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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听到陆屿白的表白之后,封佑总是会在对方叫他“妈咪”的时候心生异样的心动,但他也早已喜欢了陆屿白口中一声又一声的“妈咪”。
他真心为陆屿白的长大感到高兴,也当然会为羽翼丰满的小孩飞向更高更远的天空而感到心里空空的。
以后这个家里,应该会变得很清静吧。
封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怀伤秋,又觉得每个到他这个阶段的家长,理所应当地会感怀伤秋。
“这就是所谓的空槽老人吗?”
他念叨着不太恰当的比喻,用手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这种暗生的焦虑竟然来得这么快,明明陆屿白都还没有到离开他去读大学的时候。
封佑又开始忙活起来,想着给自己,也给陆屿白准备一顿好吃的晚餐。
嘴里如往常般哼着轻快的小曲,试图用忙碌来填满心里越来越满的,对这个家、对自己养大的小狗的依恋。
更晚一些,夕阳西下的时候,封佑的手机响了起来。
来电是陆屿白的高中班主任,除了陆屿白很罕见请家长的时候,封佑几乎很少接到班主任的电话。
封佑习惯性地往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渍,接通了电话。
他以为班主任是来报喜的,毕竟这一次陆屿白的成绩比平时的表现好很多。
还没等他开口,那边就传来了急切的声音。
“封先生,客气话就先不说了。”
“我给您打电话,是有一个非常紧急的情况向您核实。”
封佑的思维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请讲。”
“我们会让大家在机房的系统里模拟填报,一方面是为了让大家熟悉高考志愿填报的按钮,另一方面是想了解同学们的想法,如果同学们需要帮助的话,我们一定会尽全力帮忙的。”
班主任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在很努力地平复情绪。
他的思维已经很混乱了,说话也有点前言不搭后语。
“屿白填写的第一志愿是我们省的一个农林科技大学,然后是医科护理学院……”
“专业是动物医学。”
封佑的大脑里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耳边也“嗡嗡”直响。
作为本地人,他甚至没有听说过这两所学校。
“什么学校?”
他的声音在抖,心里巨大的不安令心脏狂跳。
“封先生,农林科技大学的动物医学曾经是二本专业,而那个医科护理学院,是二本院校。”
“屿白哪怕是被第一志愿录取,都会浪费一百多分的高考分数。这个专业常年是被迫调剂的专业,一本线擦边过的学生为了保一本才会选。”
班主任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说道。
“模拟系统嘛……他随便填的吧,我,等他回家,我问问他。”
封佑的声音一直在抖,他语无伦次地说着,但这苍白的解释,他自己都不相信。
“我找他问过了,他说……”
班主任顿了一下,声音干涩,仿佛艰难得不知道怎么复述下去。
“家里养了一只很娇气的大型犬,耳朵结构特殊,特别容易发炎生病,外面的医生治不好,容易弄疼它……他很喜欢这个专业,所以……”
每一个字,都狠狠地敲击着封佑的心脏。
封佑只觉得这几天在宠物医院的经历是再寻常不过的意外,没想到这一切却在陆屿白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他没想过陆屿白会用自己的前途开玩笑,用自己过去十几年的寒窗苦读开玩笑。
高考的每一个分数都是心血,封佑看过来的,心知肚明。
“啪”地一声响,封佑出神时,手机掉在了地上,裂了一条缝,在正中心形成一块黑色的竖条。
他慌张地捡起来,听到电话那头还传来班主任苦口婆心的劝告,自己却点不了上面的挂断键。
心情因为这个很小的事情滑入崩溃,封佑握住手中的手机,脑袋一片眩晕。
他好像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很失败的家长。
哪怕他并不知道事情到这一步的缘由。
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也在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瓦解了,封佑没有办法再冷静思考,火气和难过占据了他的全部意识。
为什么宁可毁了过去的付出,毁了自己的前程,做出这么荒谬又冲动的决定呢?
因为年轻又可笑的喜欢吗?
班主任那边迟迟没有听见声音,等了很久很久才最终把电话挂断。
封佑手里握着屏幕坏掉的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连膝盖开始发酸都没有注意到。
身后传来开门锁的声音,然后是少年轻快的声音。
“妈咪,我回来了!”
轻松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尤为突兀。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夏日里正烈的夕阳斜斜地晒到房间里。
封佑背对着门,也背对着陆屿白,一动不动地站着。
陆屿白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
“怎么不开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封佑越听着身后如往常一般的声音,越觉得刺耳。
这样轻快的声音让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是班主任太过于担心陆屿白的前途给他打了电话,陆屿白是不会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他的。
然后呢?看着他接着为他做计划,直到最后满怀欣喜地迎接农林大学的通知书吗?
“怎么不说话?”
陆屿白站在封佑的身后,戳了戳他的小狗尾巴。
封佑这才转过身。
借着微弱的光线,陆屿白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此刻眉头紧皱,眼眶发红,不知道是不是有掉过眼泪。
陆屿白很少见封佑因为伤心或心痛真情实感地掉眼泪,金毛妈咪比他想象坚强多了。
小狗妈咪的肩膀,好像抗得起任何重担。
他心里猛地一沉,脸上不可避免地变现出一抹慌乱。
“要我主动问吗?”
封佑沙哑的声音响起,如同点燃导火索后“滋滋”作响的火花。
最后的平静。
“老师告诉你了吗?”
陆屿白的双手紧张地握在身侧,声音也因为心虚变得很小。
“陆屿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喜欢小狗,喜欢小动物,所以选择这个专业我可以一辈子和小动物打交道。”
封佑不吃这一套,这样的说法明显只是个借口,他不会被小孩子的花言巧语蒙骗过去。
他冷哼一声,问道:“好,退一万步讲,神州有动物医学专业的大学多了去,但是你选择了一个让你浪费了一百多分的学校。”
“那是我们省最好的动物医学专业,离家也近,我不觉得那一百多分是浪费。”
封佑忍受不了继续周旋,听陆屿白找表面的理由来敷衍,或者哄骗他。
他厉声道:“你到底还要说什么话来骗我!你对老师怎么讲的,什么理由,你完整地复述给我。”
“因为金毛犬……”
陆屿白说不下去了。
他承认自己在班主任面前顽劣般的言语纯粹是恶作剧心起,他的内心不是这个想法。
“陆屿白,你在羞辱我吗?”
话音刚落,陆屿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嘴唇都长开,喉咙像被人捏住了一般,不仅是说话,就连呼吸都好似变得困难。
“……什,什么?”
“你到底在胡闹什么?你敢说你这样选不是因为我?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我这样选是因为你怎么了!我没有开玩笑,我很认真!我为我的喜欢做抉择到底有什么错!”
十八岁的少年也被封佑的话激怒,再也沉不住气,拔高了声线厉声喊道。
“对,我就是因为喜欢你才这样选的,这是你想听的真心话吗?”
他喊出声,激动到说几句话就面红耳赤。
“我的这个决定对于你而言很出格吗?很疯很不可理喻吗?”
“那我坦白,我当一个很乖的孩子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让你高兴。如果你和我一样大,我一样会喜欢你,成为一个谈恋爱,或者翘课为喜欢的人买礼物的坏孩子。我将我的未来和前途压在我的喜欢上有什么错!”
“当然有错!喜欢我,和我乱/l,和我上/c难道是什么正确的事情吗!!”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只有一点点余晖照进这个安静了很久很久的房间。
两人之间最深刻的矛盾,最尖锐的刺,就这么直白地、狠狠地,扎进了彼此的心脏。
两人都垂眸看着地面,眼前也都因为眼泪变得模糊。
眼泪无声地掉着,房间里只能听见两人争吵到面红耳赤之后沉重的呼吸。
明明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意什么,什么话会最狠地伤害对方,但都在情绪激动的那一刻,毫无保留地将最尖锐的刀尖扎向了对方的心口。
封佑说,你的喜欢是错误的。
陆屿白说,你的教育是失败的。
封佑的小狗尾巴垂下来,静静地待着。
那一刻,他好像清晰地感受到了十四岁年龄差的具像化。
无用的喜欢,不会带来任何物质变化的喜欢,却可以让一个人疯狂到毁掉自己的前途。
封佑不知道怎么回应如此热烈的喜欢,他的生活平淡简单,也按部就班。
他在想,或许他真的年轻十四岁,在他自己青春热血的十八岁遇上同样热烈到不计后果的陆屿白,会不会也同陆屿白所说的那样,疯狂得用热爱燃尽这个世界上一切的障碍。
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他长大了,他今年三十二岁,是个无聊的大人。
因为没有人守护过他的童年的青春,从十五岁起,或者更早,他就已经是金毛妈咪了。
,,声 伏 屁 尖,,没有青春的人,该怎么从眼前所见,去幻想少年人的热血和深爱呢?
他唯一得到喘息的机会,就是养老院的老人们,远远地喊了他一声“小孩”。
那一刻,封佑不再有力气争辩什么了。
他掉着眼泪,轻声地,无力地说道:
“大概,没有比我更失败的家长了。”
他连挽回的方法都想不到。
下一秒,封佑低垂下去的脸被双手捧起,他被迫和陆屿白对视。
对方哭得更厉害,硬是咬着嘴唇才忍住没有哭出声。
“不要,不要这样……求求你……不要这样说……”
他的声音几近哀求,终于忍不住泣不成声。
“对不起……你是我最好的妈咪啊,全世界最好的妈咪……对不起,别哭……不要哭了好不好?”
陆屿白明明哭得很厉害,却在请求封佑不要再掉眼泪了。
他很害怕,第一次如此害怕封佑的眼泪。
“没有失败……我是因为你才想选动物医学没有错,因为你需要,你和融合型Omega们都需要。”
“我无法容忍自己在你生病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一筹莫展……”
“我无法想象像知恒哥一样,只能无力地坐在病危的爱人身边释放一下信息素。”
陆屿白泣不成声地说着,捧着封佑的脸,自己却哭得直不起腰。
“我无法想象失去你。如果我学了这个专业,可以救死扶伤,可以治疗你的话……”
“你会因为我,多活十四年吗?”
可以多活十四年,不同生,但同死吗?
这是陆屿白从秦有江爷爷的墓前回来后,想到的话语。
封佑没来及回答,就听见陆屿白喃喃自语道:
“一定会的。”
封佑不知道说什么了,他对于劝服陆屿白这件事很茫然。
“屿白,如果我尝试说服你,还有机会吗?”
陆屿白强行勾起唇笑了一下。
“如果妈咪愿意接受我的表白的话,我或许可以考虑哦。”
明显是玩笑话。
封佑却垂眸,哑声道:“真的吗?”
捧着他脸颊的双手顿了一下,陆屿白脸上勉强的笑容也僵硬了。
他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假的。”
而且,他不要妥协后的在一起。
他要纯粹的,完全出自真心的回答。
封佑轻轻扯开了他的手,用自己的手背抹了一下满是泪痕的脸。
“离报考志愿结束还有一周,你自己决定吧。”
“这一周,我们暂且不见面了。”
“我们都冷静一下。”
陆屿白紧皱着眉头,即使百般不愿,还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我去住酒店,你一个刚成年人的小孩子一个人住酒店不安全。”
“那你……!”
陆屿白想说的“那你是Omega就很安全吗”没有说出口,就被封佑打断了:
“听话。”
封佑无声又迅速地拿了几件衣服,塞进了一个塑料袋里,草率地准备出门。
直到他做完这一切,走到门口,陆屿白都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移动。
封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出声唤道:“屿白。”
“嗯。”
陆屿白转过身,抬头看门口的封佑。
“我们之间如此争吵,我说了很过分的话,你……”
封佑顿了一下,嗓音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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