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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黎晨乖乖低头吃碗里的豆腐。
目睹两人互动的黎景谦又笑了,但这个笑,就不是被气的了。
他这傻侄子,眼神从来藏不住事。
黎景谦甚至兴奋了起来,如果真是他猜到的那样,这事儿就变得有趣极了——黎晨他爹那个废物,至今仍是老爷子法律上唯一的儿子,但是,假如黎晨喜欢他男同学,老爷子不可能还把他们父子当块宝!
黎景谦看向黎晨,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笑问:“哎,你怎么把关家那孩子给得罪了?你不一天天远哥长、远哥短的么?我看他也挺罩着你的,来咱家还总给你带个名牌礼物,对你那也是含嘴里怕化了。你倒好,就是图个新鲜,没个常性!见一个热乎一个,跟谁都好不过三天。”
冷不丁被泼了一盆脏水,黎晨气得眼前发黑。
他什么时候收过礼物,还远哥长、远哥短的了!他根本没准关思远到家里来过!黎景谦这番话纯属瞎编,而且把他说得好像什么水性杨花的人似的,黎晨又气又委屈,当场就想和黎景谦理论,却被左衡按住了。
左衡视线还落在餐桌上,手在桌下按着黎晨的腿,他伸手取了茶壶,借着给黎晨添茶,给了黎晨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安抚了黎晨,左衡才放下茶壶,看向黎晨这个所谓的小叔。
这人说得这番话暗示意味十足,左衡都听出来了,他明白黎晨为什么气得要和这人理论,但问题是,这人往那方面暗示,就说明这人看出来了他俩关系不同寻常,或者,至少是有了那方面的猜测。
他在试探他们。
所以左衡不让黎晨理论,这种情况,不论黎晨如何解释如何自证,都是落入了对方的话术陷阱。
而且说实话,黎晨并不是善于伪装的人,左衡自己也不见得隐藏得有多好,他们毕竟是十几岁的青少年,喜欢的人在身边,掩饰不住很正常。
真麻烦。如果能合法地收养黎晨,左衡根本不想和这种人打交道,随他吠什么,直接带黎晨回家就是了。可惜他不能收养黎晨,而眼前这人目前还是黎晨的亲属。
看在黎晨的份上,左衡自认一直对这人维持了礼貌的态度。
但此刻,左衡有点讨厌他了,决定故意气气他。
左衡不擅长阴阳怪气,却拥有丰富的被别人误会为挑衅或故意扎心的经验教训,随着对社交情景的理解加深,这些教训从某种程度上变成了他的怼人学习案例,所以他不是完全不会怼人,只是觉得没必要。
左衡也装作忽然想起来似的问黎晨:“名字有点儿耳熟,是那个被我们班同学看见拿着单反到处骚扰女游客的‘街溜子’?”
毕竟左衡有前科,黎晨真的以为左衡是才想起来,厌恶地确认:“就是他。”
于是左衡明显诧异地看了黎景谦一眼,不赞同的情绪溢于言表。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吸引到黎景谦的注意力,左衡才对黎晨淡然道:“那就不奇怪了,你是明辨是非,打得好,这种小流氓,得罪了,就得罪了吧。”
黎晨只要被左衡夸奖就挺高兴的,一时差点忘了自己有多生气。
黎景谦却被气到爆炸。
这位左衡同学夸黎晨明辨是非,那不就是在阴阳怪气他黎景谦不辨是非?他夸关思远只是为了膈应黎晨,他怎么会知道关思远还干了那么出洋相的事儿,真操行!关家这孩子也绝了,又不是没钱。
黎景谦被个高中生狠狠挤兑了,越想越气,但之前猛夸关思远的是他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找不回场子,只能气冲冲地瞪着左衡。什么是会咬人的狗不叫,他今儿算是领教了。
左衡倒觉得这人反应挺有意思,不像个心理健全的成年人,活脱脱一个情感巨婴,年纪也不小了,居然就坐那生气瞪着自己这个高中生。
倒错的表现让左衡更讨厌这人,成年人没有成年人的样子,摆出巨婴的态度面对他人,无论根源是家教不行还是自身不行,都极其可悲。尤其这人还是黎晨的长辈,长辈没有长辈的样子,还要对年轻人摆长辈的谱子,更可悲。
左衡理了理脑内的理论知识,还想假借科普家长应当关注孩子的交友圈来刺激他,却被意外打断了干坏事的灵感。
“左衡?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错了,你怎么带小黎在这吃饭?你不是说……”陈司机走过来才发现卡座里还有其他人,赶忙把左衡对这家餐厅的锐评吞了下去,没再继续说下去。
黎晨和陈司机在左衡家的考后聚餐就混熟了,这时仰头笑眯眯地喊了声陈叔好,陈司机笑着拍拍他肩膀。
黎景谦看得内心冷笑,他琢磨着但凡这位左衡同学是个姑娘,黎晨这亲如一家的表现简直是已经入赘了,胳膊肘往外拐的东西。
左衡礼貌地站起来,对陈司机简单解释:“他叔叔出差路过,带我一起吃个饭。”
原来是外地人请客,陈司机露出了然的神情,对巍然不动的黎景谦客气地招呼道:“原来您是小黎的叔叔,您好。”
黎景谦刚才在走神,他越发确定左衡就是在拿乔,左衡叫来人叔叔,说明左衡自家亲戚也在这个餐厅请客吃饭,那还装什么不动筷子?
突然被招呼,黎景谦来不及想怎么膈应人,堆起笑正常回应:“你好你好,你家这个高材生培养得好啊,还很热心,高三了还帮我家黎晨补课,我们全家都得谢谢他。”
听他夸左衡,陈司机与有荣焉,高兴道:“您客气了,左衡要是我家的孩子,我半夜都能笑醒!我只是在他伯伯家打工的。你家黎晨也是个好孩子啊!”
发现对方只是个司机,黎景谦脸上的笑容就有点挂不住。
左衡眼神一冷,开口吸引陈司机注意:“陈叔叔你怎么在这儿吃饭?”
蒯家常去的餐厅都是经过左瑜左衡认可的,陈司机笑着看向他解释:“你伯伯伯母要我代他们请几个客人吃饭,他们指定在这里,说是拿酒水方便一点。”
意思是这个餐厅是客人指定的,不是我们决定的。
对方大概和这家餐厅有利益合作,左衡听明白了:“那您只管去忙,多吃点东西垫垫胃再喝酒。”
陈司机熨贴地笑了笑:“好!那我也该过去招呼客人了,你们慢慢吃。”
黎景谦原本不屑关注,听到后来却有些新奇,这个左衡挤兑他,却对区区一个司机礼貌又关怀,还像是一家之主似的嘱咐对方喝酒前吃些东西,明明只是个高中生。他看向左衡,发现黎晨也正看向左衡。
黎景谦在心底嗤笑,这还需要试探什么?他这傻侄子的眼神,分明是已经陷进去了,铁暗恋。
他不再废话,草草吃完饭,甚至心情不错地跟黎晨左衡告了别,才叫了车直奔高铁站。
刚上车,黎景谦就把电话打给了老爷子:“喂?哎!当然把名给报了,有我看着,他还敢不服?……那倒也没有,就是不怎么心甘情愿。您还真没说错,我打量他是不怎么想回燕城,倒像是幻想着和补课那同学双宿双飞呢……我什么意思?老爷子,我能有什么意思,他做得出还不许我说?您也忒偏心了点儿……”
看着黎景谦上了车,黎晨松了口气,摸摸自己的小臂对左衡说:“不知道为什么,听他好声好气地告别,我直冒鸡皮疙瘩。”
左衡想了想:“或许,因为‘事有反常必有妖’?”
黎晨笑得在左衡肩上靠了一下。
左衡好奇地问:“他是你什么叔叔?你们长得不像。”
不像这个词说得委婉,直白地说,黎景谦长得就像个通缉照。他五官其实分别看都不算差,偏偏合一起就有种强烈的戾气,整张脸阴恻恻的,让人一看就感觉不是个好人,笑起来像居心叵测,不笑更像亡命之徒。
这就涉及到上上一辈的破事了,黎晨叹口气,压低声音,第一句就让左衡无比惊讶,“他是我爷爷的儿子,他妈是……”
那个名字黎晨说得极轻,左衡惊讶:“是那个明星?还是同名?”
黎晨确认:“就是那个明星。”
那确实曾是个响亮的名字,圈子捧出的大院文艺女神之一,人设是会写会唱还会演,红遍大江南北时得意忘形,在采访里说了看不起老百姓的话,通篇都以高等人自居,那节目居然顶着圈子压力播了出来,一夜间事业尽毁,歌曲抄袭学位造假等黑历史都被网友扒出,后来屡次复出都被叫停。
近年来,这位明星动作频频,大概是觉得风头过去了,想卖情怀重新出山,投年轻人所好经营新人设,营销吹嘘特立独行领先时代,也吸了些新粉,结果刚露头又被网友们翻出旧账喷了回去。
但这位明星一直是单身人设,左衡有些疑惑:“她和你爷爷是隐婚?”
黎晨摇摇头,他不介意告诉左衡,只是觉得丢脸。
在接触左衡家之前,黎晨并不觉得自己家有多离谱,圈子里的破事多了,比他家离谱的只多不少,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黎晨自然把自己家的情况当作没必要小题大做的常态。他也听说过谁家家庭关系是真好,但毕竟万事都有个概率,那么多家庭不可能一个好的都没有,因此他虽然羡慕,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直到接触左衡的家庭,黎晨才意识到自己对家庭常态的认知有多离谱。
他们家的情况和常态这个词大概相差了整整一个太平洋。
黎晨在解释前先叠了个甲:“大部分是听别人说的,有我爸还有其他人,圈子里都知道,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事,你就当故事听吧。”
左衡好奇点头。
听完,左衡感觉像是看了出伦理大戏。剧情大概是黎晨爷爷在配偶重病期间出轨,第三者跑到病房挑衅原配,被儿子发现出轨事实,配偶死后,爷爷或许出于愧疚没和第三者结婚,但儿子一直记恨他,为此还自暴自弃,而私生子因为爹不亲娘不爱,也养成了一个情感巨婴。
“你爷爷问题最大。”左衡实事求是地总结。
黎晨愣了愣:“他是有很大问题,但是,还是我爸和小叔更离谱一点吧?他俩说话做事都让人讨厌,虽然离谱的形式不一样,一个自大自卑,喜欢揣测别人,一个自卑阴暗,喜欢勾心斗角,我爷爷是很专制,但至少,没他们那么浮夸不靠谱?”
左衡想了想,没有长篇大论地反驳,只是反问:“两个孩子都养得这么自卑敏感,不就是专制家长的错吗?有皇帝才有太监,你爷爷才是问题的源头。”
黎晨有点懵。
这个思路,他从没想过。
半晌他才开口:“你说得有道理……?我……”
左衡见他心情低落,直接拉着他往地铁站走:“去我家?中午没吃什么好的,今天端午节,在我家吃晚饭吧,今晚我爸下厨。”
黎晨被转移了注意力,脚已经心动地跟着左衡走了,嘴上还在客气:“会不会麻烦叔叔啊?”
左衡笑了笑:“麻烦什么?你能吃多少?我们负责洗碗好了。”
“好啊~”黎晨一口答应,心情明显好了起来,加快脚步和左衡并肩走,“诶,明天毕业典礼之后好像要办班级聚会?在哪儿办啊?”
左衡实话实说:“不知道,不感兴趣。”
黎晨瞪大眼睛:“你不会不打算去吧?!”
左衡正要承认,但看了一眼黎晨的表情,紧急改口:“我……我陪你去?”
发现木头人居然还学会了紧急改口,黎晨好气又好笑:“什么叫陪我去啊!这可是高考后的同学聚会,说不定有些同学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怎么可以不去?你不要对同学们这么薄情好不好!”
左衡真心觉得这种事无所谓,最后一次见面又怎么样,大多数同学他都不会记得,他们也不见得会对他有什么感情。
但既然黎晨这么在意,反正左衡都是要陪黎晨去的,于是仿佛听劝了一般点头道:“你说得对,那就去吧。”
发现木头人听劝,黎晨满意地点点头,但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所以是在哪里办啊?”
左衡提醒他:“你不是用回手机了吗?群里应该有公告吧?”
“对哦!”黎晨这才反应过来,拿出手机,软件被未读消息卡死了两次才顺利打开,他点进同学群,果然有公告:
“上午典礼结束,班委们就去场地准备,其他人下午在场地集合,是专门做聚餐的场地,租了下午和晚上,看上去不错诶!”
看到好玩的描述,黎晨念给左衡一起听:‘室内有厨房、KTV设备、游戏机和桌游等,室外有烧烤架,场地还提供抢先体验打工人辛酸的含泪加班团建游戏套装,班委们没有拒绝,毕竟,万一咱班有人是先天打工人圣体真的想玩呢’,笑死。”
左衡勉强领会到笑点,笑了一下。
黎晨征询左衡意见:“班委在统计人数,我帮你一起回复了?你会去的吧?”
左衡无奈点头:“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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