂草,见状笑道:“公子?早。”
迟镜冲到她面前,神色惊慌,好像发现了天大的骇人之事。
挽香看见他手里拿的东西,问:“您拿着的,是一张纸?”
“这是我昨晚背的口诀——”迟镜拉开纸页,向她展示道,“姐姐你看,上面被踩了一个脚印!我还闻到了花香,肯定——肯定是段移跟过来了,他偷偷进我房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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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金乌山之主:季逍你小子,竟敢质疑made in金乌山?!
第40章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少年不知是刚睡醒还是受了惊的缘故, 满头碎发乱翘,乍一看毛茸茸的。
挽香习惯把一切事物收拾得服帖,瞟了眼他的头顶, 忍不住先捋他的头发。
不料,因迟镜心悸难安,他的头发们也屹立不倒,被挽香梳理后,才偃旗息鼓了片刻,就又胆战心惊地炸起来。
挽香宽慰他道:“公子, 我的刺藤一直环护在你屋外。凡有异状, 即刻示警, 纵有些风吹草动,也是须臾而已,无需挂怀。”
“真、真的吗……”
听她话里意思, 或许是发生了变故没错, 但被她及时处理了。迟镜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总觉得哪里不对。
段移夜半造访, 足不沾地而去, 那为何迟镜睡醒之后,还能闻到花香?
最可怕的是, 香气并非萦绕在空中, 而是依附于他身上。迟镜醒后在屋里嗅来嗅去, 到处扇风,香气却经久未散,好像黏住他了。
少年嗫嚅不语,本想请挽香闻一闻,究竟哪里香气最浓。然而一方面男女有别, 实在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万一散发香气的源头真在他身上,十张嘴也说不清,徒增羞恨而已。
迟镜懊恼地垂下脑袋,心底暗骂段移,神经兮兮的王八蛋准没干好事。
挽香见状问道:“公子……可有不适?”
“诶?没、没有啦!只是……啊,我起来的时候变位置了!我记得昨晚背书背到睡着,就趴在桌上,可刚才是从床上醒的——还盖了被子呢!”
迟镜挥舞着拳头控诉,说着说着,连他自己都察觉了一丝不对。
帮他盖被子掖被角之类的事,绝不会是段移干的,倒像是……
果不其然,挽香神色微妙,朝相邻的院子投去一瞥。女子附到少年耳边,说了一个名字。
迟镜大惊失色,往后跳道:“是他?”
挽香笑而不语。
少年紧绷的脸蛋立刻放松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半信半疑、混合着不满与心虚的表情。
不满在被人大晚上进了房间,他却一无所知;心虚则因此人没来的话,迟镜就算没着凉打喷嚏,也绝对会腰酸背痛一整天。
迟镜嘟囔道:“可恶,吓死我了。他不在自己房里睡觉,跑我屋头干嘛?还、还不敲门。”
少年似觉丢脸,当即揎拳掳袖,冲着隔壁比划。他使出了一套连招,大概来自于某本《高尚修士的自我修养》,或者《年轻人不得不看的仙家秘笈》。
恰在此时,相邻院里的房门打开。
疏朗如松的青年走出来,迎面看见了迟镜高高抬起的脚底板。
少年“哇”的一声蹦回去,躲到挽香身后。季逍莫名其妙地扫他们一眼,见迟镜头都不敢露,目不斜视地走了。
挽香说:“主上已经不见了哦,公子。”
迟镜这才探出脑袋,后知后觉地抱住自己,喃喃自语:“他、他昨晚只是给我盖被子啦?”
挽香道:“公子放心,奴家一直关注着您房中的响动,并无异状。”
“什么都没做?”迟镜憋了口气,哼哼叫道,“感觉更可怕了嘛!”
挽香:“……”
最终,挽香用灶上新蒸的白玉酥转移了他的注意。
迟镜虽然对季逍的去向耿耿于怀,但自己有正事要干,不能被那家伙勾走魂去。
至于段移,绝对是以后长久交锋的对象。这厮心怀鬼胎,为敌在暗,尚不知其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迟镜本来慌张,不过吃到美味的白玉酥后,重燃了人生的信心与希望。酥饼鲜甜,奶香醇厚,什么逆徒、什么妖孽,全都哪凉快哪待着去吧。
一切准备就绪,迟镜戴上幕篱,背着插了小风车的竹筐,向太平域的东边进发。
路过的散修们三五成群,围着罗盘,同样在研究去哪里掘宝。
受空气中灵流的影响,灵磁指针乱转的声音此起彼伏,多数停留在正北与西南。散修们激动万分,笃定那两个方向埋藏至宝。
迟镜却昂首挺胸地经过他们,往东边去,吸引了很多目光。
“这小少爷谁家的?外行吧,罗盘都不带。”
“嗬,这你就不懂了。东边景致美,人家定是来游山玩水的,不掺和咱们。”
散修们随口玩笑,准备上路。闲话传进挽香耳里,她道:“公子,确定向东走么?”
“对,我用了谢陵藏书里教的法子,能找到好东西喔。”
迟镜一面说,一面用“通灵大观术”改变视野。他们向太平域的边缘走,越靠近混元域,灵气越丰沛。他的眼前金灿灿一片,汇成几条河流。
最宽阔的“河流”,的确来自正北与西南。罗盘指引的方向,藏了宝贝没错。
但,经过迟镜的细心观察,他发现有几缕灵流虽然不粗,但成色绝佳,即便行至末端,色泽仍莹润清透。
灵流粗且浓,只能代表宝物离得近。
唯有其质地精纯,才能证明宝物的品级高。
迟镜凝视着所选灵流的来处,恍惚间飞上云端,看见了一条完整的灵气游走路径。再一晃神,他回到地面,刚才确认的路线烙在心中,挥之不去。
“公子。”
忽然,挽香将手放在迟镜肩上,止住了他。
迟镜定睛一看,发现在通往东边的大路口,有一个衣着普通的修士。
那人像街溜子似的,乍一看并不起眼,可是凡有人过路,他皆会投以打量,似在监察。
少年小声问:“怎么啦?”
挽香道:“那是梦谒十方阁的人。公子,看来您选择的路尽头……确实藏着很不得了的宝贝呢。”
迟镜明白了她的意思。前边那位大哥,是望风的。
不止他有独门法诀,真正的大宗门也不乏高明手段,和他看上了同一处机缘。而且,人家一来就锁定了目标,还分布弟子,阻拦闲杂人等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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