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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几句威胁,他说得色厉内荏。
青宵神尊。
云岫确实不曾主动打听过天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谱系。
这件事好听点说,是性子孤僻,不问世事,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难听点讲,确实是没多大见识,加上云岫之前对神仙印象都不太好。
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某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一无所知。
青宵神尊。以战意封神,掌天界一方兵权,其名号在三界之内都响当当的,是真正立于顶端,杀伐果决的存在。
甚至连当年那些觊觎云岫真身,想将他收为座下御兽的那个神仙都提过,若能擒得这罕见的吞天蟒,或许可以试着献给青宵神尊。那位神尊据说对罕见的凶兽,战意纯粹之物颇有兴趣,说不定能换得些许赏识或好处。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个名号产生任何实质的交集。
更没想过,这个名号所代表的那位尊贵无比,遥不可及的神祇,此刻正毫无知觉地躺在不远处的床榻上,一身酒气,满手是伤,额发汗湿,眉宇间锁着凡人帝王家的重重忧患和不得志的郁气。
云岫的视线,从地上惊恐万状的小仙脸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床榻上那张昏睡的,轮廓分明的脸上。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云岫站在那里,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青宵,里面的情绪翻涌。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陈青宵。
青宵。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云岫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怎么就……偏偏是他?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潭凡间浑水里,沉着的竟是这样一尊大佛。
青宵神尊。以战封神,传说中其神力浩瀚如星海,战意凛冽可冻结三界烽烟。自己这点道行,在他全盛时期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若他历劫完毕,重归神位,忆起前尘往事,云岫几乎能想象出那柄曾斩落无数妖魔的镇魔神戟,恐怕就要直指自己眉心。
头就痛得更厉害了。
不是怕,而是一种事情完全超出掌控,滑向未知深渊的烦躁与荒谬。
岫盯着床上那张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的脸,一个念头如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上心脏。
若他不再是神仙呢?
若他永远只是陈青宵,只是这个会醉酒,会受伤,会对着他口出恶言却并无真正杀意的人呢?
他松开了对地上那小仙的钳制,魔气如潮水般退去。白童立刻会意,细长的身子如一道白色闪电窜过去,在小仙惊恐瞪大的眼前晃了晃,尖细的毒牙瞬间刺入对方颈侧皮肤。
那小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皮便沉重地耷拉下去,被毒晕了过去。
白童的毒性不太强,顶多让那小仙沉睡几日。
陈青宵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其次是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的疼。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绣着暗色云纹的床帐,是他靖王府卧房的那顶。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盖着锦被,以及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云岫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脸上覆着那张面具。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里是他的洞府。
陈青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庭中舞枪,枪尖直指……以及最后那失去意识前。
他想也没想,猛地就要撑起身子下床。动作牵动了手上包扎好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手上崩裂的虎口被干净的白布条妥帖地包扎着,松紧适中。
身上的中衣也换了,是干净的,这些稍稍浇熄了些许心头灼烧的怒火,陈青宵脸色变了变,最终定格在混杂着警惕,恼怒和别扭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黑影:“你又来做什么?”
云岫动了一下。他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陈青宵因为愠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你不怕我?”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怕你?一条藏头露尾的蛇妖?有本事,”他下巴微扬,露出脖颈一段线条流畅,绷紧的皮肤,“你就咬死我。”
云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老子豁出去了”的混不吝模样。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凡人皇子的胆子能这么大了。
他就是不怕死。
能以战意封神的人怎么可能会怕死。
云岫之前就经常被这人的混蛋逻辑气得无奈。
“我是妖,不过,我没打算害过你。”
陈青宵说:“谁知道。”
不识好歹。
云岫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又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语。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你知道个屁。”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粗俗,太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陈青宵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他撑着床沿,试图坐得更直些,好让自己的气势不落下风:“你回来,就是专门找我吵架的?”
自从知道眼前这人是青宵神尊后,云岫的心情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复杂境地。既有忌惮,又有对眼前这具凡胎肉身上的触动。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着他。
云岫:“我不想吵架,是你语气不好。”
陈青宵简直要气笑了。是谁一次次隐瞒身份,行踪诡秘?是谁总一次次欺骗他?是谁抛弃他离开的?现在,倒成了他语气不好?
“你还委屈上了?现在倒打一耙好,”陈青宵越说越觉得荒谬,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被全世界背弃的孤愤涌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酸,“做人做妖的,都欺负我是吧?”
“你到底回来干嘛,不会是想利用我,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我告诉你,不可能,别想着祸乱陈国江山。”
云岫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仿佛自己是什么祸国妖孽的模样。
“祸乱陈国?你当得了皇帝吗?我怎么祸乱?”
陈青宵现在连自身都难保,皇位遥不可及,谈何江山,云岫觉得真是可笑,他能祸乱什么?
陈青宵却被这连续的逼问激得脑子一热:“你真是想让我当皇帝后,再祸乱人间。”
果然,他跟陈青宵之间,永远讲不通,这人的脑子,怕是早在战场厮杀里,被锤炼得又硬又偏。
云岫刻薄:“你这脑子,就算真让你当了皇帝,也只会亡国得更快。”
陈青宵瞪着云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根本就是条毒蛇!”
毒蛇。
他是有毒,他的毒牙,他的毒液,陈青宵哪样没沾过?嘴是亲过的,津液是交换过的,甚至更亲密的接触也有过。怎么不见他中毒身亡?
他朝床榻走近几步:“你跟我走。走吗?”
陈青宵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跟他走?他狐疑地盯着云岫,试图从那该死的面具后面看出点端倪:“去哪?”
云岫没回答。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陈青宵这人,吃硬不吃软,但有时候,太过强硬反而会激起他的反弹。好歹要把人先骗走,他得换个方式。
于是,云岫刻意放软了语调。其实也说不上多温柔,多了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听起来甚至别扭:“去我的地方,你觉得,你那两个哥哥,能放过你吗?”
陈青湛和陈青云处心积虑,如今他已入彀中,一旦梁家之事盖棺定论,他的下场,可以预见。
但去一个妖物的地方?那和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牢笼,有什么区别?他一个凡人,去妖魔聚集之地,能做什么?更何况……
“我一个凡人,去那里干什么?而且,没名没分的。”
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云岫开口了:“……有名分。”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我才不要做情人。
小蛇现在看着他老公的脸是又爱又无奈,不过来都来了。
第32章 我害怕会亲你吗?
陈青宵听见云岫那句“有名分”,僵在了原地。
名分?什么名分?云岫给他名分?是像话本里写的,山野精怪强掳了书生小姐去做压寨夫人那样的名分?还是比如说,蛇大王的相公?
震惊过后,陈青宵:“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就凭一句莫名其妙的有名分?就凭他是个妖物,而自己是个落难皇子?
云岫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根本没指望陈青宵能立刻想通。
跟这个脑子多半有疾,又固执己见的凡人皇子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舌。
云岫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划过腰际。那里看似只束着一条普通的,质地不明的黑色腰带,但随着他手指的动作,那腰带竟如活物般被抽了出来,握在他掌心。长约七尺,通体乌黑,非皮非革,看不出具体材质,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冷的暗光。
若不抽动,它确实可以伪装成一条毫不起眼的腰带,但此刻被云岫握在手中,微微抖动,便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类似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轻响,透着股不祥的冰冷煞气。
云岫手腕一振,那黑色玄鞭便如灵蛇出洞,带着一道残影,迅疾无声地朝陈青宵脖颈卷去,速度太快,陈青宵甚至没看清鞭子是如何袭来的,只觉颈间一凉,已被一圈冰冷柔韧,不松不紧,却牢牢锁死了他。
紧接着,鞭子被轻轻一拉。陈青宵猝不及防,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脸瞬间凑到了云岫面前,面具后那双幽深瞳孔里,此刻倒映出的,自己略显狼狈的惊愕面孔。
云岫微微歪头,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你觉得,这个理由,可以吗?”
陈青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的武力压制弄得面子过不去。
他差点忘了,云岫看着冷淡寡言,实则骨子里霸道得很,嘴上更是吃不得半点亏。
以前自己但凡言语上多调戏几句,或者试图占据上风,总能引得他或恼或怒。
可是,如今的情况,和以前那些带着试探,暧昧的小打小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会顺着台阶下,会让着云岫。
但现在呢?
父皇猜忌,兄长构陷,梁家倾覆在即,自身被软禁府中,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一条看不见的绞索,早已套在了他的脖颈上,只等时机一到,便会骤然收紧。
陈青宵抬起眼,迎上云岫冰冷的目光:“那你杀了我吧。”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死在那两个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的亲兄长手里,和死在这个行事诡异,目的不明的蛇妖手里,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么?殊途同归罢了。
陈青宵仰着脸,没被吓到,反而迎着云岫的目光,催促:“来来来,你动作快点,看在咱们好歹有过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份上,给我个痛快,别磨蹭。”
云岫握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维持着那个用鞭子将人拉近的姿势,盯着陈青宵那张写满了无所谓和求死的脸。
僵持了片刻,最终,云岫手腕一抖,那条黑色的玄鞭如同有生命般,倏地从陈青宵颈间滑落,灵巧地收回,重新盘绕回他腰际,那鞭梢撤回时,擦过了陈青宵的下颌。
云岫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可真是……”
陈青宵甚至能精准地预判他未出口的台词:“死猪不怕开水烫,对不对?”
“反正我横竖都被你捉弄成这样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颗心也被你玩弄得不成样子,七零八落,捡都捡不起来。”
“你手段高明,在下敬佩不已。”陈青宵话虽这样说,可是却毫无敬意,“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要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遍,两遍,三遍……生怕漏掉什么陷阱,什么算计,累,真的累。”
云岫静静地听着:“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能跟我走?”
他放弃了威胁,放弃了武力,甚至放弃了那点高高在上的,属于妖物的冷漠,决定听陈青宵的意见。
“你有办法救梁家吗?”
这是陈青宵现在唯一的执念。什么皇位,什么生死,什么屈辱,在这件事面前,似乎都可以暂时退让。如果这个云岫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如果他……
云岫:“梁家必亡,梁松清必死。”
几个字,字字千钧。
这不是预言,是早已写定的,不可更改的宿命。
天帝幼子归位,需历尽劫难,凡间亲缘断绝,尘缘了却,方能重登神位。梁家是劫,梁松清是难,他们的覆灭,是这场盛大回归仪式中,早已注定的祭品。这不是云岫,或者任何神仙妖魔能够干预和阻止的结局。
天道在上,法则森严。
可是陈青宵不懂。
他现在只是陈青宵,一个被困在凡俗权力倾轧中,眼睁睁看着至亲走向绝路的凡人皇子。
他不懂什么天帝幼子,什么历劫归位。
他只知道,梁家是无辜的,梁松清是他的至友,他们正在蒙受不白之冤,走向死亡。
希望彻底破灭,陈青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他抬起眼,盯住云岫脸上的面具。
“那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给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云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本能的抗拒:“不要。”
陈青宵愤怒:“你这不要,那不要,就光想着我跟你走?你就觉得我那么便宜?人家黄花大闺女出阁,也得讲究个三书六礼呢,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一句话想打发?”
云岫沉给出的理由却异常简单:“会吓到你。”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以前在战场上,敌人的血能溅起三尺高,肠子流了一地,脑袋被砍下来还能瞪着眼睛看着我。有人在我面前,被战马踩踏,一分为二,肝脑涂地……我要是怕这些,我早就收拾铺盖滚回京城,当我的太平王爷去了,我还打个屁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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