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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情全程盯剧本:“我其实以为,你是来和我说我们的第一场戏的。”
董花辞愣住了,她忘了哦,她是来和她说戏的,不是真的只来教她刚刚的问题的。
“不过还是谢谢董老师。”钟情此刻用一张美丽冷脸说最平和礼貌的话,“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注意,保证继续努力。”
“你偷我台词。”董花辞下意识接了一句,说完自己都知道不对了。
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注意,保证继续努力。这是她以前在女团上舞蹈课时候的“著名敷衍三件套”,在她们那个女团公司至今都有传说。一个青春无敌的小女孩,态度顶顶好,学习顶顶慢,怎么教都得忘个几个动作,跳反几次舞步。
董花辞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好像对她还有什么积怨,一想到过去她自身对钟情做过的事情,心里却是有气也没气。现在轮到她动动眉毛,抿抿嘴唇:“那就现在对嘛,我这不是想我们更好地……磨合。”
磨合这个词,念的实在有些后知后觉的暧昧。
果不其然,钟情笑了。她一直是个不避讳的人,意有所指:“我相信我们磨合得很好,最起码曾经很好过。”
董花辞不吭声了。
钟情继续别过脸:“你昨天这么晚回来,今天还能上戏,教人,生那么大气。”
董花辞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和钟情说不过十句,就能有一股要吵起来的劲,和之前一摸一样,还不如让她们尴尬回避着呢:“我哪里生气了啦?我明明一直在……”
钟情:“熬夜伤身。”
“上次试戏,你也在啊。关斐离请我吃饭,两人包厢大破费,我不去岂不是真的让她觉得我恨上她了,我是什么大咖能甩这种排场啊。我也之前不了解她,要是她因为这件事也恨上我了,在短视频乱说怎么办。”董花辞莫名其妙就给钟情解释了一大通,这好像是一种报备的本能,她以前就被钟情的这种控制整得苦不堪言,都有应激回应了,“你呢?你怎么知道我晚回酒店?你跟踪我啊。你这么在意我?”
听到董花辞说这一大通,钟情反倒心情看起来好很多了,像是得逞:“我只是正好遇到了,还帮你叫了前台。”
说完,她就矜持地停在这里。
现在轮到董花辞面上红透了。她轻轻说了句:“好吧。”
又好像一定非要说点什么缓解气氛,董花辞把双人戏也先放一边了,看上去很体贴地补充:“你要抽烟吗?如果能帮助你调整状态的话,我不介意。”
钟情笑了。
她懒洋洋地别过头:“这就是你的道谢吗。你也信那些八卦媒体说的,我在公共场合抽烟?还是……你学抽烟了?”
没办法,现在我对你的了解也只能从八卦媒体上来嘛。
董花辞心虚,眼睛眨了眨:“我确实没有别的渠道了解你了,或者,我们要不要加个微信?”
她又欲盖弥彰:“同在一个剧组,又有对手戏,加上怎么也方便点。结束后你想删也没问题。”
钟情再次沉默了。
她抬了抬眼皮,露出一种很隐忍的表情,最后,是非常不自然的一种苦笑。
她说:
“我好像没删过你。”
这句话一出来,她们终于有那么一点过往沾亲带故的痕迹,显得她们那份荒唐的恋情前世不是纯粹的一场镜花水月。就比如微博被隐藏的几条,下意识会挑选的沐浴露品牌,对彼此喜好最细节的熟悉。
还有,躺在黑名单的列表,消不掉的红色感叹号,再占内存也没办法下手清除的聊天记录。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董花辞好像就在等钟情这句话。她认真地道:
“那我等会儿就从群里加你了,直接就能是好友了。这更方便我们交流啦!”
真可怕,董花辞浑身有一种魔力,就是无论在任何场合下,她好像都不会让场面特别尴尬。在前女友面前依旧维持过往她们什么都没发生还不是最顶级的,钟情的记忆里,她还记得董花辞泰然自若地把看错其实没打折的商品从收银员手中拿走,放回货架,吃五点以后打折面包,并得意地朝其他某个队友炫耀说“我今天又省了五块八哦是不是小天才呢!”的场景。
——诶,她好像就是从那个场景开始,无可救药地迷恋上董花辞的。
见钟情没什么大反应,董花辞又笑眯了眼。她仿佛默认了钟情的同意,又确认了钟情不再抽烟,兴高采烈。
对董花辞的性格而言,因为缺过钱,什么尴尬都是不尴尬。
不知为何,见到董花辞笑得这么开心,钟情也想笑了。她勾起嘴角,一言不发,把受害者沉默的特权用的淋漓尽致。
董花辞自然知道这个这个笑背后的含义。
那就是董花辞这个人,对付钟情,还是像之前那样,很有本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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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树:加个微信吗,美女?(抛媚眼)
钟情:加微信加到前女友,真有你的。
第8章 仲夏夜之梦 雨后上海便利店。
“爱是自愿奉献上被虐待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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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夏天,热得能把人活脱脱卸下一层皮。刚刚高考毕业,和朋友一起来到上海的董花辞,正在高楼大厦之间当一只阴影里避暑的蚂蚁。几个黑黑瘦瘦的女孩子挤成一团,素面朝天,住一家青旅,拿一个老式相机正争先恐后地往镜头里凑。
在那张合照里,董花辞是唯一一个涂了口红的。那时候是她的一个朋友送给她的,二三十块的街边买的红管,也不知道什么牌子。她们大部分是来旅游见世面的,只有董花辞是投了公司,打算在上海最起码落定一个月,打打工,顺便看看能不能给家里挣点钱。
在所以的临时工里,一个网络科技公司的女团素人招募开出的条件,描绘的环境,对十八岁的董花辞来说最为具有吸引力。她投了,收到了面试邀请的回复,和周围的朋友一合计,大家就跟着她一起来,说是玩的同时,也能来给她打打气。
她们从河南的一所普通中学来,人山人海的青春诞生人山人海的面庞,在这个阶段,疲惫和希望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融合在一副面貌上。她们的过往被一张张试卷和一碗碗烩面填满,化妆品别说会用,齐全都已经算是小有资产的人家。董花辞是河南的低保户,母亲身体差,从前做体力活,腰坏了,没法再进厂;父亲刚成家时,像模像样了两年,一直到他们家里应该要有的弟弟,用他的话说,“那个死娘们生不出来”,又沾上赌博和□□的恶习后,董花辞也就当他死了。但她不可能丢下母亲。母亲当爹当妈,用娘家的补贴供她读完了高中,偏偏她不是个读书脑袋,在那个环境下,怎么会不努力呢?她连染上青春少女虚荣的条件都没有,唯一的娱乐就是和好朋友一起分有线耳机听周杰伦——就是读不进去,就是排名数字比她家里的门牌号长两倍,那该怎么办呢。
老天爷给她留的唯一那扇窗,大概就是容貌。
这扇窗,对董花辞的境遇来说,就好像小儿怀金夜行。人人都能看到的资本,对一个尚且没有成熟能力握住的人,反而也许是一种不幸。董花辞在高三一个电风扇摇晃,教室闷热,墙纸破败着掉落的午后,对着一面小镜子观察青春痘的董花辞,突然意识到,她如果这样下去,未来就只有两条路。
嫁人,换取彩礼感恩父母,一种体面、长久、合法、需要生育、负有责任的□□。
□□,换取嫖资感恩父母,一种恶心、短视、违法、无关生育、等待毁灭的□□。
大部分他们那里的女孩选择了第一条路,并且看不起第二条路。至于第一个概念,嫁人就等于□□,这显然不是他们那里的普遍认知,而是他们对年轻、靠谱、贤惠和善良女孩的一种美丽祝福。那个概念是一个女老师,将近五十岁的政治女老师,捧着一本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慢悠悠,和高考结束,回学校看望老师的她,说出的观点。
也许对那个政治女老师而言,十八岁的董花辞在想什么,困扰什么,单纯好读得就像一张白纸一样,非常好看穿。又或者,她是心疼董花辞的,一种没有理由的心疼,对这样努力学习却无法出人头地,没有恶习,常怀感恩之心,也没有立刻下滑,但未来风险极高的普通小女孩的一种心疼。又或者,她看到了过去,站在迷雾里的自己呢?
不知道。反正她的政治女老师说了那句话,又或者是命运安排了那场对话。总之,这场对话,对董花辞而言,无意成了她人生中,比高考还要重要的转折点。
那时候,她站在办公室的那扇门旁边,梳着一个漂亮的马尾,神情里的色彩却全然没有高考解放后的畅快释然,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迷茫。董花辞说:“老师,我该怎么……在这个年纪,靠自己的努力,合法地,挣到很多钱呢?”
努力。
这个词语,在河南缺乏奇迹。但她还对一个地方,对于这个词语的起效抱有期待。那个地方的名字,叫做上海。
借了同学的电脑,在阅览上海的暑假招聘信息中,她看到了一个不要学历,也不要经验,而且特别需要年轻女性的岗位。而且这个岗位,看起来和□□是截然无关的!是的,自小的环境渲染让董花辞把婚姻和男性看成了一种不堪的归处,尚且没有过“爱”的产生,却很难甘心把“美貌”空置。怎么样可以摆脱依附男性,却最大化地利用这张脸呢?
她把照片投了过去,还拍了一段素颜自我介绍的视频,不久后,就收到了公司包车马费的通知邮件。她的邮件回复还是朋友告知她的,所以董花辞仍然记得按个遥远的午后。那是四五碗烩面的摊头,这个通知对她意味着什么呢?就像是清华通知书对于一个家庭毫无背景的高考生一样。这是一种肯定。
她的朋友围着她尖叫,说,正好啊!花花!花花,你这么漂亮,怎么能不当大明星呢?我们一起去上海!上海,我们来了!
亲情的缺憾让董花辞在友情上收获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顺畅。班级里的同学像她这样困难的少,又是好看的女孩——学生时代女孩是很难不知道自己好看的优势的,旁人的言谈,眼神,长期以来的习惯,没有办法用化妆品和相机掩盖的现实长期接触,都让女孩非常清晰自身的颜值定位——她不谈恋爱,拒绝塞过来的礼物和情书,却从不当面伤人面子,只说“本来就笨,一谈恋爱学真没得上了”;脾气又好,成绩虽然一般,却没有那种抓尖要强的狠冷劲头,找她说话没有负担,几乎没见过她和谁吵架过。唯一一次凶人,是父亲闯到学校来,问她要钱,连校长都出面帮她一起赶人,处理事情。校长自然不认识董花辞,董花辞的成绩从来不引人注目,可是见了一次董花辞,校长就记住她了,还说:好好学,他以后再来,我帮你让保安赶走她。
是的,这就是董花辞。
面试前,她就带着A给她抹的粉底,B给她涂的口红,C借给她撑场面的小包包,还有她们在上海夜市新买下的一条叫不出名字的青春少女学生制服裙,就这么到了公司门口。后来,等她演艺生涯接了一个新代言,她才突然意识到,那个对C看起来很闪亮,花了好几张红票子的撑场面的名牌包,其实也是大牌的仿设;那个学生制服裙更是盗版的,如果她晒在网上,大概是要挨骂的,或者被科普。口红粉底更是不知道哪里的东西啦!可是董花辞就靠着这么一套装备,对着面试她的主管说了不到五六分钟话,主管就去找老板了,还很温柔地让她喝水。
半小时不到,她就被领上去又见了老板。老板在大办公室里,还眉头紧锁地本来在打电话,一见董花辞,就眉头松了一半。他客客气气地让她坐,问了这么一串问题。
“会跳舞吗?”“小时候学过下腰,现在我也可以学。我学习态度没问题的,我是河南人。”
“会唱歌吗?”“学校合唱团……算吗?”
“接不接受直播?爱拍照片吗?”“什么是直播?照片,照片拍过。我前两天还和一群朋友拍过呢。”董花辞生怕前两个问题让那个老板放弃她,“相机我也会用。”
那个男老板还是克制的,全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估计董花辞也有些太年轻了,他也不想摆架子对她太多。他咳嗽了两声:“公司培养也需要时间,成本……但你毕竟年纪还小,好在成年了。你大学填的哪里?打算来上海吗?我们公司总部就在上海。”
董花辞狂摇头,倒是诚实:“我不一定考得上呢。上海的大学分更高,没有一点性价比,哪能轮得到我呀。”她又小心翼翼,“如果你愿意让我上舞蹈课,给我个机会锻炼的话,我可以一开始工资要低一点。但是,当然哦,也不能太低,最起码你得给我包个吃住,上海房租我是真的长期住不下去……”
老板听着听笑了,人很难面对这样的质朴与美丽怀有情感的戒备。他把五年签约合同当恩赐一样甩给董花辞,还说可以给她一点时间考虑一下。他说,他们公司在内陆市场还不大,当你国内女团经济也几乎是空白的档口,但是很愿意给没有背景,没有经验的年轻人机会,共同奋斗。
其实董花辞如果但凡多一点人生经验,她就知道怎么去和他更好地谈了,最起码长年的这种合同,一定是要再三斟酌的,最起码五年“卖身契”绝对不是一种恩赐。可是董花辞当时是眩晕的!她满脑子就是:她好像被选中了。在学习不顺,家庭贫困的手牌中,幸运神终于看不下去,给了她一张王牌发光的机会了吗?
合同签完,朋友都还在景点,她一个人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准备在这种“高级商店”里精挑细选一份便当午饭犒劳自己的成功。她计算着哪份的价格最划算,挑挑拣拣,拿拿放放。
夏日上海,天气说变就变。
外面突然暴雨如注,钟情就在那个午后,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她面前。她在董花辞拿着没有沙拉酱的鸡肉汉堡,不懂得怎么自助结账,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直接打开了微信帮她完成了扫码支付。
本来在等待店员从仓库回来的董花辞,两张十块现金还握手上,愣愣地注视她。
“不用转了,就当我请你吧。”钟情又往前走了两步,董花辞这才意识到原来是她挡住了钟情自助结账的通道。
她买了一把十块钱的透明伞,董花辞刚刚还在想,谁会买十块钱一把的透明伞啊?董花辞一直没说话,退了两步,忍不住就是盯着钟情的侧影看,她乌黑的长卷发带着一层雾蒙蒙的湿气,脸上还有残留的水珠。董花辞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给她抹去一点,这回是钟情呆住了,任她动作,都忘了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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