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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当初水潭边到处都是它的鳞片, 这样一摸就掉肯定会蹭得到处都是。
这些鳞片掉后蛇身看上去就有些斑驳了,犹如白壁微瑕,美人脱妆,猛一看甚至像生病了。
不过看白蛇这幅闭着眼,浑身懒洋洋地趴在他腿上的样子, 就知道他根本不在乎这点。
说来蛇类的竖瞳总是有种阴冷之感, 但这条白蛇双眼的碧色太纯粹,犹如一汪深静的幽绿潭水, 并不叫谢酴害怕,反而有种平静之感。
摸着摸着,他从指尖开始渐渐有种灼热之感, 有种霸道但并不难受,仿佛驱散了血脉里每一丝隐藏的寒气。
谢酴惊奇地看着指尖逸散的白气,忍不住问:
“这是什么?”
白蛇依旧不急不缓地甩着尾巴,没有搭理他。
谢酴只是抱着试探的心,并没要他一定回答,只是暗中思忖起来。
……阴气入体?
谢酴后知后觉想起这个说法好像是给鬼魂专用的,一下子打了个哆嗦。
他,他撞鬼了?
不是说正气护体吗?他谢酴一件亏心事没做过,女生的手都没拉过,按理说该是纯阳之体。
什么鬼魂道行这么高,居然能害他?
还是这种民间传播的说法根本靠不住?
他摸着摸着,没注意日头偏转,正午热辣辣的太阳已经从竹林上空移开,这片小空地重新恢复了阴凉。
白蛇睁开眼,它好像筋骨都被摸软了,滑走的时候颇有点贵妃醉酒的松懈。
不过回头看谢酴的时候依旧威仪十足,犹如矜持的贵族。
“三日后正午你再来。”
依旧是碎玉投珠般清冷动听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只觉得犹如一块通体宝玉那样浸着雅室里积年的冷寂。
谢酴不过是一晃神,白蛇又再次消失在了水潭间,了无踪迹。
只留下满地粼光闪闪的珠白圆片,犹如鲛人上岸留下的踪迹。
——
谢酴回去的时候颇有点魂不守舍,浑身都提不起劲。看了会书就累了,索性倒在书榻上眯了过去。
他刚睡着,门就被嘎吱一声推开了。
李明越站在门口,浑身怨气冲天。
这并非夸张之词,鬼魂滞留人间本就是因为执念所钟,更容易产生痴怨爱恨之气。
痴情者短寿,爱恨翻覆间便容易葬送性命
李明越这样平和无争的人,也被激起了种种旖念霏思,助长了李玉的壮大。
下个瞬间他就出现在了谢酴书榻旁边,半跪在地,俯身紧紧抱住了谢酴。
“好想你,哥哥。”
谢酴熟睡中的面容平静安宁,一看——就知道他的梦里没有他。
李明越为这个猜想扭曲了面容,他伸出手拂过谢酴眉心,唇顺着谢酴落在身侧的手心慢慢往上爬。
“我们很快就能永远相伴了。”
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将脸从谢酴手心中抬起,却愣住了。
谢酴眉心散发着银白光辉,其中的灵火被一条白蛇盘住,将周围扭曲翻涌的阴气都阻挡在外。
李明越的面容慢慢扭曲起来,伸手想去捉那条白蛇,却被狠狠弹开了。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坏了我的好事!”
他的面容愤怒扭曲,又带着被背叛似的委屈和不解。
“哥哥你要拒绝我吗?不是你亲口答应我不会再离开的吗?为什么要反悔?”
他抓紧了谢酴的手,身上阴气翻涌。
而谢酴身上的银光像是受了刺激,骤然大盛,几乎逼得李明越连手都抓不住了。
李明越不甘被弹开,整个人都爬上了榻,压住谢酴的胳膊,强行想把他搂在怀里。
谢酴是被胳膊上的剧痛唤醒的,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李明越狰狞暴怒的面容,吓得他面色都空白了几秒。
“我去,清,清岚你怎么在这里?”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李明越满脸黑气,压住他的手犹如铁铸般让他动弹不得,根本不像个正常人。
谢酴吓得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心想好么他还在想到底谁是那个阴魂,他连楼籍和谢峻和先生们都想了一遍可愣是没想到这人是李明越。
差距太大了不是吗,李明越满脸小白兔的样子怎么会是那种凶恶想杀死他的阴魂呢?
李明越见到他醒了就是这样惊恐的看着自己,内心的一根弦直接崩掉了。
总是这样!又是这样!
和他成亲时是这样的表情,和他行周公之礼时也是这样的表情,他捧出的真心被视而不见,伸出的手被重重拍开。
明明是你答应的!明明是你说的!
可谢酴身上现在有了来路不明的灵力,他再靠近一点都浑身如同针刺,连拥抱都做不到!
谢酴还在试图稳住情况:
“清岚,你先松开我。”
他不敢相信李明越想杀他,也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但李明越宁愿顶着崩裂的灵体也要继续拽住他的手,好像这样人就不会离开了一样。
“又要丢下我吗?”
他沉怒愤恨到了极致反而没那么外显,只是青筋根根鼓起,字从牙缝间一个一个迸出。
谢酴即便再怎么不敏感也察觉出不对了,外面的天色霎那就黑了,仿佛大雨随时倾盆,穿堂风呜咽狂啸,把窗户拍打得来回撞。
眼前的少年仿佛换了个人似的,眼瞳漆黑,几乎看不到眼白,趴在他身上。头发披散,在风中激荡。
配上那青白的脸色,吓得谢酴内心都快崩溃了。
“有话好好说……清岚,清岚你还认得我吗?我是谢酴啊,你别认错人了。”
李明越握住他手腕的指尖有几道幽深的裂纹,这是直接作用于灵体的伤,痛彻心扉犹不及其万一,可李明越就跟察觉不到似的,只直勾勾望着谢酴。
良久一笑,森黑绝望的气息弥散开来,这种令人从骨子里震颤的疯狂只能像黄泉河畔的彼岸花:
“我没有认错,我永远不会认错你。”
他仿佛没看到谢酴身上绽开的银光,硬顶着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嵌进了谢酴的五指间,摆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上穷碧落,九天十地,我都会找到你。”
十指连心,若他们十指交扣,他是不是就能触摸到谢酴的一点点真心?
谢酴还在愣神间,胸前就是一凉。闲时读书,他穿得是简单清爽的麻袍,也很容易被拉开。
李明越抬头看了他一眼,仿佛狮子压住了心仪的猎物,龇起獠牙准备进餐。
不止为何他对谢酴身体似乎十分熟悉,只是轻轻触碰就叫谢酴有了回应。
谢酴脸不受控制地红了,心里大骂自己难道是因为到了年龄所以如此没有廉耻……
他心脏跳到快要爆炸,大脑紧张地想着逃跑路线。
他终于冷静了点,于是便察觉了李明越在靠近他时有些滞涩的动作。
而他也很容易找到了其中原因,一定是白蛇,只有白蛇察觉了他身上的异样。还有他身上的白气,也许就是被驱散的阴气。
他刚刚摸了白蛇那么久,身上肯定还残留有气味。
不管怎么说,谢酴抓住了这个破绽,在李明越舔.弄得入神时趁其不备抓住了他的头发,迫使其不得不仰起头。
这个动作让谢酴嘶了声,他皱着眉在李明越动作恢复正常前,一溜烟跳下了床榻,飞也似的逃出了小院。
救命!!
他不确定身后李明越会不会追出来,只一个劲往外跑。
明明回来时还很晴朗的天气此时十分暗沉,天地间吹刮着强风,吹得谢酴散乱的鬓发四处飞舞,拍打在脸上。
当今之计,谢酴只想到了去求助白蛇,他跑到那条山道上,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竹林。
谢酴慌了神,身后的风越吹越大,那种令人心慌的气息在不断逼近。
他咬咬牙,来不及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继续往外跑。
这回他往人多的地方跑,比如学生的住宿处。
他刚转过弯,就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紫色绸袍配泥金扇,不用抬头谢酴就知道来人是谁。
在他撞到楼籍时,泥金扇旁边的那块玉佩微微发亮,于是谢酴身后的妖风也忽地平静了许多。
谢酴还未发现这点,直往楼籍怀里钻。
楼籍一手揽着谢酴,有点惊异地扬起半边眉毛,伸手压住了谢酴被风吹拂到他脸上的头发。
“这是怎么了?投怀送抱?”
他调笑道,语气轻闲。
晦暗天色下,冥冥阴雨欲来。谢酴满头墨发披散,还有一些调皮的头发从手下冒出来拂吹楼籍的脸。
他眼圈通红,望过来的视线惊慌不安,还抓住了楼籍袖子。
和往日截然不同的谢酴,一个有点胆小的,好像可以完全掌握在手里的谢酴。
再往下,他的一线衣领敞开,薄如削竹的身体隐约可见。
以及莫名湿润的红樱,就像谁嘬出来的。
实在是衣冠不整,若让先生们见了恐怕要扫一整年的山道。
楼籍暗暗抬手,用自己的袖子遮住了谢酴。
“有,有东西在追我!”
谢酴似乎恐惧极了,一句话分成了好几段,还咽了口水。
楼籍微微一愣,目光落在了他的唇上。
那片灰粉色唇瓣干燥柔软,透着惊惧的气息和瑟缩,微微张开着喘气。
“你不信我?”
谢酴见他没反应,又把他袖子抓紧了点。
楼籍掩住失态,冲他一笑,揽住他的肩。
“先到我那休息休息,喝口热茶,再跟我说说,是什么在追你?”
第78章 玉带金锁(22)
袅袅热气升腾, 在房内犹如一片薄云,屏风上江南织女用尽纤巧绣出的云纹与其相辉映。
谢酴捧着茶盏, 他好久没有来楼籍这了,刚刚进来时太过惊惧,此时喝了两口茶冷静了点才发现这厮把自己房舍布置得如此奢靡。
金织玉镂的绸垫随意摆放在窗下的矮榻上,书桌后的墙上挂着南朝诗人的真迹,铜炉鸟状的香炉吐着好闻的熏香,更骚包的还是房间当中那扇屏风,珠光流溢,缀着五彩的宝石。
饶是谢酴刚刚才见了鬼,也忍不住吐槽:
“先生知道你把房舍布置成这样吗?”
楼籍面前桌上还摆着一个精巧的微型亭塑,他拿着镊子往上面拼小宝石。
闻言一笑: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谢酴:……真是开口就让人想打他。
不过这么说笑两句, 他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许多。
那股劲过去后,谢酴想起刚刚自己被吓得抱头鼠窜的样子微微有点尴尬, 不知如何提起这事。
他说了楼籍会信吗?会不会被当做失心疯了?
楼籍见他踌躇的样子, 挥手让书童退下,房门被轻轻扣上,房间里一时落针可闻。
他又亲手给谢酴倒了茶,微微笑道:
“你刚刚遇到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惊慌?”
坐在对首的谢酴显然已经冷静了许多, 纵然鬓发散乱, 但眼瞳重新恢复了神采,漆黑明亮如点星。
此时捧着茶, 吹了口气,却转头望向了窗外。
楼籍见状,也没有追问, 目光不自觉落在了谢酴唇上。
说来他见过很多颜色好的男女,唇实在是个很微妙的地方。古书说女子当以樱桃小口为上品,却鲜少形容男子唇何样最佳。
谢酴唇色淡淡,如其人一样有种青涩干净的浅粉,柔软干燥如微微失水的花瓣,总让他想揉一揉。
“是,是蛇。”
谢酴没有察觉楼籍的目光,心里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告诉他实情。
人总是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的,若真的听闻鬼神之事,难保对方会做出什么来。
万一告诉书院,让大家认为是他引出了这等阴魂,那他前程不就完蛋了?
他低下眼,啜了口茶,继续编。
“我刚刚在散步,有条蛇从树上掉了下来,吓我一跳。”
谢酴脸色苍白,提起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何况最近天热蛇也开始活动了,这理由也说得过去。
不过楼籍是从小混在人堆里的人尖尖,一眼就看出谢酴脸色中的僵硬。
他没说什么,也跟着喝了口茶,垂下的眼睫遮住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原来如此,再过几日端午书院会撒雄黄驱虫,到时候就不用担心了。”
余光中,谢酴的手指在茶杯上不安敲动着。
楼籍的回答并没有让谢酴放下心,相反外面昏暗的天色让他想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我能来你这住几天吗?”
谢酴顶着楼籍目光,继续编:
“我那里靠着山阴,平日蛇多。你这地势好,而且刚好没有室友,给我凑合几天,等先生给我换了房子再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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