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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
一道清柔的嗓音响起,迟镜一激灵,发现闻玦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
“小一,你好像吓坏了。承蒙不弃,可否与我出去走走?”
闻玦的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略含怜惜地映着他。
第88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迟镜回头, 想看看季逍。
可他只能看见幽深曲折的长廊,廊下落针可闻,连季逍和闻嵘的谈论声都听不见。
闻玦语声轻柔, 似想减轻他声音带来的影响。
迟镜却自己也想出去待会儿,不然残尸的画面挥之不去,他快忍不住作呕了。反正旁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都看见了他和闻玦一起离开,季逍不用担心。
于是两人出了城隍庙,迟镜深吸一口气,五内暂宁。
他不打算走远, 一屁股坐下, 在庙外的台阶上, 抱着膝盖发呆。闻玦白衣胜雪,不好同他并肩席地,静静地立于他身后。
清晨的冬阳洒落, 枯叶铺满地面。听说前阵子下了暴雪, 年后渐渐融了。
迟镜胡思乱想, 最先想到的是那个中年男子。作为被推举出的大善人, 他的梦实在让人尴尬, 但没想到,他对巫女大人如此虔诚, 任谁来看, 都不会觉得他的痛哭流涕掺假。
其次是瞎子婆婆。她的眼睛坏了, 流不了泪。
可巫女自小只有她一个身边人,那和她养大的孩子差不多。她今天喊孩子起床时,是先闻到血腥味,还是先踩到黏糊糊的血泊?
迟镜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身上冷。他甚至想起了谢陵……不过谢陵同青琅息燧剑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看来, 不知幸或不幸。
少年最后想到的,是他刻意回避去想的,巫女之死。他们一来到枕莫乡,便发生此等惨案,凶手究竟是何等胆大包天的狂徒,与两大仙门子弟同处屋檐下,还敢造孽?
换句话说,难道凶手专门等着这一时机,痛下杀手——问题是织梦之术由巫女传承,若她遭遇不测,怎能将众人一直困在好梦当中呢。
迟镜像耗子洗脸一样,使劲搓了搓脸蛋,逼自己清醒。
他知道有季逍在,自己什么也不用干,只要等着吃席。但……
“我们还是去街上逛逛吧?闻玦,反正段移被你家关着,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迟镜重振旗鼓,站起来道,“我想去听巫女的故事,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闻玦颔首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踏上长街,走在人来人往的阳光下。
城隍庙外,乡民们对巫女之死毫不知情,仍沉浸在即将选出活菩萨的欢欣中。街头巷尾都有孩子赛龟,扮演一年一度的盛事。
他们的龟多是与玩伴在浅水处捉来的,小孩捉小龟,背上背一粒糖果。小龟们吭哧吭哧,并未经过训练,只能埋头乱爬。
孩子们若是碰上了有灵气的好龟,摘得魁首,便能赢走所有人的糖果;但如果碰到了他们口中的“呆龟”、“晕龟”,就要把糖果拱手让人了。
迟镜担心闻玦的模样过于惹眼,捏了个隐身诀。二人行至茶楼,在临街的空位坐下。
春寒料峭,低两级的台阶上支了炭盆,几名农人正围着闲话。
“冯员外都晓得吧?短短一年,七件上等善举,今年的菩萨是他没跑了。”
“他还嫩得很哪!刘地主给叫花子们搭了上百间棚屋,还发农具哎。来年春天,城郊就能开垦成良田了。”
“哦哟,天大的好事啊!我咋没赶上。要是混进去,领个簸箕也好啊!哈哈哈……”
农人们哄堂大笑,纷纷表示可以把自己领的簸箕卖给他,不贵不贵,只要黄金十两,翡翠一双。
他们又提及其他大善人的事迹,聊到最后,露出艳羡的神色。
其中一人说:“可惜俺兜里没子儿。想帮别人,还得掂量掂量自家过冬的粮够不。要是俺发达了,就给所有乡亲们发钱,发他个百八十万!劳什子‘极乐美梦’,想来俺也做得。”
“王叔说的是。”另一人酸溜溜的,说,“手头宽裕的话,谁不想干好事、做美梦?咱啊,天生的劳碌命罢了……”
“哎呦喂,怎么开始发牢骚啦!今年的大善人又不全是大富大贵,听说有个姑娘,一手问方抓药的好本事,除过疫病,现也到了城隍庙。巫女大人重民生,指不定会给她多减几枚筹码嘞。”
“嗐!老李你个呆瓜。”先前那人撇嘴道,“善举多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靠龟逐。她没有根基,哪有好龟赛跑,比不上别个的……”
话音顿住,几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默了半晌,一人举茶碗道:“吃茶,吃茶!咱聊不相干的作甚?不论如何,大善人的善举全是实打实的,被接济的乡亲们也拿了好处。其余的,都听巫女大人安排!”
农人们纷纷附和,举杯共祝:“巫女大人吉祥——”
两步之隔,迟镜将他们的一席话听得明明白白。
他说:“闻玦,龟逐好像有内情耶!”
“应该是善人们的小把戏。”闻玦笑了笑,道,“巫女不问世事,久居庙中,只需织梦赐福。既如此,用来决出活菩萨的龟,必由乡民准备。龟背的筹码难以作假,挑一只跑得快的龟,却是不难。若是权贵之家,即便请专人豢龟训龟,又有何妨?难怪这枕莫乡内,捉龟赛龟,蔚然成风。只消时来运转,得一只好龟,善人们自来出价,一家人的生计都不必愁了。”
迟镜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不过,闻玦的话里藏着新的疑点:巫女作为枕莫乡神明般的存在,与世无争,谁会害她?
虽说因王爷修路,各方势力齐聚于此,打破了当地世外桃源般的清静。但外人更没理由伤害巫女,遑论斩首这样酷烈的方式。
几乎可以断定,问题出在本地。
迟镜灵机一动,说:“既然要打听巫女的消息,有个人肯定再清楚不过!闻玦,你进城隍庙的时候有没有路过一座戏台?上面的姑娘扮成巫女,唱得可好听了。走!我们找她去。”
少年明确目标,立即目光炯炯地解了隐身诀,向卖菜的大爷问路。
大爷被凭空出现的活人吓得腿一软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指明了戏班子的方向。
不多时,迟镜和闻玦来到戏班子的驻扎处。
枕莫乡最爱传唱,集结了一大批唱戏的,专招年轻姑娘做学徒。反正是演唱巫女大人的事迹,绝非下三滥、下九流,当地爹娘都以女儿被选上为荣。
这些姑娘里再拔出最有灵气的,便能在庙会上扮演巫女。
因为许多善人也会请她们传扬自己行的义举,所以戏班子不愁吃穿,各自坐拥小楼,满楼的莺声燕语。
迟镜登上戏楼,还没见到人,先听见了姑娘们的笑声。
这群十二三岁的女孩儿聊起天来,谁也管不住,难得碰到异乡人造访,又是两个外表出类拔萃的,更加欢欣雀跃,充满了好奇。
幸好闻玦在路过糕点铺子时,买了一盒时新的糯饼,作为见面礼。
软韧的面皮儿裹着温麦芽浆,点缀冰糖山楂,甫一打开盒盖,就引发了新一轮的欢呼。
七八只手同时伸向食盒,室内安静下来。
迟镜瞄了一眼糕点,发现还剩一块。他又看一眼闻玦,局促地抿了抿唇,有意跟闻玦客气请他吃掉,又舍不得。
闻玦笑道:“小一先请。”
迟镜顿时两眼弯弯,高高兴兴地拈起了最后一枚糯饼,加入边吃边聊的行列中。
年龄最大的姑娘正是昨夜扮巫女的。
她半块糯饼下肚,豪爽地说:“公子,你们还想了解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迟镜道:“我们头回来枕莫乡,听说一共有四任巫女,她们怎么当上的呀?”
姑娘道:“你听没听过,西域的天竺国有佛子转世之说?巫女大人延续着貘神的一缕精魂,算是带着它的遗志,不断往生吧!只要乡亲们还会做梦,貘神的精魂便不会消散,不过为了维持法力,它会借凡人之躯指引我们,那就是巫女大人啦。”
旁边的女孩儿补充说:“没错,上一任巫女大人去世,就会有新的巫女大人继承梦貘精魂。我听说现在那位大人呀,三岁就继任了,一夜之间通晓事理,像神童一样!”
迟镜道:“你的意思是,她原本是个凡人?那她的家人怎么办,我看城隍庙里就一个老婆婆陪她。”
“巫女大人要绝对公正,衡量每一分善意和每一件善举,自然会断绝凡俗的亲缘。她的嬢嬢应该很舍不得她吧?可是……”
姑娘们好一会儿没说话,或许都想起家中阿娘,面露不忍。
最小的女孩儿怯生生道:“巫女大人不记得他们了……我、我爹爹说,新巫女大人被请进城隍庙那天,他在路边看热闹。巫女大人坐在轿子里,明明才三岁,却不哭不闹,端端正正的……她爹妈倒是跟在后面抹眼睛,但巫女大人一次也没回头。”
众人默默地啃着糕点,啃得慢了许多,心不在焉了许多。
迟镜感到一股凉气窜上脊背,碍于她们在场,却不能说出来。
他看了闻玦一眼,听见他用传音术道:“小一?”
迟镜脸一僵。
传音术怎么用来着?
幸好闻玦善解人意,将广袖轻移,悄悄握住他的手。这下迟镜无需施术,也能靠意念与他对话了。
迟镜立即道:“听她们的描述,与其说巫女得到了梦貘的神通和法力,不如说是被梦貘夺舍了!闻玦,你觉得现在那位巫女大人——或者说城隍庙里的尸体,到底算巫女本人,还是算借尸还魂的梦貘?”
第89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2
离开小蓝楼, 两人并肩走回城隍庙。
迟镜作出猜测后,先把自己吓了个倒仰,毛骨悚然的感觉半天没缓过劲。直到回了街上, 人来人往,才将他心头的寒意冲淡。
眼下暮霭沉沉,笼罩在冬日的枕莫乡上空。
夕晖万千,如淡紫色的绸纱,拂在萧瑟的乡野间。
迟镜本想去拜访巫女的父母,却得知他们因失了独女, 伤心积郁, 数年前便双双过世了。
戏班子虽然歌颂梦貘、传唱巫女, 可是对庙深处那个每日华服正坐,从早到晚缄口不言的女孩儿,并不熟悉。
梦貘之说人人耳熟能详, 不过关于巫女本人的讯息少得可怜。迟镜追问无果, 最终与闻玦道谢离开。
二人沿途无话, 各有所思。
快到城隍庙时, 迟镜忽然一激灵, 抓住闻玦的袖口。
见他如临大敌地停步,闻玦好笑道:“怎么了?小一。”
“你、你长得高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一个浑身冒黑气的魔头在庙前面走来走去?看起来像在蹲什么人的样子!”
闻玦不解, 但还是帮他环顾四周, 说:“没有。青天白日的, 即便段移逃出了生天,也会被闻……我叔父立即捉回去。小一别怕。”
迟镜叫道:“我没说段移,我说的是季逍!”
少年心虚地靠近他,猫在他身后到处乱瞟。迟镜没寻到那人身影,更是要命。
他龇牙咧嘴地小声叫:“完了完了, 星游不会去外边找我了吧?不小心就回来晚了,等他发现我,肯定要把我吊起来抽……”
闻玦眨眨眼,问:“吊起来抽?”
“不是!这、这只是我采用了夸张的修辞!”迟镜干咳一声,连忙与他拉开距离,站直身子说,“不能让他看见咱俩在一块儿,他会更生气的。闻玦,你先进去吧,我如果想到了新东西,再和你说。”
闻玦却道:“小一与我同行,季道长有何可气?”
迟镜:“……”
迟镜深吸一口气,拼尽了此生智慧说道:“我、我们临仙一念宗和你们梦谒十方阁不熟呀!我好歹是续缘峰之主,不能跟你走太近的!好啦不要再问啦,走走走——拜托你快点走啦!!”
他忍不住扶着闻玦后背,一边推他,一边紧张地频频回头。
好不容易把闻玦哄进去了,迟镜大大送了一口气。不过,白衣公子的背影刚消失,迟镜就感到身后有一股寒气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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