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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了,穿着中衣的裴令拉着门,眼神警惕。
彼此相望,两人都不由得怔了怔。
裴令与平日样子很不一样,大抵是居于内室的原因,他披散着头发,肩颈至胸腹都显出了成熟男性的肌肉起伏和宽阔。
只是肤色依旧洁白莹润,皱眉的样子都有君子端方的文气。
他见到谢酴,警惕散去,眉头又皱起了一点:“你来何事?”
谢酴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有点得寸进尺,顽劣失礼了。
他腆着脸,面不改色:“这驿站东西太难吃,学生去后厨做了点家乡小吃,想给师长尝尝。”
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团团软糯洁白,沾了黄豆粉的芝麻麻糍。
谢酴仰着脸,脸颊也如麻糍一样软白。
裴令垂眼看了他半晌,最后让开位置,让他进来。
一灯陋室如豆,这毕竟是郊外的驿站,条件不算好,青麻蒲团铺在矮几前,桌上还有写到一半的经文。
他看了一眼,是心经。
裴令将他引去了待客的长塌,茶已经冷了,谢酴自己先捻起了一个麻糍,然后吃掉:
“好吃,果然是这个味道。”
裴令定定看了一眼,也慢慢捻起了一个。黄豆粉散在他修长的指节上,他皱眉看了一下,不太适应地学着谢酴张口一整个都吃了进去。
谷物的清香让他神色略微舒缓了些,烛火跳了下,裴令忽问:
“那蛇妖对你可好?”
谢酴愣了下,裴令此前还从未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回答:“……发现之前,是极好的。”
“他会做这等小吃给你?”
“是。”
谢酴撇开了视线,手指蜷起。
裴令也看向旁边的烛火,起身去了书桌前。
“我安排了人,在隔壁,你自己去入住即可。”
“楼籍……等上京后,我也会写信通知他父亲,你可以放心。”
谢酴愕然,裴令却只垂着眼看桌上的心经。
“那些事情稍微一查就能探知,你自己以后也应注意分寸。”
男人执笔,幽深的眼睛望着谢酴:“你是我的弟子,无需寻求别人的庇护。”
谢酴愣了下,站起来,手很老实地放在身体两侧。
“老师,学生错了。”
裴令点头,谢酴看他好像没有别的事情,就轻手轻脚离开了房间。
等他走后,裴令捻起一团圆软的麻糍,盯了半晌,张口吃了进去。
软糯香甜,就像那个人怯怯站在门口投来的眼神。
学生错了,老师也错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下午做的梦里,不仅有那个槐花树的记忆,还有……身为蛇妖的白寄雪的记忆。
不过稍稍闭眼,就沉进了那一场场悖德狂乱的梦里。
他是痴痴望着谢酴的槐花妖,也是不通人性的蛇妖。他们都被抛下了,透过他的身体望着谢酴,最终,也把他扯进了这场迷乱的梦里。
——
谢酴看了会书,正要洗漱睡下,忽然听见门被敲响了,他愣了愣,前去开门。
门外,是披了一袭青衣的裴令。他站在门外,对谢酴说:“驿站今天人太多,房间不够用了,能让我进去吗?”
谢酴当然不会拒绝裴令,他颇有点不好意思地把人迎进来:“是学生给老师添麻烦了。”
裴令微微一笑:“没有。”
谢酴把人迎进来才觉得有点不好,驿站条件简陋,床当然也只有一张。
他看了下那张床,最后咬牙,决定忍痛去睡矮榻。
对于他的决定,裴令并没有说什么,坐在床榻上,长发垂落,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
狼狈抱着被褥的谢酴更生气了。
倒是裴令说话了:“辛苦小酴了。”
谢酴挤出个笑:“老师说笑了,服侍师长乃学生本分,怎么会辛苦。”
裴令眼睛在烛火下很温润,泛着淡淡的琥珀色泽:“那就休息吧。”
谢酴铺好了床铺,感受着靠窗漏风的体感,嘴角怎么也提不上去:“好。”
他躺下去,只铺了一层床铺的木板硬邦邦的,冷气直从身下往上冒。秋日的夜晚还是很冷的,何况他们还在郊外。
迷迷糊糊闭上眼睡了一会,谢酴愣是被冷醒了。
他翻来翻去,又缩成一团,还是好冷。夜里送的火盆早就熄了,盆里只有残星,桌上的茶水也是冷的。
谢酴哆哆嗦嗦间,似乎有谁推了推他,他睁开眼,发现床边站着裴令。
男人的手很暖和:“小酴,晚上太冷,驿站没有炭火了,我们凑合一晚上吧。”
谢酴求之不得,赶紧让开位置:“好啊好啊。”
他睡得半梦半醒,只觉得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个滚烫的身体靠了过来,和他贴得很近。
谢酴并不反感,甚至因为太冷而主动靠了过去,紧紧黏着对方。
一股淡淡如墨水的清苦香气包围了他,谢酴迷蒙间觉得面上痒痒的,他不舒服地挣了下,埋入了香气更浓的地方。
真是奇怪,这么晚的秋天还有蚊子吗?
第二天起来时,他果然在手腕和脖子上都发现了这种小的红肿包。
裴令正在洁面,等他转过脸来时,谢酴忍不住笑了下。裴令下颌处也有个被叮咬的红包,配合他一脸仙气高洁的样子特别好笑。
裴令微微歪头看他:“笑什么?”
谢酴掩住笑,挠了挠脖子上的红点:“这驿站环境实在不好,昨晚好像还有虫子。”
他没注意到裴令移开了视线,耳根微微红了点:“是吗,那我叫人混了药粉来驱虫。”
谢酴也没多关注这件事:“还好今日就要离开了,我去叫胡先生多备点这种药粉。”
裴令侧头看他:“去吧。”
吃过早饭后,他们就再次出发启程了。此时离京都不过两日路程,也不知裴令做了什么,谢酴竟是没有再看见车队中的楼籍了。
离京城越近,路边就越发繁华起来,就连京城附近的县城都人流如织,几乎堪比金陵。
他们今夜在这里休息,明日便可进京。
胡齐放了大家休息,大部分侍卫和书生都散了开去,想好好在这逛逛。
谢酴也不例外,他这一路和都裴令同住,路上蚊虫多,他身上红点都多了好多,如今总算进了大城,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他先叫了水沐浴,吹头发的时候就推开窗往外看,满街喧闹沸腾,传进他的耳朵里。
空气里的味道也是驳杂的,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全是郊外的草味,虽然清新,条件却实在简陋。
他正好奇看着路边一个表演杂耍的艺人,身后门就被推开了,脚步声慢慢靠近,有人拿过了他手上擦头发的巾帕:“怎么不好好擦干头发?”
谢酴已经养成条件反射了,下意识挑起笑容回头看去:“这里好热闹。”
风一下子从窗外吹来,把他满头的头发都吹得浮起来,有些缠在了来人手里,有些拂在了来人面上。
“这是万年县附近,也算半边京城。”
裴令说着,一缕缕耐心地帮他将头发都捋顺,又用巾帕压干,面上被头发打湿的痕迹还没消去。
谢酴乖乖仰着头让裴令帮他擦头发:“哦哦这样,师长之前来过这?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裴令垂着眼看他,谢酴毫无伪装的想法,就那么理直气壮地回视过去。
裴令将他鬓边乱飞的头发压好,又拿他擦头发的巾帕擦了擦脸,在他旁坐下:“换好衣服,我便带你出去逛逛。”
谢酴闻言苦了脸,他可不想和师长一起去逛街,但这几天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裴令事事安排,只好拖长了声音道:“好——吧。”
他起身去屏风后换衣服,那里果然也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衣服。谢酴见怪不怪,随手拿起来穿。
屏风外,裴令垂眼看着手指上绕着的一缕头发,慢慢将那缕头发缠好,放进了怀中。
谢酴换好了衣服,转身出去。他穿着一身青色软袍,上面绣着白色的云纹,那祥云纹样纠结交缠,竟有些像蛇纹。
裴令看着这样的谢酴,眼神柔和起来,侧身示意他站到身侧:“走吧。”
谢酴比他矮了半头,两人并肩而立,风姿俊秀而神采各异,站在临街路口,引得路人纷纷望了过来。
在他们出门后,有一个鬼鬼祟祟的老头从大门口进入了他们所在的驿站。
裴令身份特殊,胡齐早已让人包下了整栋驿站,可门口左右守卫的人却都对这个老头熟视无睹。
他大摇大摆走了进去,一路走到了裴令的书房里。这是他处理公文和各种消息的地方,里面摆着许多重要的东西,比如桌头那个装着白寄雪的葫芦。
老头进房间就直接伸手去拿葫芦,葫芦却纹丝不动地黏在桌子上。他只好遗憾地松开手,嘲笑道:“如今你相公去和人携手相游了,你还缩在这里面,看他们卿卿我我,呵呵,这滋味如何啊?要不要求求老夫帮你?”
乌龟一得意,连好久没用的口头禅都用上了。
白寄雪声音很冷,葫芦上白光一闪,弹开了老头的手:“滚开。”
老头嘎嘎笑了起来:“唔……我看看,刚刚那个年轻人身上还有你的气息,他晚上恐怕会梦见你最在意的那些事吧?以你的性格,不是要气得发疯了?现在还这么好的呆在这,看来成婚了确实老成了许多啊。”
白寄雪好一会都没理他,直到老头第三次用夸张的笑声试图引起他的注意时才说:“你还有别的事?”
老头嘎嘎笑:“要不要老夫把你救走?我有一件旧龟甲,可以遮掩你的气息,从此你和那个凡人桥归桥,路归路。你自修你的青云路,他继续做他……”
“不用。”
白寄雪甚至没有等他说完,就直接拒绝了。
“你走吧……谢谢你,乌源。”
说到最后一句,他声音罕见地迟疑了点,似是不太习惯说出这句话。
乌源好半天才叹了口气,摆手:“果真固执如此,那老夫走啦,你……祝你能与心上人长相厮守。”
等他快出了房门,才听到身后一句很轻的回答:“我会的。”
他不由得又叹了口气,其实,他想将友人拐走,也是因为他和那槐花妖气息与裴令纠缠,日后还不知要生出什么变数,故此一问。
但妖一旦动情便是磐石不移,看来到最后,他这唯一一条蛇妖朋友也要夭折了。
在乌源离去后,京城中的落芒阁上方风云大变,星轨交错,有道士看了,大惊曰:“文曲星星云迷蒙,外散红光,似有不祥之兆。”
可等他敲响了钟,众人纷纷赶来准备提笔记录星象时,却又见天地澄澈洒然,一片清明安宁之相。
——
谢酴第二天便与裴令进了京中。
与他想象中的相差无几,京都繁华富丽,片片黑砖连绵如山峦一样叠开,叫他看得目不暇接。
等马车停下时,他才发现自己跟裴令一道进了丞相府。这月余相处下来,他早已习惯了与裴令共同起居,也没觉得奇怪,直到胡齐引着他进入了主厢房的旁边,他才有些惊讶。
“怎么带我到了此处?”
胡齐恭敬地令人捧上一个匣子,谢酴不明所以地接过,被重量吓了一跳,盖子掀开了一角,发现里面都是闪亮的银锭。
“这是?”
胡齐立马负手回答:“这是主人命我给您的,说京中居住不易,处处要用钱。这里还有房契一张,就在旁边,也是方便照拂之意。”
谢酴有点迷糊了:“这……老师对我如此照顾,实在令我惶恐。”
胡齐微微含腰笑道:“也是主人看您还未及冠,又投缘,所以才多照顾些罢了。”
没等谢酴反应,他又说:“这几日就麻烦小谢先生先在此处歇下,好好准备,过几日陛下可能会召见你们。”
这些他都安排好了,谢酴只能答应下来。
回了京城后,裴令果然忙了许多,楼籍也果然没空来找他了,他很是过了几日悠闲日子,直到胡齐来说陛下召见他。
就算是谢酴,也不由得有些紧张。
在下人的带领下,他穿了身新的青锻长袍,洗漱一新后跟着门口那个笑眯眯的太监进了宫。
陛下不仅召见了他,还有许多其他地方的学生。只是他似乎对谢酴这些学生只是面子工程,把他们召见到偏殿等候后迟迟没有召见他们。
入秋有段时间了,虽然偏殿修建的十分豪华气派,缝隙里吹进来的风却也足够让人不好受了,他看到好几个瘦杆的书生冷得直打哆嗦。
这时,有个穿红的太监走了进来,守门的太监笑呵呵跟在他旁边,问:“谁是谢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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