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应深陪在漆许身边, 见状扶住他发颤的手腕:“漆许。”
呼吸滞涩地堵在胸口, 声音也连带着颤抖起来, 漆许又说了一遍:“我没有。”
“我没有选择, 系统,我还没有做出选择。”
江应深意识到漆许不是在自言自语。
系统沉寂了几秒:【我们尚未进行干涉, 这只是一次意外。】
漆许的唇瓣轻颤,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明明昨天晚上, 迟洄还哄他入睡,还约了他出门,现在却毫无生气地躺在这片惨白之中,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能证明他依旧存在。
但这冰冷的机器声能维持多久仍是个未知数。
七个小时的抢救,数次病危通知。
漆许接到电话赶来时,看到的是手术门前簇拥的一堆记者。
事故发生后,路人第一时间报警, 警方初步调查显示,是迟洄的刹车系统故障,与一辆满载的货车相撞,并且刹车有人为损坏的痕迹,目前已经立案调查。
但这个消息很快不胫而走,引来各方关注。
一时间网上谣言四起,有说是迟洄喝了酒雨中飙车,也有说是因为迟洄爆出恋情,遭到激愤粉丝报复。
【宿主,这是融合的最佳机会。】
迟洄这次受伤严重,即便能保住性命,也很大概率无法苏醒,这种濒死或无意识状态下,世界源便可以进行转移。
“融合后,会怎么样?”这个问题,漆许已经问了系统无数遍。
只是这种情况是第一次出现,连主系统也无法给出准确的结论。
是被彻底吞噬后消失,还是融合后共存。
系统们的回答如初:
【我们无法预测。】
*
迟洄出事前,与他有过联系的人,全都接受了警方的审查。
谢呈衍也在。
漆许见到他并没有多想,由于系统任务,三位主角私下有联系也不算奇怪,江应深也在迟洄出事前有过通话。
“还好吗?”谢呈衍见漆许脸色不太好,轻声关心。
漆许以为他问的是迟洄,摇摇头:“他还没醒。”
谢呈衍没多作解释,宽慰道:“别太担心。”
他表现得异常坦然,但江应深看着他,眉眼间凝重许多。
因为他还记得迟洄最后和他说过的话:照顾好漆许,小心谢呈衍。
江应深并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其他人,包括漆许。
谢呈衍似乎是察觉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侧目看了过去,对上江应深的视线,很轻地挑了下眉。
“……”江应深顿时生出一些不适的情绪。
虽然江应深隐约怀疑,迟洄出事与谢呈衍有关,但警方的调查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在迟洄出事一周后,凶手被找到了。
是个三十岁的男人,叫钱峰,正是那天在医院,迟洄前助理曾提过的前男友,去年年底出狱。
钱峰与康宁恋爱期间,吃喝嫖赌样样不落,欠了一屁股债,后来把心思打到女朋友身上,勾结那些心怀不轨的有钱人,将自己的女朋友推出去抵债。
后来在迟洄的介入下,康宁与钱峰分手,钱峰还不上钱遭到报复,最后因伤人、偷盗等一些列罪行入狱。
出狱后,钱峰并无悔改,又加上生活中处处碰壁,对迟洄更加怀恨在心。
经过数月的跟踪与蹲点,他终于找到了下手的机会,在迟洄送去检修的车上动了手脚。
然而老天大概也看不惯这种人,钱峰在作案后企图逃逸,但在逃跑的途中也遭遇车祸,甚至比迟洄的情况更加严重,直接当场死亡。
漆许从警方那边见到了钱峰的照片。
长相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太阳穴处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痦子,比较显眼。
也就是这个特征让漆许忽然想起,当初和谢呈衍在一条巷子被人追堵的事。
那时在混乱中,他曾撞到一个男人,那人的太阳穴上,也有一颗相似的痦子。
而当时迟洄也出现在那条巷子,正是因为追赶一个跟踪他的私生。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从那时就在暗中尾随迟洄。
至此,漆许才不得不相信,这场车祸真的与系统无关。
又一周过去,在网上的沸沸扬扬中,迟洄顺利渡过了最危险的时期,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但是依旧没有醒来的征兆。
与系统的判断一致,医生说,迟洄的高级神经中枢损伤严重,大概率会成为植物人。
【宿主,小世界的稳定性正在衰减,拖延越久,不可预知的风险会越多!】
漆许也很清楚,他不能拿整个世界的安全来赌。
于是他和系统约定,如果再过一周,迟洄仍旧没有苏醒,就直接进行世界源融合。
期间的一日午后。
漆许在江应深的陪同下去了迟洄家,打算将无人居住的屋子收拾一下,顺便把什么接走。
请来的保洁阿姨站在冰箱前,问了一句:“这个东西还要吗?”
漆许走近,站在阿姨身后探头看了一眼。
就见冰箱冷冻层的抽屉角落,藏着一只小小的雪人。
漆许猝然一愣,随后缓缓蹲下,将小雪人拿了出来。
冻得坚硬的雪块冰凉刺骨,树枝手臂上挂着一层薄冰,摸上去又冷又硌。
阿姨见他不说话,便转身去收拾其他房间。
漆许触抚着小雪人硬邦邦的身体,鼻尖倏地一酸。
他都忘了这个小雪人的存在,当时迟洄还嘲笑他,说注定要融化的东西,为什么非要留着。
漆许没想过要留多久,只是当时玩心大发,没想到小雪人最后真的被强行留下了。
——啪嗒。
一颗泪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落在小雪人的脸上,又沿着坚硬的表面滑落,氤开一片湿痕。
其实迟洄发生意外后,漆许并没有哭过。
除了一开始短暂地慌乱过,其他时候都还算理智。
理智地配合调查,理智地为迟洄安排最好的医生,理智地处理了网上的谣言……最后理智地同意了系统的融合建议。
系统说过,等到世界源彻底融合的那天,迟洄的身体机能也会停摆。到那时,迟洄这个身体,会迎来真正的死亡。
漆许一直在说服自己,他都以为自己快要接受这个结局了。
但此刻,看着掌心这个被冻存的小雪人,与迟洄相处的回忆一起涌来,淹没了他强撑的理智。
他捧着那团冰凉,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小雪人在体温的熨烫下逐渐开始融化,漆许无措地握紧,但握得越紧,雪化得越快。
融化的冰水混合着不断滴落的泪水,从掌心溜走。
“嗬……呜,呜呜呜——”
漆许终于意识到,一旦开始融合,迟洄就再也没有醒来的机会了。
那个在海边说非常非常喜欢他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到最后,漆许还是亲手做了“对的”选择。
但这并不是他希望的结局。
江应深闻声赶来,看清的瞬间便顿住了。
漆许跪坐在冰箱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单薄的身影上,却照不透他周身萦绕的悲切。
“……漆许。”
跪坐在地的人抬眼看过来,眼底是一片痛苦与无助。
漆许的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每一次吸气都扯得生疼,窒息感随着呜咽一阵阵涌上来,但他只不断重复:
“不要……”
“呜呜,我不要这样。”
“为什么只能这样,呜,我不想选……”
如同无法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不讲道理,只凭本心,哭嚷着耍赖。
那求助般的眼神让江应深呼吸一滞,仿佛漆许身上的痛楚,也顺着目光蔓延到了自己心口。
他半蹲到漆许面前,用指腹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再将正在融化的雪人重新放回冷冻室,最后将颤抖的身体紧紧揽进怀里。
他默默地做着一切,没有询问缘由,也没有尝试安慰。
江应深一直都清楚,漆许这段时间的冷静是在强撑,再多安慰的话语在此刻也单薄无力。
那天漆许哭了很久,哭到脱水,才力竭地睡了过去。
但即使漆许再不愿意,依旧改变不了现实。
在与系统约定融合的最后一天,漆许独自一人偷偷溜进了病房。
他摸着迟洄手背上还未痊愈的疤,眼睫颤动。
“他们说你变成植物人了……”
“我来给你浇浇水。”
漆许最后一次任性,是用“我的积分我做主”强词夺理,执意拿出自己将近一半的舔狗值,迫使系统帮忙修复了迟洄身上的伤。
可即便如此努力,迟洄依然没有醒来。
系统按照约定开始辅助世界源融合。
自那以后,漆许便又多了个习惯——观察江应深和谢呈衍的言行。
第一次有细微的发现,是在江应深学习时。
漆许靠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握着水杯,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整理报告的江应深身上。
江应深坐在桌前,手中握着一只中性笔,翻阅着厚厚的资料。
大概思考得过于投入,他下意识用中指指腹轻推了一下笔杆。
笔身在指尖灵活地转过一圈。
明明只是一个自然又细微的小动作,注视着这一幕的漆许心跳却骤然漏了一拍。
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江应深转笔。
江应深学习时总是格外认真投入,连坐姿都非常端正,很少有什么小动作。
漆许见过不少人有转笔的习惯,谢呈衍和他哥在思考问题时偶尔会转笔,迟洄因为日常练习乐器的缘故,经常下意识活动手指,所以也会转笔。
但迟洄转笔的方式比较特别。
而刚才江应深转笔的动作,就与迟洄的莫名相似。
是巧合?
还是……因为融合?
漆许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生出了一丝不知名的期待。
而让他认清这丝期待有多残忍的,是在某次江应深给他下厨时。
做的是江应深拿手的清汤面,还卧了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然而就在江应深准备放第二个鸡蛋时,漆许突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江应深不太常下厨,所以往常都是用两只手将鸡蛋磕在碗里,这次他却是直接单手打进了锅里。
这不同寻常的微小习惯,再次让漆许窥到了些许希望。
他紧紧盯着江应深的手,试图从那熟练的动作里,剥离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另一人的痕迹。
但他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江应深叫他都没听见。
江应深蹙着眉,又叫了一声:“漆许。”
漆许这才缓过神来,抬眼对上江应深的目光。
江应深低着头,视线落在漆许脸上,眸色有些复杂。
他的唇线微微绷紧,停顿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提醒:“水烧开了。”
漆许惊醒一般,缓缓松开了手。
“对不起。”
这声道歉看起来似乎有些没由来,但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多提。
漆许盯着锅里咕嘟的面汤,掌心蜷起抵在了胸前。
闷闷的。
他现在的思绪很乱。
那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希冀,灼得人心口发涩。
可……
江应深是江应深,不应该成为谁的载体。
*
当晚,江应深又梦到了那个熟悉的场景。
大概从一周多以前开始,他每晚都会进入一个奇怪的梦境。
一片虚无的空间中,伫立着一道泛着莹白光亮的影子。
说是影子,倒更像是一个人形轮廓的能量团,而且是个和他差不多身形的男人。
白影没有五官,也没有意识,只是站在那里。
和第一天见到它不太一样的是,它的一只胳膊已经消失了。
江应深尝试着去触碰它,能量团跃动着攀上他的手臂,肉眼可见地渗入了进去。
抽回手,融入的白影也没有断开。
江应深淡定地看着这一切,他知道这大概就是迟洄身上的那部分世界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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