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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黎晨的反应并没有超出左衡最坏的预料。
但是,看到黎晨这样的反应,左衡又想起了回过去抢小孩儿的念头。
以及愤怒。
左衡克制住情绪,但加重了语气:“黎晨,如果一句话的主语是我而不是你,我希望你不要代替我做出判断。你认为你不值得我弄伤我的手,这不是一个事实,这是你对你自己的攻击,我上次跟你说过,如果你脑海中那个声音仍然在刻薄攻击你,那或许你该听我的。”
黎晨怔怔地注视着左衡。
他听得懂从左衡口中说出每一个字。
却仿佛身在梦中。
眼前的一切,究竟是正在真实发生,还是他幻想出来哄骗自己的?
不是幻想的话,为什么木头人连他脑海中的心理活动都看穿了?
左衡用他最郑重的语气说:“现在,我来我告诉你我是怎么认为的。黎晨,我认为你值得。我认为,这点小伤换我喜欢的人不被撞伤,是最值得的事。”
黎晨瞪大了眼睛。
等等……
什么?!
左衡刚才说了什么?
喜欢的人?谁?他吗?!
黎晨不敢相信。
他那么那么喜欢左衡,但是真的听到左衡说喜欢他,听到左衡说他值得,他竟然没有狂喜,而是控制不住地怀疑:左衡喜欢我?怎么会?为什么左衡会喜欢我?我这样的人?左衡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为什么?
他的思绪几乎要被自我怀疑疯狂淹没,以至于他只能呆呆地望着左衡,脱口而出就是一句:“你会后悔的。”
左衡一定会后悔的。
对啊,左衡那么聪明,或早或晚,左衡一定会发现他其实并不讨人喜欢。
他不是什么快乐小狗,他没有那么快乐,也没有那么爱社交没烦恼。
真正的黎晨并不可爱。
毕竟,连父母都不愿意爱他。
在一次次的羞辱嘲讽中,他学会了不再哭泣,总是挂着笑容,他学会了不再矫情,时刻小心不让其他人不开心……然后他变得受欢迎了,大家都夸他可爱。可他的父母仍然不愿意爱他。
这一定是因为父母知道他真正的样子。
果然,真正的他是不可爱的。
那个受欢迎的“黎晨”,说到底,只是一个由黎晨扮演的假象。
可笑的是,黎晨现在已经不知道所谓真正的黎晨应该是什么样了。
但是,假的终究只是假的。
即使他已经演得习以为常,但偶尔,他还是会任性,他还是会生气,甚至还是会不愿意对讨厌的人虚与委蛇。
尤其是和左衡关系变得亲近之后,他已经有多少次给左衡添了麻烦?有多少次对左衡任性提要求?甚至,他还侵犯了左衡的隐私,私自去开左衡的书柜。
他是多么糟糕的一个人。
他居心叵测,凭什么被左衡喜欢?
发现黎晨似乎没听到,左衡耐心地又问一遍:“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后悔?”
黎晨回过神来,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不是我表现出来的那样,其实我很不讨人喜欢,我脾气很坏,我任性,娇气,还经常不懂礼数惹人不高兴!”
随着脑海中声音源源不断地添加材料,黎晨越说越激动,几乎是复述脑海里那个熟悉声音的话:“不止这些,我还会忘恩负义!不知感恩!我就是个灾星!”
尤嫌不足,黎晨增添上致命一击:“我还私自偷开你的书柜,我看了你的照片,还有那一抽屉筹码,我就不是什么好人!”
就是这样了。
到底还是会变成这样。
左衡也要离开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巨大的恐惧让黎晨僵直了身体。
他真的要失去左衡了。
他无法阻止左衡离开,他拿不出任何值得的东西哀求左衡留下。就像他无法阻止父母离婚,他也拿不出任何值得的东西哀求他们爱他。
黎晨永远不会是他母亲理想中的完美小孩,永远开朗,永远微笑,永远懂得如何对长辈撒娇,永远在社交场合争气出风头,永远不会故意给父母制造麻烦,永远不会任性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他达不到那样的标准,所以他不值得被爱。
他不合格。
黎晨忽然忘了应该怎么呼吸。
仿佛灵魂出了窍,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的世界变得不再真实,他看不清楚,视线所及之处仿佛都发生了扭曲。
有声音,左衡好像在说什么,可是他像是隔着一层隔音玻璃,根本听不清楚。
或许他可以就这样呆在原地。
反正左衡就要离开了,没有人会管他在这里站多久,他不会再给谁添麻烦。
呼吸?
人应该怎么呼吸?
左衡发现黎晨状态不对,叫了几声,黎晨没有反应。
而且是完全没有反应。
左衡紧张地上前一步,他发现黎晨瞳孔放大,肌肉变得极度紧张,呼吸也变得极浅,左衡用手指探了探,惊觉他几乎感受不到黎晨在呼吸。
左衡做出判断,黎晨可能是僵住了。
僵,属于战逃反应的一种。
战逃反应是刻在人类血脉中的古老生存机制,当人类感知到危险,大脑会在几毫秒内快速评估风险,然后自动触发一系列剧烈的生理心理变化,刺激人与危险战斗(fight),或者逃离(flight),从而增加生存几率。
经现代研究发现,战逃并不是人类应对危险的唯二策略。
如果大脑判断危险特别巨大或特别恐怖,战逃都已无效,这时人类会像动物面对天敌一样装死,希望天敌忽略自己,也就是僵(freeze)。
如果大脑判断危险来自无法脱离的关系者,这时,为了求生,人类会选择顺从危险源,满足危险源的要求,也就是讨好(fawn)。
这四种策略并不孤立存在,它们可能快速切换,可能同时包含,也可能卡在某个状态。
黎晨大概率就是卡在了僵的状态。
通常,有童年创伤经历的人,更容易选择僵或讨好,这不该被指责,因为这对他们来说是验证有效的生存策略。
左衡几乎可以确定,黎晨的父母,至少其中一位,经常对小黎晨进行言语上的羞辱和打压。而黎晨将之内化成了脑海中的声音,有样学样地对他自己做出刻薄评价。
但左衡无法确定的是,黎晨究竟错误地感知到了什么危险?或许黎晨以为左衡会责骂他?这在他人看来或许只是小事,然而,对黎晨来说,刚才的情境一定有哪些地方触发了他曾经历过的创伤,以至于黎晨的大脑将之判定为无法战斗也无法逃离的巨大危险,迫使黎晨进入了僵的状态。
这种情况,原本是不该随意触碰对方,对方可能不愿意被他人触碰,但左衡反复呼唤黎晨的名字都无法得到黎晨的反应,他不能眼看着黎晨因为忘记呼吸出事。
左衡牢牢握住了黎晨的后颈,控住他微微后仰,迫使瞳孔发散的黎晨不能再垂着头。
左衡用不容辩驳的语气命令般道:“黎晨,看着我。”
黎晨瞬间抬头。
谁?
左衡?
左衡如释重负地夸奖道:“很好。”
左衡?
左衡夸他很好?
哦……他很好吗?
左衡拉着黎晨的手感受自己的胸膛起伏:“继续看着我,很好,和我一起呼吸,吸气,1,2,3,4,呼气,1,2,3,4,很好,继续……”
跟着左衡呼吸,黎晨逐渐缓了过来。
然后他慢慢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是忘记了呼吸?什么情况?
多丢脸啊。
黎晨都不知道自己竟还有这种奇怪毛病,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为什么觉得屋漏偏逢连夜雨?
怎么就屋漏了?
终于想起自己都说了些什么的黎晨忽然瞪大眼睛。
不行!
他无法面对这个!
左衡感受到黎晨后颈的发力变化:“不许动。”
黎晨像是被这三个字定住了。
瞬间一动不动。
左衡示意黎晨直视自己,缓和了声音道:“我不会跟你讨论或分析刚才的意外,除非以后你想要对我说,你不用担心。但是。”
稍稍放松下来的黎晨又被但是两个词弄得紧张起来。
左衡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但是你刚才说我会后悔。而在那之前,我明确和你说过,不要将你脑海中的刻薄评价当作事实,更不要将你脑海中的刻薄评价塞进我的嘴里,如果一句话的主语是我而不是你,你不要代替我做出判断。但你没有做到。”
这种批评的口吻让黎晨涨红了脸。
他不想像小学生一样被左衡批评!
可偏偏左衡说的都是对的。
黎晨想低下头不与左衡对视,但他的后颈被左衡牢牢控在掌中,他只能继续与左衡四目相对,听左衡继续说。
“同样的错误你今天犯了两次,但归根结底,我认为这并不是你的错,所以,此时此刻,我也不是要跟你讨论这个。”
说到这里,左衡再次缓和了声音询问黎晨:“我想说的,是你承认你私自偷看了我的书柜的事,你愿意听我说吗?你可以拒绝,我不会生气。”
要来了,黎晨想。
黎晨忽然就不怕了,他改变了心态,专注地看向左衡,以免以后再没有离左衡这么近的机会了。
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黎晨的声音比蚊子还细:“你说吧。”
左衡夸奖他:“很好。”
这有什么好夸的?!
黎晨也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到底是生气还是羞窘,他只是顺从左衡的提议而已,仅仅是这样就能得到一声很好的夸奖吗?那也未免太容易了!
他根本什么都没做!
左衡平静地开口:“愧疚,是有良心的体现,一个人做错了一件事,良心让他感到愧疚,愧疚促使他去坦白错误、表达歉意乃至补偿损失,然后这份愧疚就被解决了。每个人都会做错事,犯错并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个人的好坏,不是简单地通过一次犯错就能评定的。这是我的看法,以上这些,你有反对意见吗?”
黎晨想要象征性的摇头,左衡却稍稍加大了握力,不让他动脑袋。
左衡提醒他:“我不许你动,但我没有不许你说话,用你的嘴回答我。”
黎晨这才想起左衡开始那句不许动。
效力这么久吗?
黎晨只能不再动作,用嘴回答:“没有。”
然后黎晨又得到了左衡的夸奖:“很好。”
黎晨想抗议这种莫名其妙的夸奖,可是他张开了嘴,却舍不得把抗议说出来。
左衡像是没有发现他的纠结,依然平静道:“而羞辱,它并不是犯错后的反应,它是纯粹的人身攻击,是对一个人的否定,它没有任何正面价值。如果两个自愿发生性行为的成年人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么,他们没有任何立场去责怪这个孩子的存在,更没有任何立场将生活不顺心的责任甩在这个孩子身上。
“如果一个成年人,连学校通知开家长会这点小事,都能够扭曲为羞辱她孩子的契机,恶意揣测她的孩子是故意为之,那么,就连我都能判断出,这绝对不是那个孩子的错,这只能证明这位无能的成年人有多么的恶毒。”
黎晨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即使左衡用了一系列代词,但黎晨不可能听不出左衡是在说那天家长会他接到的电话。
他不知是该惊讶左衡能够不知不觉就察觉到这么多,还是该惊讶左衡毫不遮掩的鄙夷。
但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这样的事情,如果在一个人的童年屡屡发生,也就是说,无能的家长利用了孩子敏感的良心,将婚姻和生活中的种种不如意都嫁祸给孩子,让明明没有犯错的孩子错误地产生了无法承担的愧疚,那么,家长的羞辱很可能会被孩子内化,即便家长抛弃了孩子,那个恶毒的声音仍然留在他的脑海里,羞辱地批判他做的所有事。
“更糟糕的是,这个孩子在长大后可能会分不清愧疚和羞辱,比如说,他犯了一个小错误,他喜欢一个人,想要更了解他,一时冲动翻看了他的书柜。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小错误,他应该做的只有坦白和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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