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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十七说:“贫道无父无母,天生地养。幸得一名山中老道拾得,抚育我成人。”
季逍:“哦?山中老道。请问是何地仙山, 何方道长?”
“玉衡山,玄机真人。他于三年前羽化,贫道待守孝期满,下山云游。”
谢十七见这位境界高深的剑修无端一股恨意,索性把正事按下不表,有问必答,禀明了来处与身世。
季逍却道:“是吗?从没听说过。不会是阁下信口胡诌的吧?”
谢十七:“……”
谢十七坦然道:“信不信由你。贫道能说的都说了,若两位实在无法取信,我们就此别过。”
眼看他要走,迟镜忙不迭跑下台阶。
他本想拉住谢十七,结果被季逍刀子般的视线一扎,两手哆嗦不敢伸了,着急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喊:“道长请留步!我们没有怀疑你,只是……只是……”
黑衣道士侧过身,看着他问:“只是什么?”
迟镜道:“你和我道侣长得一模一样。”
谢十七:“……”
谢十七像是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东西,笑了一下。
若是谢陵,断不会这样轻易地露笑。
迟镜不由得睁大双眼,更移不开目光了。
他一面觉得,眼前人确实不是谢陵,谢陵没这么好气性。
另一方面,迟镜隐隐地冒出希望:说不定谢十七是谢陵金蝉脱壳的后手呢?谢陵那么厉害,或许有个分身什么的,不过性情不太一样就是了。要不然,天底下哪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人?
不,不是相似,而是一样!
迟镜不争气的样子惹恼了季逍。
三道剑气破空而出,袭向黑衣道士。谢十七并无佩剑,翻手拍出黄符,被击退至一丈地外。
迟镜倒抽气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打他干嘛?!”
谢十七也面露不悦,说:“仙友怀疑我,我可以走。何必要突然发难,暴起伤人呢?”
两人几乎是同时指责季逍,青年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过,谢十七才是最倒霉的人。他吐出一口鲜血,是刚才闪避不及、被迫招架导致的;然后从腰后的葫芦里倒出两枚药丸,掰开咽下。
药丸棕黑,荔枝大小,不似灵丹,而似炉渣。
这样的丸子几百年前就被淘汰了,至少临仙一念宗的医修们不会再炼。恐怕在修真界边缘的穷乡僻壤,才保留着这种丹方。
谢十七的修为也可见一斑。
他境界平平,甚至不会用剑,与伏妄道君有着天壤之别。
迟镜眼底的光芒慢慢熄灭,难掩失望。
季逍却弯起唇角,收了敌意,向谢十七颔首致歉:“是在下失礼了。请仙友见谅,此地诡异,我不得不多加小心。另外,说出来您或许不信,天下竟有这般巧合:您不仅与我已逝的师尊同姓,还与他长相相仿。乍一看去,在下险些以为,您是他老人家显灵了。”
季逍恢复了谦逊温和的态度,不过话里话外,仍在试探。
谢十七面无表情地说:“这些与我无关。”
他不接季逍的腔,自顾自整理衣襟,摆起了符箓。
随着几张黄符飞出,周围的景象仿佛水波,泛起了圈圈涟漪。
可是在涟漪的幅度即将使梦境出现溃口时,谢十七咳嗽起来,指间溢出了血沫。
他脸色发白,由于季逍之前的突袭伤及肺腑,粗制的药丸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迟镜急忙上前,在芥子袋里翻找:“我有治内伤的丹药,你先别动!”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季逍掌心悬着一枚流光溢彩的仙丹,递到谢十七面前,说:“在下谨以此丹,聊表歉意。不知仙友可否不计前嫌,告知我们此间的异常?”
迟镜双目微睁,虽不识货,但也看得出来,季逍拿出了顶顶好的东西。
谢十七和他的反应差不多,稍一思索,见好就收:“谢了。”
黑衣道士和吃自己的药丸一样,把仙丹一捏。里边的精粹争相涌出,钻进他的胸膛,渗透不见。
谢十七容光焕发。
他发觉伤好了,便把矛盾一笔勾销,道:“这个梦无法醒来。贫道此前尝试破梦之法,梦是破了,但误入你们的梦中,还是没醒。”
迟镜嘀咕道:“什么意思,我和他做着同一个梦?”
他指的是季逍。
谢十七并不知晓他们二人间的种种,直言道:“梦境不想让我等醒来,所以会捏造出我们最想见到的人和事。既然你们两个在同样的梦境,必然是内心深处的所思所想,恰好一致了。”
迟镜:“……”
季逍:“……”
不等他们发话,谢十七又道:“刚才听这位仁兄讲,你们在梦里是什么……新婚的道侣?”
迟镜头皮一炸,整个人都僵了。
季逍皮笑肉不笑地说:“其实不是。”
谢十七道:“那是?”
季逍温声回答:“我是他道侣的弟子。”
谢十七:“……”
迟镜瞠目结舌,没想到季逍就这么说了出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谢十七神色淡淡的脸上,则好似凝固片刻。
他问季逍:“所以你刚才动手,是打算灭口?”
顿了顿,又问:“你说我和你已故的师尊长相一致?”
季逍笑而不语。
迟镜忍不下去了,一拳擂在他肩上,击碎了此人衣冠禽兽的假面。
少年语无伦次地说:“你别听他的,他骗人!我的皇后不是他,你也看见了,就是和你长一样的那人!!这个梦有毛病,我们……我们快点想办法出去啦!!!”
迟镜双手攥拳,头顶似在冒烟。
季逍被捶得身子一歪,脸上挂不住了,磨牙道:“如师尊就这样急于跟我撇清关系?”
“再乱讲我抓你脸了!”迟镜挥舞着拳头威胁他,又赶紧安抚谢十七,“真的真的,你信我啊道长,我跟他不是内种关系!”
“那之前桥头的……”
“啊啊啊啊那个更不是!!!”
迟镜崩溃乱叫,生怕谢十七把他和段移亲嘴的事情捅出来。
季逍皱眉生疑,迟镜急忙换了一副面孔,对谢十七龇牙:“道长我告诉你哦,有些话不能外传的!你要是不烂在肚子里,我就——”
谢十七:“你就?”
“我就告诉大家你是我道侣的分身想对我始乱终弃所以出此下策改名换姓假装失忆!”
迟镜一口气说完,得意地叉腰道,“我道侣的敌人很多喔。你仔细被打成筛子!”
谢十七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已经晚了。”
迟镜:“诶?”
“贫道一路走来,从未掩饰容貌。如果我真与阁下的夫君那般相像,早就被他的仇家盯上了吧。”
谢十七决定道:“我要拜你为师。”
迟镜:“诶?!”
少年震惊地张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他慌乱之下顾不得礼数,指指谢十七又指指自己,道:“你,拜我,为师?!”
“对啊。只有你们能证明,我不是你道侣,在摆脱潜在的仇杀之前,我当然要跟着你们,好让你们为我作证。”谢十七十分自然地说,“实不相瞒,贫道云游数年,还没找到门派落脚。你们的冠服看起来不错,宗门是否可靠?这位仙友法力高深,我喊一声师兄,不唐突吧。”
季逍沉默了。
若是细看,可以发现他额角微突的青筋。
迟镜颤声道:“你和我亡夫长得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要是拜我为师,我……”
肯定会被当成养小白脸作谢陵替身的寡廉鲜耻之人!
谢十七说:“我不介意。”
迟镜尖叫:“我介意!!!”
季逍按了按额角,被吵得头疼。
从另一种层面来讲,谢十七的提议荒谬归荒谬,实则于他们有利。因为他拜入续缘峰之后,就不可能将此间的见闻传出去了,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否则他日后在修真界出道,姓名前就会添上“从师徒苟合的门派出来的”这一前缀。
当然,凭他与谢陵十成十相似的脸,“师徒苟合”四个字估计还是会钉上续缘峰的门楣。
不过大家会认为,谢十七才是与迟镜苟合的那个。
思及此,季逍并不想放谢十七入门。
有个谢陵已经够烦了,谢十七滚得越远越好。要是让他顶着这副面容喊“师兄”,总觉折寿。
迟镜悄悄地扯他袖子,说:“星游,你也不想让他过门吧?”
谢十七道:“过门指的是小妾入户。”
“哎呀都一个意思啦!”迟镜摆摆手,对季逍说,“我会被修真界的人骂死的……他俩长那么像,我以后出门在外,怎么解释呀?”
谢十七道:“可以说我是你们俩的儿子。”
“喂!”迟镜气得眯眼,道,“生都生不出这么像的!你——”
“好了不要吵。”季逍无声叹气,蹙眉道,“此人身上,必有玄机。既如此,容不得他在外现眼。”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谢十七。
谢十七评价道:“若二位平日里也是这样不容旁人置喙,恐怕用不着贫道多嘴,修真界便流言满天飞了。”
“多谢仙友提醒。不,在下理应改口,换身份相称。”
季逍转向黑衣道士,似笑非笑道,“今后请多担待了,谢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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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好怪,再看一眼。
第80章 美梦易裁善心难裁5
据谢十七所言, 梦境的古怪之处在于无法醒来。
他将符箓试了个遍,也才突破自己的梦而已,结果转头闯进了迟季二人的梦, 好似鬼打墙。
迟镜撺掇他再来一次,看看有没有别的倒霉蛋,同在梦里。人多力量大,最好把大家集结起来,一起寻求梦醒之法。
季逍抱臂听着,不置可否。
谢十七继续画符, 不过水平很一般, 画着画着, 甚至掏出了一本很旧的册子,疑似他学符的札记。
迟镜蹲在旁边看,越看越担忧。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 谢十七刚才破梦只是妙手偶得罢了, 这下便现出了原形。
好在半个时辰后, 谢十七终于布下了一座符箓大阵。
他起身道:“可以了, 这次一定行。”
“真的吗?这次真的行吗??”迟镜两手搂着膝盖, 整个人缩成一团,仰头揪着眉毛说, “你都讲了好几遍啦!”
旁边的季逍早已取出一卷剑谱, 倚柱漫读。
谢十七说:“无妨, 这次不行再试一次,总能行的。”
季逍笑道:“谢师弟道心稳固,将来必有所成就。”
“是吗?”谢十七启动符阵的手略作停顿。
迟镜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儿。
季逍那笑容一看就不真诚,显然是假意赞美,实则在挖苦谢十七。
但谢十七没察觉任何不对, 道:“师兄过奖了。”
季逍:“……”
谢十七为人处世的能力,大概和他画符的水平一样。他并拢二指往阵眼一点,口中念念有词。
霎时间,符阵的边缘崩裂,像个井盖儿掉下去似的,把梦境挖空了一大块。
迟镜吓得站起来,快步后退。
裂隙的彼端是一片芦苇荡,凉风习习,不断地吹向他面庞。少年被吹得一激灵,忽然嗅到花香,忍不住“啊啾”一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芦花并无香味,不知花香自何而来。
迟镜面色微变,喃喃道:“不会这么巧吧……?”
紧邻的他人梦里,时值黄昏,霞光西罗。或许是春末,也可能是秋初,江水跃动着涟涟的澄金色。
谢十七道:“江南水乡,我去年路过了一次。”
迟镜不吱声。
季逍看穿了他的害怕,悠悠道:“白芦连江,在水一方,所谓伊人,无端坐忘……如师尊,您运气真好,又能见到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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