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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镜尚未吃透季逍的意思,便因身后的响动一惊。
他茫然地回头,感到雾气拂过眼睫, 传来凉意。空中人影幢幢,尽是绰约女子。
迟镜看不清她们的面貌,只见层层叠叠的衣裙,如花盛放。
花妖们好奇地凑到他跟前,几乎碰到他鼻子。迟镜闻到花香味,想起某个可怕的家伙, 哆嗦着打了个喷嚏:“啊……啊啾!”
花妖的形影被他喷散了一点, 重新聚好, 莺声燕语地说:
“稀客呀!好俊俏的小郎君。”
“你二人怎会到此?即便幽会,也该去花前月下,而非荒郊野岭。”
“莫不是私奔来的。小郎君, 刚听你们提及‘道侣’, 是何缘故?你身上呀, 有那位公子的香气……”
花妖们你一言我一语, 嬉笑连连。漫天虚影似花枝乱颤, 融成一片。
迟镜看迷了眼,呆呆地答道:“我是来取三昧菩提枝的, 姐姐, 你们可以给我点花粉吗?一点点就好啦。那个人……他、他是我道侣的弟子, 和我只是旅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花妖问:“当真不是私奔?”
迟镜道:“绝对不是!骗你们的话,天诛地灭!”
“噢,那也没有私情咯?”花妖们语气遗憾。
“没……没有。”迟镜身板僵硬,声音越来越小, “要是骗你们的话……我……他以后断子绝孙!”
反正季逍都喜欢男人了,断子绝孙不过分吧?
迟镜不敢回头看青年的脸色,只听他冷淡地道:“说得好啊,如师尊。”
迟镜还赌着气,抿唇不语。
孰料,他刚才的两句誓言太过悬殊,被花妖们看出了端倪。
一缕轻烟人影往前一飘,附在他耳边呵气如兰:“两位可曾牵手?”
迟镜说:“诶?不小心碰到的不算吧!”
“那就是牵过咯。”另一个花妖掩口轻笑,问,“有没有互诉衷肠?”
“吵架倒是多得很……要不是打不过他,我……我早就!”迟镜磨了磨牙。
一具虚幻的形体趁他不注意,像水蛇般绕过少年腰际,乍然扭头,正对上迟镜的脸,问:“他的嘴唇是何种味道呀?”
迟镜猛地看见一个头挨着自己,饶是其花容月貌,也被吓得惨叫一声,转身就跑。
季逍站在他背后,本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听着,不作反应。
但,少年不偏不倚地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一愣。迟镜发现不对,又赶忙把自个儿拔出来,躲到季逍身后,拽着他的袖子惊魂未定。
迟镜结结巴巴地说:“诸位姐姐,拜托行个方便吧,不要、不要戏弄我啦!我是好人,这家伙可不是,他……他凶神恶煞,专门屠杀花妖,手段令妖发指!我现在能帮你们拦住他,但是还拿不到花粉的话,他就要仰天长啸、大开杀戒了,可怕得很!”
季逍:“……”
季逍看他片刻,漠然地转向花妖们,嘴唇微动,低声道:“如师尊,你到底看了多少不着边际的话本子。”
迟镜面不改色,悄悄拧他的腰,督促青年配合。
花妖们听了这番危言耸听,面面相觑,不知世上出了如此人物,为何没在妖精间传开名声?
可那少年义正词严,面容灵巧,看起来乖得不能更乖了。
或许他“全力牵制”着的道袍剑修,不可貌相,的确是个杀妖不眨眼的大魔头。
季逍嘴角微抽,仿佛没有料到,迟镜胡编乱造就算了,居然真有头脑不甚灵光的呆物被他唬住。
少顷,曼妙的烟影们双手捧心,围着迟镜私语。
“小郎君呀,姐姐不是不愿送你花粉。”
“实在是我们有心无力——若非神魂激荡之至,我们变不回花粉之状的。”
“你也看到了,咱是花粉聚成的形体,不知如何聚的,亦不知如何散。不过,咱们久居山间,岁月寂寞,就爱见识些情意绵绵的东西,那叫一个快活!”
流云似的裙袂,飘动绽放。
迟镜碰了碰裙摆,确实是粼粼细粉凝成的。可他收回手时,没沾上一星粉末,这可愁杀了急需花粉之人。
天色渐暗,花妖们如一条条尾鳍绚烂的游鱼,摇曳生姿。
细看之下,她们的面容愈发深邃,像是骨骼变得狰狞,即将撑破脸皮,换一副面孔。
迟镜悄悄给季逍传音:“她们好像在变……”
季逍道:“如师尊,听说驭使骨狼的是一群罗刹。莫非,正是您这些好姐姐入夜所化?”
迟镜吸了口气,紧张地抬起眸子。
青年亦眼睑下压,侧首瞥他,轻轻一挑眉,让他做主。
迟镜满面愁容地说:“早知道就不撕那些衣服了……唉!”
怎么一时没想开呢?现在倒好,走投无路。
他有心问季逍,如果把花妖打散,能不能得到花粉。
可是,这些精怪与世隔绝,又不曾害人性命,他断然说不出口。
在迟镜纠结之际,季逍视线旁移,稍稍蹙眉。迟镜发现了他的眼神变化,立马收声。
少年怕打草惊蛇,不敢回头,问:“有人?”
季逍不语。
迟镜心下明白,道:“什么时候跟着的!难道要捡我们的漏不成?”
“如此鼠辈,待花妖化鬼、骨狼现形,能捡回一条小命再说罢。”
季逍冷笑,感应出了那人的修为,知道他没几斤几两。迟镜稍稍放心,然而黄昏将至,密林外响起了狼嚎声,此起彼伏,由远及近。
不知从何时起,花妖不再笑了。
她们像缓缓凝固的蜡油,快要踏地。有什么危险的变化,在黑暗中滋生。
日光将被月色取代,当昼夜交替的那一刻降临,此地便不宜久留。
迟镜心一横,突然攥住季逍的衣襟,全力一拽。季逍并未对他设防,当即倾下身来,双目微睁。
少年踮起脚,另一只手环过他的后颈,像搂住他的脖子一样。实则,是为了挡住两人的下半张脸,不让花妖们看清。
迟镜亲在了季逍脸上。
他紧闭双眼,睫毛簌簌直颤,搔过青年的鼻梁。迟镜歪着头,以便遮掩亲吻的真正位置——要让花妖们以为,他亲的是嘴。
不过对此时的季逍而言,亲脸更要命。
温热的柔软贴在颊边,若即若离,好像下一刻就要撑不住分开。由于紧张,唇肉不住地颤动,嘬住了他面颊一点。
两人的身高相距甚远,迟镜险些亲到季逍的嘴角。
就在他要坚持不下去之际,无数双似指骨又似利爪的东西向他伸来,尖细的末端搭在他肩上。
是那些花妖,不过烟雾凝成实体,已显出了罗刹鬼的森寒面貌。
迟镜被她们的“纤纤素手”碰到,浑身一炸。好在仅剩的夕光落在他和季逍之间,绽开一抹最后的华彩。
花妖在彻底转变之前,砰然爆裂。
花粉纷纷扬扬,馥郁的香气立刻弥漫。空气中皆是淡淡的粉雾,迟镜忙松开季逍,双手去接。
他小心翼翼地捂住粉末,奔到三昧菩提树下。
古老的仙树遮天蔽日,少年不禁犯难。花粉要洒在树梢才有用,而且,得赶在骨狼们流口水之前。
时间紧迫,迟镜对季逍道:“快过来!”
青年却似木雕泥塑一般,一手扶着脸,一手提着剑,杵在原地。
迟镜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亲了你一口嘛,又没亲嘴!你不也干过这种事吗?还比我过分得多!”
季逍如梦方醒,魂游似的走过来问:“作甚?”
迟镜道:“作什么甚,我要撒花粉啦!”
“哦。”季逍神思不属地说,“撒啊。”
迟镜当着他的面,又蹦又跳,表示自己不够高。
季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虽然视线牢牢地跟随他上下移动,但面色惘然,明显没回过神。
迟镜双手捧着花粉,没法晃他脑袋里的水,急得原地直转。
他转向哪、季逍看向哪,最后两个人四目相对,迟镜忍无可忍地说:“你倒是抱我一下呀,我够不着!”
季逍慢慢地伸出双臂,与他拥抱了一下。
迟镜:“……”
迟镜:“啊!!!”
少年崩溃地大喊一声,气得跺脚。难道刚才亲了季逍那下,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吸走了?
迟镜使劲地“呸呸”两声,可惜,并没有把季逍的魂魄吐出来。洞口处有精瘦纤长的影子跃动,偶尔闪亮一对鬼火,是骨狼的眼睛。
迟镜慌了,索性以毒攻毒,狠狠啄了面前人一口。
他换了一边脸亲,亲完就紧盯着季逍。眼看青年如遭雷击,或许是恢复神智的前兆,迟镜抻长脖子,准备再来一次奇袭。
不过他还在瞄准蓄力时,便被拦了下来。
季逍的脸色终于变化,没那么抽离了。
他左手轻按在少年脑门上,防止他进一步作祟,右手握拳抵着唇,似不敢相信,自己刚被轻薄了一番。
此人素来冷峻,看人都不太以正眼瞧,此时双眉紧皱,目不转睛地盯着在掌下乱拱的迟镜,倒似冻雪初融,令迟镜产生了一分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你醒啦?”迟镜理直气壮地要求道,“举我起来,我要撒花粉。”
季逍咬牙道:“如师尊,你……”
“我怎么?非礼你,强吻你,荼毒你?真是抱歉,为师只是学以致用罢了,至于学的是谁,你、你心里有数!”
季逍一闭眼,迅速将人横抱起来,御剑飞至树梢。
迟镜把所有花粉抖落,霎时间,最高的菩提枝被香雾笼罩,表面凝出了薄霜一般的晶石。
狼嚎声四起,天色彻底黑沉。
骨狼成群结队而至,绿荧荧的兽瞳在黑暗中燃烧。它们皆是孤魂野鬼所化,由荒野的残骸聚成。明明是人的骨殖,却拼成了兽状,仿佛骷髅伏地爬行,又似狼犬仿人而立。
迟镜洒完花粉,往下一看,只见白影密密麻麻,足有上千只骨狼伺机而动!
第56章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4
骨狼虽多, 但对季逍而言,并非什么棘手的妖物。
他把迟镜放下来,让他自己站在剑柄上。少年脸色煞白, 只知点头照做,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去成了群狼的盘中餐。
一声哀嚎却在不远处响起,一个人影本来挂在树上,不料被骨狼发现,差点让狼爪划伤。
迟镜惊讶地看去, 发现是那个尾随他们至此的修士。
迟镜二人在菩提树顶, 离地甚高。骨狼们一时片刻奈何他们不得, 立即掉头涌向了修士。
修士一边往上爬,一边掷出符箓,形成一座鸟笼状的护体屏障。
可他修为平平, 半吊子的阵法根本撑不了多久, 骨狼们纷纷跃起, 在屏障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划痕。
季逍对迟镜说:“你待在这别……”
一个东西飞出去, 精准地甩到了狼群上空。
季逍沉默, 只见迟镜从纳戒里掏出了一根长长的鱼竿。竿头吊着一只肥硕的鸡腿,在骨狼们头上跳来跳去, 将金黄的油脂洒向四方。
迟镜忙着调整鱼竿的方向, 问:“干嘛?他要被吃掉啦!”
香气四溢, 充斥了整片山林。
即便是辟谷已久的季逍,也难以忽略直往鼻子里窜的肉香味。
骨狼们无时无刻不被饥饿折磨,何曾见过这等好东西。它们弃修士如敝屣,再次改换目标,争先恐后地扑向鸡腿, 甚至互相践踏,跳起来够那块香喷喷的肉。
迟镜见大鸡腿的功效立竿见影,两眼弯弯。
他双手操控鱼竿,使鸡腿始终离跳得最高的狼还差一臂之距,不断地诱惑它们。
骨狼们望眼欲穿,馋得口角飞涎,阴紫色的液滴渗透地面,被菩提的树根汲取,成为了三昧真火的燃料。
终于,菩提的树冠缓缓绽放。幽华自其顶端流泻,一簇清透的枝杈静静地展露在夜色中。
迟镜忙不迭甩手,连鱼竿带大鸡腿子,全部扔得老远。
骨狼们蜂拥而去,留下破烂不堪的法阵。修士抱头蹲在里面,瑟瑟发抖。
季逍不动声色地审视着那人,见其容貌不扬,年纪在三十岁上下,饱经风餐露宿之苦,又兼狼群围攻之惧,此时抖如筛糠,一动也不敢动。
迟镜则被三昧菩提枝吸引了全部心思,双目溜圆,慢慢地伸出手去。
幸好季逍仍有部分注意放在他身上,及时挡住了他,道:“如师尊,您若空手夺宝,便算古今第一悍士了。”
青年捏诀施术,将灵力汇聚在指尖。
迟镜正感觉他莫名其妙,就见三昧真火倏地暴涨,扑啸而来。幽微的火苗翻出滔天烈焰,环护成阵。
所幸季逍的元神属相为火,恰好能与之共鸣。他使双手不受火焰侵袭,探向枝头。
少顷,也不见他碰到菩提枝,那簇纯净无色的枝杈便发出细细的开裂声,脱离树干,落入了他的掌心。
迟镜望着眼前一幕,全然不计较两人之前的种种口角了,屏息凝神地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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