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用的是陈述句,带着笃定的语气。
裴予安才不接茬,苍白的唇角温柔一抬:“谁说的?是我这几天吃得太多,吃伤了。现在心悸反胃出冷汗,都要感谢赵总的‘关怀’。”
“是吗。”
赵聿的右手从裴予安的手腕落下,掌心划向他平坦的小腹,顺势搭在那截纤细的腰线:“我查过你的体检报告。轻度营养不良,血检指标不太好,总是反复感冒发烧。平时吃得就少?”
裴予安被对方掌心温度烫得心脏一缩,不着痕迹地往枕头边靠,又控诉地抬头:“我本来就不怎么乐意吃东西,更别提水霖的饭里没辣椒,根本不下饭。您这么逼我,是想把我逼出厌食症来吗?”
赵聿慢条斯理地:“那就是说,还没逼成厌食症?还有多吃饭的空间?”
裴予安被噎得一滞:“我说,我身上的肉,您要割下来当黄金卖吗?这么斤斤计较的,像话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很有市场。”赵聿手收回来,站直身,淡淡丢下几个字,“延住三天。不准出院。”
裴予安一怔,气急之下头也不晕了,‘蹭’地就站了起来:“你不是说,只要长五斤就...”
“餐前。”
两个字,图穷匕见,交易落锤。
赵聿合同里刻意留白的条件,成为逆转局势的关键牌。裴予安被气笑了,抓起枕头就往狡猾老狐狸的身后丢,可惜,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刚好关严的门。
“养着。别总琢磨着跑。”
几个字隔着门传来,模模糊糊地。
裴予安倒回床上,气得捶枕头...枕头已经被丢出去了,床板砸得裴予安手指骨节一痛,徒劳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也只能泄气地仰面平躺。他望着天,反胃感倒是被气没了,发烧的虚弱感也消散一空。
如果将来不幸要跟赵聿同居几个月,说不定真能气得他再多活个一年半载。
...真是医学奇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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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着气着就活了。
感恩赵总带来的医学奇迹。
第14章 医学奇迹(下)
裴予安仰面倒在枕头上,无奈又恼火。他擎着手机,拇指下滑,兜兜转转翻出经纪人冯璇的电话。接通的瞬间,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也刚醒:“予安?怎么了?”
“嗯?璇姐?你什么时候工作日早上也能睡到八点半了?我不工作,你也很清闲?公司没给你压力?”
面对裴予安一连串压着忧虑的好奇,冯璇顿了顿,试探地问道:“你不知道吗?你的违约金都被付清了。公司又额外收到一大笔款项,说是你这两周休息的补偿金。我哪来的压力?”
“……”
裴予安一愣,理亏又心虚地干咳了声。
这两天骂黑心资本家骂得太多了,真没想到那人竟然这么细心又大方。
“你担心我,我反倒担心你。”冯璇又叹口气,“你被赵云升封杀,又被赵聿救出来,身上还有赵先煦的关系...予安,你确定你要扎进赵家这个乱摊子里吗?”
“……”
裴予安把玩着柔软的被角,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和疲倦,抹了把脸,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有点闷:“璇姐,我得再请三天假。记得帮我喂乌龟,谢谢。”
“...哎。你自己看着办吧。”
冯璇也知道劝不动他,最后再叮嘱了几句,在裴予安温软的‘是是、好好’中无奈地挂断了电话。
报备完行程,裴予安的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虚弱感又卷土重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太阳穴一阵抽痛,裴予安难受地闭了闭眼。长睫沾了冷汗,湿湿地贴着眼睑,他就那样僵在床上,握着手机独自忍痛,不知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半,时间像是被谁按下了加速键,中间搁置着记忆断层的空白。
裴予安惺忪地望着手机上跳过的几个小时窗口,沉默半晌,终究还是翻出一个收藏置顶的国际号码,拨了出去。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起,是一个带着微微鼻音的男声。
“ThisisMichaelspeaking。”
“杨叔,是我。”
裴予安轻声开口,声音低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这是你国内新手机号?你到底还是回国了?”
“嗯。”
“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的,除非是万不得已。”男人停了一会儿,声音渐低,“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你太懂事了,还是太见外了。”
“您当年收留我和我妈,又愿意做她的主治医生,照顾她这么多年,我已经很感激了,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想麻烦您。”
对面的男人很敏锐,听出了那孩子声音里的虚弱喑哑:“予安,你是不是病得严重了?”
裴予安摇头,又意识到电话那端看不见,才轻声补了句:“不算严重。但是发烧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睡得太多醒不过来,记性也...总之,还好、也不算太好。”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他轻声说,“您当年给我妈的那种药,能不能给我一些应急?”
话一出口,空气像被压住。
男声陡然响起,语气激烈:“不行!那不是随便能拿来用的东西。它副作用太强。你母亲当年是到了最末期才考虑使用那种针剂,最终也没用上,更别说你。”
“可我不能总是这样病病歪歪的,有了能缓解的药,好歹能让我活得像个人。”裴予安嗓音低下去,“杨叔,我比她当年恶化得还要更快,我怕...”
男人立刻打断他的话:“予安,你该回来了。再往下拖,你也知道后果。”
“我不能回去。我有事要查。”
“你母亲的事?”
“...嗯。”
男人停顿了片刻,低哑地劝:“她不希望你查这些。她一直瞒着你,是怕你卷进来。她说过,死也不希望你重蹈她的路。”
“但她死了。”裴予安声音很轻,“在我眼前。”
男人那边像是倒吸了一口气,没有作声。
“杨叔,您还记得吗?我把她的完整病历寄去先锋医药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对方主动发来的‘试验资格邀请’。没有预审、没有质疑。直接通过,流程顺得像早就为我们准备好的一样。”
“……”
“是对方认出了这个名字,对吗?”裴予安声音带颤,“是我害死她的,对吗?”
“……”
男人依旧沉默,徒留裴予安带着战栗的喘息声鞭笞着彼此痛苦的记忆。
“...你果然知道。杨叔,你告诉我,我妈在国内的时候,是不是和先锋医药有过接触?她是不是在先锋医药旗下医院就诊过,用过还在临床试验的Alpha13-9?她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对面陷入死寂。长久的沉默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气。
裴予安慢慢坐直了身体,紧紧抓着手机:“杨叔,我不是逼你。我知道你有家庭、有事业,我不想让你为我的事牵扯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闭了闭眼,苦笑着:“您可能知道的不多,但一定比我多。杨叔,我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支撑我活下去的,仇人的名字。”
那头依旧没有出声。可裴予安忽然意识到,这种沉默即是一种残酷的肯定。
是他当年一封邮件,亲手把母亲送回了地狱。
裴予安闭上了眼,许久,轻声一笑:“谢谢,我明白了。接下来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的。”
裴予安慢慢地从耳边拿下手机,手指已经移到了断线键上。那一刻,对面忽然出声了:“予安。家里...你喜欢的那架老钢琴,我一直给你留着。那两个孩子也一直想跟你道歉,也说愿意接纳你回家。如果你撑不下去,就回来。”
“家...”
裴予安恍惚地品味着这个字。
男人没听出那孩子声音里的悲哀,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会留下我在国内认识的一位教授联系方式,他这些年深耕于这一类特殊的神经退行症领域,虽然不算出名,但我觉得他可以帮到你。”
“好。谢谢。”
房间陷入寂静。
裴予安把手机放在一旁,连同过去的记忆一起挂断在电话那头。那天下午,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风吹动窗帘,带起一点淡淡的药香。桌上的水早凉了,水面映着他苍白的脸色,糊成一团湿气。
过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纷乱交杂,模糊不清。有些以为会记一辈子的痛与乐,都随着这个病而慢慢地消散,他甚至只能靠着别人的描述来猜测、补全乃至幻想着那些过往。
再听杨叔提起钢琴的时候,他才想起,那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
可他现在已经几乎要全忘了。
裴予安慢慢地摩挲着自己指尖的薄茧,徒劳地想抓住最后一点过去的痕迹。
他的眼神又陷入迷茫,直到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对赌协议’,他仿佛才被人抓回人间,唇上也缓回来几分血色。
他缩了缩身子,躺倒在枕头上,把带着墨香的纸盖在脸前,很轻很慢地吐了口气,带着鼻音,轻哑地抱怨着:“非把我一个人关在这,连乌龟都没得养。无聊死了...某些人就不能多来几趟,跟我吵吵架吗?”
第15章 见色起意
合同里的文本漏洞也只能用一次。
在‘餐前体重’增加了整整2.5kg后,赵聿如约把人解绑出了疗养院。
裴予安把脏衣服一股脑塞进箱子里,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他慢吞吞地拖着行李箱,踩过疗养院的落雪小径,最后看了一眼温馨精致的天使雕像,一声‘永别’还没说出口,就在正门口的铁门栅栏外瞄到了一辆眼熟的黑色迈巴赫。
裴予安脸上的悠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二话不说拎起行李箱扭头就跑,可惜,许言脚步更快,从驾驶室走出来到绕路拦路,快得像闪电。
他微微垂着眼睛,语气温和又恭敬:“裴先生,恭喜您出院。”
“啊,哈哈。谢谢。”裴予安干笑两声,余光望向那辆黑车,不抱希望地问,“许助理,你们家赵总那么忙,应该不会屈尊亲自过来,对吧?”
“赵总在车里等您。”许言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又礼貌地笑,“而且,裴先生言重了。我只是赵总的特别助理,受雇于他,仅此而已。”
“?”
许言好像特意在跟他解释什么。
是‘你们家赵总’这几个字的措辞太亲密了?
裴予安想了一会儿,将其归因于许助理的职业素养。
同样都是打工仔,怎么许言这么懂分寸,而某些自大没品的看门狗则动不动就乱咬人?
裴予安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将行李箱递给许言,跟在对方身后,脚步沉重地走向那辆亮得刺眼的豪车。
车后门被打开,裴予安坐进右后座,抬抬眼皮,对上身旁戴着蓝牙耳机处理工作的赵聿。他今天穿着一套高奢的深蓝西装,衣料挺括,衬出宽阔肩线和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胸前的真丝领巾折叠整齐,只露一角,反倒有种禁欲的诱惑。
不对...什么诱惑。
裴予安赶紧打断没道理的联想,闭着眼靠在真皮后座。
车内空调开得不冷不热,出风口萦绕着极淡的熏香,跟赵聿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类似。不知从何时起,裴予安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仿佛一只大手强硬地剥掉了他的防御性外壳,闻着就想睡觉。
他眼皮一沉一沉地,就在额角即将撞上玻璃的一瞬间,他的腰被人揽住。那人五指稍微一拨,迷迷糊糊的裴予安便不受控制地倒在了赵聿的腿上。
他一怔,仰起脸,正好看见赵聿摘下蓝牙耳机,黑眸低垂看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见面不打招呼了?”
“不止。”裴予安笑,“我看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随便绑架了。”
“什么绑架?”
“反正这不是回我家的路,您不会以为我是个路痴吧。”裴予安懒洋洋地抬手一指,高速公路的收费站就在不远处,“我可不跨区通勤。”
“嗯。”
“...然后呢?赵总不解释下我们要去哪?”
“你都说了,”赵聿握着裴予安的腰,把人抬回了身旁的座位坐好,伸手拉了安全带,‘咔哒’一扣,“绑架。”
“……”
裴予安差点要为赵聿这就坡下驴的厚脸皮鼓掌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眼睛,以示敬意,然后从赵聿后腰抽出一只垫腰的靠垫,不客气地夹在自己肩膀,说了声‘谢谢’,直接靠着玻璃睡了。
许言从后视镜看见易主的靠垫,有些担心地想开口,却见赵聿稍微摇了摇头,便不再多话。
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一声轻响,裴予安被惊醒,睡眼朦胧地抬了头,望见一座庄严的宅子,瞬间清醒。
赵家的宅邸建在半山腰,原本是旧时公馆改建,门前松柏成林,石阶笔直,四季常青。大门两侧是人工叠石水景,仿青灰色铜狮子立在台阶上,锈斑斑驳,一眼看去肃然森然。
他隔着半开车窗,望着那栋古老的灰墙白顶建筑,一时没看出是别墅还是政厅。直到许言绕到副驾驶一侧,替他开门,说:“裴先生,到了。”
车门被从外侧拉开时,风顺着车厢灌进来,吹起他一缕细发。裴予安如梦初醒,扶着车门下车时,手指都是抖着的。
他看向站在一旁整理西服纽扣的赵聿,再次低声确认:“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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