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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酒划过的皮肤惨白得可怕,她立刻扭头转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林瑶,近乎扭曲地望着她:“是不是你?啊?!”
林瑶微笑着不语,只是抬起手机。
锁屏界面亮起,是四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满脸泪痕地在天台顶上比着剪刀手。那年冬天,她们被人赶出公司,一无所有;五年后的今天,她们从尘泥里爬了回来,将仇人亲手送进了地狱。
杨舒明白了一切,身体微晃了晃,颓然地低下了头。她不再笑,也不再哭,只是空洞地望着那页签了名的合作书。
铁证已经确凿。
可是,她已经没有像林瑶那样重头再来的机会了。
杨舒被带走时,撞上了会客室的门。
‘咚’地一声,丢尽了赵先煦的脸。他瞥了一眼裴予安,心窝憋着股闷火,扭身也要走,却被邵恒冷声叫住:“你去哪儿?”
“喝酒啊。”赵先煦‘啧’了一声,“邵叔叔,这你自己收拾吧。我懒得管。”
“站住。”邵恒把那摞签了字的合同轻轻丢在一旁的桌上,“字,是你自己签的。责任,你也得担起来。”
赵先煦更不耐烦地回头,哗啦哗啦翻了几页,哼了声:“不就三千万?跟我爸说,让家里拿不就完了。”
邵恒失望地看着他:“你到现在,还认为是钱的问题?”
“不然呢?”
望着那人无可救药的模样,邵恒终于重重地拍了桌子,怒吼道:“你知道宏资技术爆雷代表着什么吗?不止是前期的三千万打了水漂!先锋在产业园区布置的配套设施完全废掉,这期间耽误的人力物力成本先不谈,耽误园区的进度,谁来付这个责任?!”
“爸他...”
“产业园不只是你赵家一个人的!”邵恒冷声打断了他不知死活的话,“你知道老赵为了让先锋医药牵头园区花了多少精力?!你这样,他的辛苦完全打了水漂,更会影响先锋在未来园区项目的话语权!”
“不可能吧。”赵先煦不信,“就这个几千万的小项目?至于吗,不行我自己再找个别的公司...”
“你还是没明白。”邵恒很失望,“如果这个‘项目失误’被宣传出去,会降低园区的项目评级,会应该那个下一轮政府配套资金审批。你猜,那些园区的合作方,会不会以‘信誉危机’的名义,把先锋医药踢出局?”
“……”
此刻,赵先煦好像才明白过来。
这偌大的世界,似乎不止他赵家一家。
他吞了口唾沫,快步走向邵恒,焦急地拉着邵恒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出了事就往这个可靠的叔叔身后躲。
“邵叔叔,这东西,你不是也看过一遍的?现在怎么全推我身上了?!”
邵恒摇了摇头,很缓慢地,拨开了他的手。
“赵先煦先生,这项目从立项到推进,全程是你主导。你也说了,你昨晚看过所有资料,非常完美。”
他抬眼:“那现在,请你说说该怎么处理。”
赵先煦怔在原地,面色涨红:“我、我怎么知道?底下人看过了说没问题,签你也签了,现在突然爆出来……这不是我的责任。我要找我爸!”
他猛然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是真切的慌乱与怒火。
在最后的时刻。
在邵恒最后给他留出的机会里,赵先煦用怯懦和退却封死了他继承人的路。
邵恒终于完全放弃,也厌倦了这场毫无营养的推诿拉扯。他缓慢地转过头,淡淡地看向另一边。
“裴特助。”
在场众人一怔。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裴予安正安安稳稳地坐着,被点名问道也不起身,不躲不闪,语调温和地回答:“邵董事是叫我吗?”
他稳重地压住了场内汹涌的暗潮,那一瞬间,波澜倒转,重心骤移。
没有人再关注赵先煦。
裴予安手里握着唯一的答案。
“嗯。”邵恒问,“这件事的影响恶劣,你有什么办法补救?”
裴予安温声笑了笑:“听上去,这件事的影响非常严重,我很痛心,也很惋惜。天颂确实在产业园里掌着几块地,但今天的事,好像是先锋医药的家务事。”
邵恒终于淡淡地笑了声。
“是家务事。就看有些人,想不想把这家务事变成自己的。”
听见这近乎于明示的话语,裴予安才收起桌上的资料,慢条斯理地扣上文件夹,缓缓站起身,温和地坐在长桌的对面,谈判席的主位。
赵先煦直到此刻才勉强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快步走向裴予安,心口涌上一股难言的荒唐,近乎于自欺欺人地问道:“你不懂的。你说了不算。赵聿根本不信任你。你只是个没文化的小网红,你怎么敢坐在我的位置上...”
裴予安已经不再需要回答赵先煦的质疑。
他手中的筹码足够,他要与更高位的权力者直接对话。
“我是天颂地产总裁特助,江州健康科技产业园区的特别协调人,有权对接园区落地项目的执行合规。如果先锋医药需要协助,天颂可以提供能力范围内的支持。换句话说...”
裴予安仰起头,再不掩饰眸中的野心与神采。
“今天,我说了算。”
第38章 今天,我说了算(下)
“嗯。看来我找对人了。”邵恒淡淡地问,“说说看。”
裴予安微笑,沉稳地开口。
“据我了解,昆仑科技持股的一家技术子公司,曾在去年提交过一套国产AI康复接口模型,经过内测,结构稳定,拥有完整知识产权与开发团队。”
他转向身侧,身旁冷静又干练的年轻女人立刻递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技术合同。
“这位是林瑶,昆仑科技子公司R&N智能康复项目组负责人。”裴予安介绍,“她的团队可以在不违反任何知识产权原则的前提下,完成替换模型的部署与基础数据导入。”
邵恒眉头略抬:“产业园的规划进度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多久能做完替换?”
“七天。”
林瑶眼神坚定却带着一丝紧张。
这已经是加班加点的预估值了,但她也曾经参加过几次商业谈判,说出口的一瞬间,便紧皱了眉,敏锐地察觉到,邵恒并不满意。
“产业园区的建设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七天太久。”他看向裴予安,“三天。”
裴予安沉吟了下,再抬眼:“五天。我们会在五天内完成第一阶段部署,包括模型替换、初步联调与数据适配。”
现场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邵恒望着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很好。”他说,“问题不在技术。”
他缓缓坐直,目光投向裴予安:“从签约到现在,我们已经付出了三千二百万技术启动金,还有几组项目配套资源也在调配中。更换技术,意味着前期的投产完全作废。那谁来承担前期损失?”
裴予安没立刻说话。他手指在桌面敲了敲,余光却一直在瞟手机,似乎在等一个回信。
邵恒看穿了裴予安手中没有实权的虚张声势,满意地微笑道:“如果天颂愿意负担70%的损失,先锋医药愿意将R&N纳入团队,重新磨合新技术,尽快推进产业园计划。”
话音落下,众人都望向裴予安。
包括脸色惨白的赵先煦。
他此刻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或许裴予安没钱,只是狐假虎威,过不了几分钟,就会向他哭着求助...像曾经那样。
他是高高在上那个,而裴予安,只是个跪在他面前祈求疼爱的可怜虫。
可惜,裴予安的一声轻笑,打碎了赵二少爷所有的幻想。
“邵董。天颂是愿意帮着收拾‘家务事’,但不是专门给人擦屁股的。二少爷惹出的乱子,让大少爷一个人背,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那就60%...”
“钱不是问题。”裴予安径直打断了邵恒兜圈子的推诿,“我们只想确认,像类似今天的项目事故,在赵总的掌控下,不会再发生。”
意思是——钱多,要权。
邵恒心下叹息。
不愧是赵聿的人,有魄力、又贪心,直戳重点,不肯吃哪怕一点亏。
再周旋已经没了意义,他终于掀开底牌。
“如果资金技术人力都到位,我可以尽快递交申请,授予赵聿先生‘董事会观察员’资格,具备全程参与会议、调阅核心项目资料、提出议案建议的权限,暂不设投票权,考核期满后可列入董事会正式候选名。”
裴予安听到‘调阅核心项目资料’时,掌心瞬间渗出一层薄汗,手指发抖,几乎克制不住激动,连几日都没发作的头疼也隐隐地热闹了起来。
他按了按太阳穴,顺势抹去掌心的汗,反复拿起手机。半小时前发给赵聿的消息,他依旧未读。
裴予安难免焦急。
邵恒好不容易给出了心动的价码,机不可失,但赵聿迟迟不回,他一个人也无法做主。
邵恒似乎看穿了裴予安的独立无援,瞬间就上了压力:“看来这个提议裴特助不满意,那不如收回...”
“那就这样。”
裴予安脱口而出。
邵恒一愣:“什么?”
裴予安缓缓地关上锁屏,抿了抿唇答道:“如果贵司认可昆仑科技的技术替代方案,我今天就可以代表天颂,先付五百万保证金。”
空气中骤然静了一瞬。
邵恒也愣了愣:“五百万,你...”
裴予安在文件上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合同推给邵恒,一字一顿地,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意:“签字吧。”
“...很好。”
邵恒盯着裴予安,仿佛也是在望向他背后的那个人。
圆珠笔慨然签下最后一笔,白纸微皱。
一场交易,就此落定。
“五天内验收成果。赵聿能不能拿下这个位置,就看你们能不能把技术切实落地了。”邵恒握着裴予安冰凉的手掌,微笑着,“我很期待。”
“当然。我们会尽力。”
“好。”邵恒笑笑,意有所指地说,“你倒是替赵聿慷慨了一回,让他损失了不少钱啊。”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损失不损失的。”
裴予安回答得勉强,因为这话而脸色惨白,邵恒却爽朗一笑:“好啊。年轻人,就该有这种魄力。”
从会客室出来,进入电梯,只剩他们两人时,林瑶才紧张地看向裴予安:“邵董的意思,就是我们钱要少了,赔多了?!您...这么大的项目,您直接签了,回去赵总如果...”
裴予安低头摆弄着手机,听上去声音很是沮丧:“邵恒看见我们赔得这么多,肯定很开心吧。”
“……”
林瑶从没见过裴予安这种气馁的模样。她本是心头惴惴,但此刻,反而鼓起了勇气。她将手轻轻搭在裴予安肩上,温声鼓励道:“裴先生,我们努力拿下这个项目,投产后尽量早点回本,填平赵总的损失。”
“……”
裴予安似乎更是沮丧,单手掩着眼睛,肩膀隐隐颤抖。
“裴先生,您...”林瑶还想安慰,却看见了裴予安逐渐弯起的唇角,瞬间愣在了原地,“呃...您...”
这是在哭还是在笑?
裴予安懒洋洋地抹了把眼睛,眼尾毫无泪光。
“林瑶。你说过,他们的技术,是依托于你的技术框架,对吧?”
“呃,是,是的。”
“那么,前期投产的配套设施,其实是不用完全置换的?”
“!”
林瑶是核心技术负责人,几乎一瞬间就懂得了裴予安的意思。
她睁大眼,嘴微张:“也就是说,那三千多万前期启动金,其实大部分还能继续沿用?
没错。
原始框架、数据中心、接入设备,还有底层服务器模块,几乎都是标准件。只要林瑶替换方案运行流畅,那笔‘损失’最终只会转为部分调整成本,远不到外界以为的三千多万。
裴予安终于抬起头,嗓音慵懒又无辜:“邵恒心里想着让赵聿出出血,出口恶气。我总得演得像一点才行。”
林瑶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在权力场上笑得这样温柔,又这样狠。
“那,那...”
她语言系统有点错乱,勉强才吐出一句话:“可是,赵总他到底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如果...”
“他同意了。”裴予安轻笑着拿出手机,“早就同意了。”
在裴予安发出消息的一瞬间,就收到了回复。
【赵总正在重要会议中。但他说——您有全权处理的权限,随便开价。不管多少,他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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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言收起手机,又悄然站在了赵家老宅卧房的门口,不言不语。
赵云升穿着真丝睡衣,靠坐在床头,眼底青黑。赵今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而赵聿坐在稍远处的单人椅,亲疏远近一眼便知。
“爸,你身体不舒服,就别总想着工作了。”赵今澜温和地劝,“今天就好好在家歇一天,行吗?”
赵云升反拍着赵今澜的手:“你昨晚都没睡,上去休息会儿吧。我让小武来接你了。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嗯。”
赵今澜难掩担忧地才走向赵聿,将体温计递给他,恳切地说:“阿聿,爸就拜托你照顾了。如果他今天再发烧,一定要让医生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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